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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邙山晚眺 偃師恩仇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1章 邙山晚眺 偃師恩仇




九頭蟲被斬第一日。




日頭落下,當定鼎門外的東都旅者正期待洛水上的天津曉月,




蒼茫的暮色,籠罩着北邙山。




這時東都萬盞華燈初上,炊煙袅袅,站于邙山晚眺,城郭宮闕,一派雄奇景象映入眼簾。




有道是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




本該感慨幾分壯麗,可此時北邙山上的一群人,卻沒這等興致。




他們各懷心事,目光游移不定。




魔帥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目掃一圈,接着走向無臉男。




魔相宗上一代宗主長孫晟是他的師父,眼前這位,則是與他的師父有着重大關聯。





他曾被一場大火燒毀面容,後來直接練功融了整張臉,從而練成一門奇門武學。




将魔相訣,變成了無相訣。




現如今,這詭谲多變的武林給了他新的機緣,讓他找到靈感彌補功法,摸索出無相神功。




此役本該十拿九穩,沒想到驚險至此,差點把身家性命給搭了進去。




“師叔,可是你的秘法被那道門天師給破了?”




無臉男沒有表情的臉透着股郁悒之氣。




長孫敞道:“非是我的秘法出錯,而是大尊,否則王世充怎會跳反?大軍又怎會倒向宮廷一方。”




長孫敞正是上代魔相宗主長孫晟的親弟弟,楊廣在時,他還曾擔任左衛郎将。




他們魔相宗向來隐秘,從未暴露過自己的身份。




除了師門一脈,就算家族中的親近之人都不知曉,這與他們的武學大有關聯。




衆人轉頭看向大尊。




大明尊教天天打雁,倒叫雁鹐了眼,在最擅長的領域被人反制,實在說不過去。




竺法明撥動那串由一百零八顆鋼球組成的佛珠,沉聲道:“請問大尊,天師的精神境界到了什麽層次,為何你的秘法一觸即潰。”




許開山雙腳踩在似墳茔凸起的土包上,毫不在意二人不太禮貌的語氣。




看向東都時,反而帶着一絲古怪的欣賞:“這位天師若是加入本教,也許真有參悟萬法根源的機會。”




“全力拼殺起來,我的确不是他的對手,但也不可能敗得這樣快,方才的場合可拖不得,他揮出三劍,這三次較量我都落于下風,再抱有幻想拼命死鬥豈不是傻瓜?”




一旁的辛娜娅插話:




“此人的棘手程度超乎預料,莫要怪在大尊身上。若你們早有預見,提醒一聲,善母何至于陷于東都?”




竺法明佛目含怒:“早知如此,我就不該出手得罪他。”




“大師現在說這些不是晚了嗎?”




魔帥陰陰一笑:“諸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大尊沒理會他的話,扭頭看向北邙山崖坡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衣人,這位尊教原子,他已經看不透了。




“榮府那邊怎麽回事?”




楊虛彥聞聲,将榮府壽宴發生的事逐一告知。




一衆高手,聞之變色。




楊虛彥一臉真誠:“我嘗試出手,可他對殺機的感知遠比尋常人敏銳,刺殺不成,我可沒能力正面與他相鬥。”




趙德言發現不對勁,冷聲道:“你選的時機不對,該等他陷入圍攻時再出手。”




楊虛彥搖頭:“你卻不知,陰後就在壽宴場。”




“什麽?”




趙德言眯着的眼睛不由張開:“祝玉妍看着聞采婷、辟守玄被殺也未出手?”




“辟守玄仗着輩次高,早不為陰後所喜。現如今陰癸派出了個林士弘,派內相争更加激烈,陰後不出手既鏟除異己,又賣了天師面子,一舉兩得。”




魔帥表情漸變,楊虛彥話語不歇:“陰後已不打算交此大敵,甚至成為他的幫手也不無可能。”




“此人的練功天賦千百年難得一見,進境一日千裏,假以時日,恐怕他就要成為天下第一人。”




“加之他嫉惡如仇,有仇必報,我們與他交惡,後果可想而知。”




楊虛彥的話給了衆人莫大壓力。




大尊的眼中微露異樣:“虛彥有什麽對策。”




楊虛彥苦笑了一下:“倘若他得到天下,處處都是眼線。我們只得樵隐深山,隐居避世。”




長孫敞面不改色:“何必說笑。”




楊虛彥恢複正色,二目凝視許開山:“大尊,我需要禦盡萬法根源智經最後三頁。”




智經最後三頁乃是秘中之秘,連原子都不傳,唯有大尊才能修煉。




大尊沒有立刻反對,靜聽他下文。




楊虛彥一拱手:“我可以拿出一門秘典,絕不在智經之下。這法門極為高深,我尚未參透,若非大敵當前,任何人拿到都會珍藏密斂。”




“大尊拿出這三頁智經,我可另給一份與席天君紫氣天羅有關的秘術,那是我與他交流得到的成果。道門天師的精神骨架,與之大有關聯。”




一聽到這話,衆人精神一振。




天師用出來的法門威力衆所見之,哪個不眼饞心動。




楊虛彥為了展露誠意,主動提議:“可由我先拿出秘法,大尊看過之後再行決定。”




魔帥仍有一絲懷疑:“你能如此好心?”




“非是好心,而是同舟共濟。”




楊虛彥飛眉入鬓,硬朗的臉上帶着果決之色:




“倘若諸位一道參演功法,進境必然數倍加快,下一次再遇到這道門天師,我們殺掉他的機會将大大增加。”




竺法明雙手合十,第一個回應:“善哉善哉,貧僧對此法大為好奇。”




“總不會叫大師失望。”




楊虛彥笑了笑,又聽辛娜娅道:“那眼下去往何處?”




“李密正欲攻打洛陽,天竺狂僧伏難陀一旦出手,我們仍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楊虛彥卻道:




“我不覺得李密有勝算,指望他太過被動。不如抓緊時間,提前去關中。”




趙德言念叨一聲:“長安。”




“不錯,正是長安。”




楊虛彥瞧着趙德言,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麽:




“長安是最後屏障,一旦長安失守,下一個倒黴的将是颉利可汗。對于一個有機會突破武道巅峰的人來說,就是十萬金狼軍一齊沖鋒,也擋不住他沖入大可汗的牙帳。”




趙德言二目聚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難道魔帥覺得我是在危言聳聽?”




趙德言乾笑一聲:“是我小觑你了。”




随即将拇指、食指放入口中吹響哨音。




遠空中盤旋的通靈鹞鷹鳴聲回應,直直飛來。




“我要将東都的事告知颉利可汗,也要讓武尊知曉”




……




“你想以什麽身份活下去?”




紫薇宮內,王世充聽了這話,小心翼翼地說道:“天師怎麽安排,我就怎麽活。”




周奕擺手一笑:“不必緊張,說說你的想法吧。”




“是。”




王世充應聲講述:




“我原名樂卓,是鄭國公手下的一員将領,後來被一個無臉男人改換容貌,變成王世充的樣子。漠北邪教随後對我施展秘法,叫我心志迷失,渾渾噩噩,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王世充。”




“直到遇見天師,我才被喚醒,之後明悟原委,曉得自家性命堪憂,一旦東都安定,王世充第一個便要殺我。”




“這些人早料定天師會來東都,為了保住王世充,又自覺國公府的防守不夠嚴密,才想到這一法子。”




“知悉他們的計劃後,我便調離向思仁、楊慶,只要天師殺了他們,王世充就會失去最得信任的手下。那時天師一到,我直接站出來倒向您,其餘将領與王世充存在嫌隙,就算他本人站出來,我一樣有機會成功。”




他深吸一口氣:“我沒有其他辦法,想到是您能将我喚醒,只得拼命賭這一把。”




周奕倒是有幾分欣賞。




一旁的楊侗打量着王世充:“我想起來了,你此前可是追随過虎贲郎将劉長恭。”




“正是!”




樂卓欣喜不已,皇泰主竟還記得他。




少年對周奕解釋道:




“他随劉長恭一道敗給李密,潛水而逃,後來才到王世充帳下,我聽總管說過此事。”




‘王世充’聽罷大窘。




周奕則道:“這麽說,你是想恢複原本身份?須得明白,我沒法改變你的面貌。”




王世充有些尴尬,趕忙道:“不敢有所求,我本是一員小将,承擔不了現在的貴重身份。”




原來如此。




周奕點了點頭:




“眼下王世充是死是活已無關大局,那些将領知曉實情,只是心照不宣,你既然對這身份沒有抵觸,那就繼續做王世充吧。”




“約束好鄭國公府的人,別出亂子。以後九州安穩了,我再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那時你要做回原身,我給你正名。”




王世充聽罷,心中一顫,悲喜交加,沒想到這位幫自己考慮的這般周到,當下納頭拜倒:




“多謝天師再造~!”




“去吧。”




周奕擺了擺手,王世充再一拜,又朝皇泰主一禮,接着離開了紫薇宮。




外邊的天黑了,但他的天亮了。




楊侗瞧見王世充被善待,一直盯着他背影消失。




這時轉臉道:




“表姨夫,我可以為你寫一封信給祖母,再給張須陀将軍。”




周奕油然一笑:“江都的事不用你費心。如果你有什麽訴求,也可以告訴我。”




他帶着求知欲道:“小侄有些經文不通,不知道它們與武學有何關聯。”




話罷移來燈盞,拿出經卷,顯是早有準備。




周奕逐一指點,沒懂的,先叫他記下慢慢琢磨,而後便道:“仁謹,你快去歇息吧。”




瞧了瞧窗外天色,這時歇息太早了吧?




楊侗又一想,或許是自己待在旁邊,對表姨夫練功有打擾。




哪怕他不說話,也要呼吸。




頂尖高手感知非常敏銳,自己的氣息聲估計也算雜音。




楊侗順勢告退,把這安靜的書房讓了出來。




才踏出門,他就知道自己想偏了。




獨孤鳳正漫步走來,與他打過一聲招呼,接着步伐不停,直接入屋與周奕說起話來。




說話聲響起時,楊侗已經走遠。




“東城那邊已經打起來了。”




周奕來了精神:“可有見到李密?”




“沒。”




“這家夥不會還龜在荥陽吧?”




獨孤鳳朝他靠了靠:“這也正常,他知道你這麽大的對頭在東都,怎會冒險。”




“那此次是誰帶隊?”




“蒲山公營的沈落雁。”




“好,也好。”




周奕從盤坐中起身,小鳳凰一把拽住他,柔聲道:“城東的戰事無需你操心。”




“我總該見見故人。”




小鳳凰笑了笑:“沒說不讓見,只等大軍攻入偃師,我去幫你将這位俏軍師抓來,任你懲罰。”




周奕轉頭看她,分明聽她在最後四字上加重聲量。




“你不會以為我對她有什麽非分之想吧?”




“小鳳,刻板印象要不得。”




獨孤鳳清麗無倫的臉上轉出笑容:“沒有,我只是聽說,當年蒲山公營的俏軍師,好像還想對你用美人計。”




周奕自信一笑:“她用這招對我可沒法奏效。”




“不過,換成小鳳我就要中計了。”




獨孤鳳溫柔一笑,伸手抱住他,輕聲道:“下次別這麽拼命,我很擔心你。”




周奕拍了拍她的後背。




“放心,我不會拿命開玩笑。這次來東都,我本意是為了來見你同時給祖母治病,和氏璧能拿就拿。之後去嶺南尋宋缺,将南方平定之後,再謀東都。”




“可見計劃沒有變化快,冒一點險也是值得的。”




“對了,祖母呢?”




周奕把話題轉走,獨孤鳳回道:“我将她老人家送了回去,祖母一路上都在誇你呢。”




她順勢說了幾句,又從他懷中起身。




“你連番大戰,繼續打坐調息吧。”




“我去東城那邊給你照看,只要那個俏軍師露面,她一準跑不掉。”




周奕不及回話,外邊又傳來腳步。




臨近書樓,故意将腳步踏慢踏重,讓他聽到。




知道有客到此,二人出門一看,乃是老熟人侯希白。




不過,此刻侯公子的表情略顯蒼白。




“侯兄,怎麽回事?”




迎上周奕鄭重的目光,侯希白有些感慨,籲了一口氣道:“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周兄。”




“我查探楊虛彥他們的蹤跡時,撞到了石師。”




“并且,石師對我出手了。”




周奕道:“用的花間十二支?”




“正是。”




“你不是沒到二十八歲嗎?不過你能活着,說明他未出全力。”




侯希白道:




“我也不知是什麽原因,不過這一次很驚險,若非我新練不死印法功力有大進,絕無可能在石師的花間秘法下活下來。”




他又将自己在東都城北撞上師尊的經過說給周奕聽。




周奕起先懷疑石之軒參與到了東都亂局中,可從侯希白的話中,石之軒似乎也在追楊虛彥那幫人。




轉念一想,對侯希白道:“恭喜你,往後可不用擔心令師再對你出手。他這次是有意放過你。”




侯希白又驚又喜:“為何這麽說?”




“因你沒到二十八歲,令師提前出手,也就不必遵照約定用出全力。而且,你的師兄多半将他背刺,這會兒,他只有你這一個弟子,沒理由對你下死手。”




侯希白先是點頭,接着又搖頭苦笑:




“有無傳人這種事,石師估計不會在乎,多半還是因為你。石師叫我帶話,倘若我成了死人,那便沒法當這個傳話筒。”




周奕安慰道:“甭管什麽原因,于你而言總歸是好事。”




“令師叫你帶什麽話?”




侯希白正色道:“距淨念禪院的講筵會開始還隔半月,但石師邀你七日後赴約城南。”




七日後?




周奕思忖一番。




石之軒倒是挺有脾氣的,不理會大和尚的規矩。




這和氏璧本就靠搶,早幾日也是一樣。




武林聖地已經把話放出去,等到講筵會那一天,什麽也拿不出來,面子可丢大了。




也省得多費口舌,和他們辯駁什麽天命不天命。




雖說石之軒可能有自己的目的,但他這樣安排,周奕倒不反對。




“還有別的話嗎?”




“沒了,你想知道原因,得見了石師的面再問。”




侯希白說這話時,不由扇動扇子,心中頗有感慨。




這才多少時日?




周兄就已能同石師平等對話了。




就在這時,外邊有人急急奔來,是右翎衛大營的人馬,這些人算是皇帝親衛,也是獨孤峰最信任的人手。




軍情緊急,領頭那名披着輕甲的親衛說話又清晰又快:




“天師,偃師大軍出動,正在攻打城門,宋蒙秋将軍放任一部分賊衆去開城門,讓他們裏應外合,李密先頭部隊果然深入城內,正被楊公卿帶人圍殺。”




“偃師方向不斷增員,戰線鋪到伊水碼頭。”




聽到這裏,周奕心知李密中計。




一旦前頭部隊殺入,後方增援,李密想撤也難。




“來了多少人?”




“少說有三萬人馬。”




“走!”




周奕精神一振,獨孤鳳見他如此興致,不再阻止,随他一道前去。




侯希白跟了上去,親衛營緊随其後.




……




“殺!殺啊!”




“給我殺~!!”




夜幕四合,一輪彎月遙挂天際,那縷縷清輝已被染成血色。




洛陽城東,喊殺震天。




城內城外皆在大戰,動靜越來越大,蒲山公大營的旗幟不斷掉落在地上。




大戰僅過半個時辰,沈落雁安排在前方領軍的房彥藻察覺到不對勁。




沖進去的人越來越多,死傷越來越慘重。




東都城門就像怪物張開的大口,仿佛多少兵将投入進去,都要被吃掉。




按照沈軍師的旗號,房彥藻在高杆上打起三色燈籠,前方校尉百夫長瞧見,齊齊下令後撤。




蒲山公營一撤,城內張震周、宋蒙秋,楊慶等人立刻殺出。




房彥藻命令傳令官,不斷打燈號。




沈落雁這一招很有用,大軍在撤退中依然能保持陣型不亂。




“哪裏走~!!”




就在這時,一聲大吼從側翼傳來。




房彥藻聽到了大隊人馬逼近的聲音,身旁的校尉驚呼:“左翼!左翼有伏!”




正是皇甫無逸、獨孤峰領軍殺到。




“嗖嗖嗖”一陣響箭射來,打燈號的三色燈盞滅卻。




頓時,軍陣出現混亂。




左翼大軍逼近,喊殺聲一響,蒲山公營登時大亂!




完了!




房彥藻面色大變。




“退!快退!”




他的喉嚨以近乎撕裂的方式喊出,聲音如同沙礫摩擦般刺耳。




然而,兵敗如山倒已不能阻止,命令在這巨大的潰散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




人群擁擠推搡,彼此踐踏,活人踩着死人,死人絆倒活人,全亂了。




楊公卿、張震周等城內守軍如決堤的怒潮,洶湧而出。




沉悶的鐵甲撞擊聲彙成一片,在低吼中迅速吞噬落在最後、來不及逃走的兵卒。




“轟!”




伏兵撞入潰兵最薄弱、最混亂的側翼。




房彥藻的耳旁已被逃命哭喊聲填滿。




他不遠處一名親兵頭盔不知去向,被側面刺來的一支長矛貫穿胸膛,整個人被那巨大的沖擊力帶得飛離馬背,消失在混亂的人馬叢中。




見此狀況,房彥藻哪裏顧得上旁人,駕馬飛逃。




身後的聲音逐漸變小,他逐漸有安全感。




終于,在伊水河畔,房彥藻遠遠看到一名長發及腰的白衣女子。




女子身邊,正有第二股大軍。




不等沈落雁問,房彥藻隔着大喊道:“軍師速走,軍師速走!”




“怎麽回事?!”




沈落雁已有不祥預感,卻還是耐心詢問:“你手下的人馬呢?”




房彥藻一臉悔恨心痛:“房某僅以身免。”




“速退!!”




“趕緊回防偃師!”




沈落雁二話不說直接下令,軍中兵将的士氣雖然受到一定影響。




但軍陣絲毫不亂。




怎麽來的,怎麽撤回去。




一路加速行軍,沈落雁問清了房彥藻具體戰況,倘若他沒有說假話,王世充能拿出來的兵力與預料中差距極大。




城內的人手,也被滅掉了。




沈落雁帶着沉重的心情在深夜返回偃師。




後方的追殺聲暫時聽不見。




可是




偃師城內卻傳來嘈雜之聲。




“快!”




沈落雁面色大變,偃師城內只有兩千守兵,此地位置相當關鍵,它緊鄰洛水北岸,扼守着從東部通往洛陽的陸路和水路要沖。




這座拱衛東都的最後一道外圍重要防線,絕對不能還回去。




守住偃師,就能有效遲滞敵軍從東面直接逼近洛陽城下。




日後再謀東都,那就難了!




然而等他們靠近時,城樓上已立着一位面如重棗,手持馬槊的大漢。




正是單雄信。




在單雄信身邊,還有一名看上去很古板的男人,此刻嘴角帶着一絲霸氣笑意。




杜伏威雙手環抱,已看到城下的上萬大軍。




“沈軍師,你夠聰明的,可惜距天師差距甚遠,蒲山公營的一舉一動,皆在我們的掌控之下。”




單雄信哈哈一笑。




一旁的杜伏威道:“此城內的大半守軍都已歸附,你們速速放下兵刃,免得本人辣手摧花。”




他的聲音從八丈高的城牆上傳來,自有一股壓迫力。




城頭上的燈火照亮了他的面頰。




沈落雁認清他是杜伏威!




如今他的名氣遠勝過往十倍,不僅戰功赫赫,眼力更是驚人。




作為一方霸主,早早投靠天師,提供了江淮基本盤。




起初有人看不懂他的操作,此時卻羨慕不來。




沈落雁心中一顫,又快速鎮定下來,接受丢掉偃師的事實。




“兩位,後會有期!”




她行軍布陣,極懂取舍。




看到這兩人後,便知攻城無望,且一旦後方追兵殺來,前後夾擊,可謂是窮途末路。




她放棄偃師,領軍向東。




目的地自然是鎖天中樞,控地四鄙的虎牢關。




哪知才走不到三裏路,沈落雁迎面就聽到馬蹄聲響。




有人大笑喊道:




“哈哈哈,沈婆娘,我們已等你許久!”




這聲音一聽便知是寇仲。




“沈落雁,你已無路可逃,快投降吧。”




這一道聲音對沈落雁觸動更大,是那個讓她念念難忘的徐子陵。




與寇仲、徐子陵一齊動手的,不僅有杜伏威單雄信的人馬,還有翟大小姐帶來複仇的部衆。




木道人與烏鴉道人就在寇仲身側。




木道人之前與單雄信碰過面,曉得江淮軍的目标。




偃師、虎牢關,接着就是李密的大本營荥陽。




兩邊大戰在一起,單雄信與杜伏威瞬間領人從後方殺來。




這一下,讓李密的人馬陷入包圍之中。




衆人曉得擒賊先擒王的戰略,朝着沈落雁的方向沖殺過去。




從東都逃出來的房彥藻這次再無好運。




翟嬌手下的幾名高手盯緊了他,高喊着“房彥藻”三字,在亂戰中砍掉他的腦袋。




房彥藻是房玄齡的叔父,也是楊玄感造反參與者。




他成為李密的心腹,積極謀劃屬于瓦崗寨的鴻門宴。




此刻翟讓的手下殺了他,立刻拾起他的腦袋,哈哈大笑。




這樣的場面,更是狠狠刺激着沈落雁手下的兵卒。




衆多人在一起保護軍師,但沖向沈落雁的高手太多。




終于,帶着一地鮮血,殺到洛水之畔。




沈落雁正在經歷此生最絕望的時刻,逃無可逃的情況下,撲通一聲,躍入隐隐閃爍粼粼波光的水中。




就在這時,上游一艘船駛下。




月下一道白影飛掠,踏水而來,遁入水中的沈落雁忽覺衣衫一緊,被人抓着後背從水中撈出。




欲發勁掙脫。




忽然驚覺,體內真氣已被封堵。




來人武功之高,超乎想象。




眼前景色轉換,目不暇接,岸邊光影快速倒退,一個搖晃,背部貼上甲板,已上到船上。




沈落雁側目看到一道白影滿身清輝,心中頓覺一寒。




她再不抱任何逃生希望。




轉過頭,另有一人折扇輕搖,踱步走來。




“侯公子,沒想到你也在此地。”




“落雁,許久不見。”




侯希白的美人扇上,其中一幅美人圖,正是眼前這位俏軍師。




侯希白的臉上帶着惋惜之色,稍稍嘆了一口氣,他一點不懷疑接下來将上演辣手摧花的一幕。




“沈軍師,別來無恙啊。”




沈落雁的目光錯過侯希白,又從獨孤鳳身上移開,她抹去臉上水漬,看向周奕。




“周天師,短短幾年時間,你身上發生的變化翻天覆地,實在不可思議。”




“怎麽,你後悔了?”




沈落雁目光一暗:“若知曉你有今日成就,是個人都會後悔。倘若那時密公以誠邀你,你會加入蒲山公營嗎?”




周奕直白道:




“不用懊惱,他以誠相邀也無用,我不喜他這個人,不過若你們不逼我,我對你們的死活便不會關心。”




“李密呢,他怎不在偃師?”




“密公在荥陽,偃師距離東都太近,不在此地,自然是忌憚天師。”




周奕都有些無語了:“他讓你們在前面送死,倒是符合我對他的印象。”




“那伏難陀呢?”




“他也在荥陽。”




周奕朝下游一指:“我們同去虎牢關,你到城樓下拍門,叫人打開城門。只要城門打開,我留你一命。”




一旁的小鳳凰暗自好笑,曉得他想捉弄人,要叫她做個拍門軍師。




沈落雁帶着一絲凄然之色,搖頭道:“天師何必作踐于我,直接動手吧。”




她自嘲一笑,表情遠比侯希白美人扇上要凄美:




“你的消息隔三差五傳到荥陽,叫我們日愁夜愁,在你勢大之後,我幾乎沒睡過安穩覺。密公安排了大量人手保護,出門時遮遮掩掩,處處結交你的對頭,準備一道對付你,可總沒有一點好消息傳來。”




“就像是做噩夢,醒來之後發現自己還在噩夢中,不知何時是頭。”




“此刻死了,反倒輕松。”




周奕冷冷一笑:“這都是你們自找的。不過,你想輕松沒那麽容易。”




“我準備把你賣到青樓裏去,讓你慢慢還債。”




沈落雁面色一白,目含懇求,對獨孤鳳道:“這位姑娘,煩請你幫忙一劍刺死我。”




獨孤鳳用胳膊輕輕碰了他一下。




周奕低哼一聲:“膽子這麽小,當什麽軍師,你以為我和李密一樣無恥嗎?”




“我本是要殺你的,但你命好,有個人在替你還債。”




沈落雁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她腦子不笨,想了一圈,眼神複雜起來,忽然道:“難道,是.是徐世績”




“是他。”




“不過,你這種犯了大錯之人,債難還清,往後還需要相當長時間的改造。”




獨孤鳳這次好奇了:“什麽改造?”




“自然是勞動改造。”




周奕道:“比如農田鋤草、河道清淤、縫制衣服、引水灌溉,修築河堤”




周奕舉了一大堆例子,對獨孤鳳道:“我會叫人安排,讓她接受二十年改造,到時才算自由。”




獨孤鳳不禁好笑,沒想到他想出這主意來。




沈落雁問道:“倘若我說服密公放棄荥陽,向天師投誠,他有改造的機會嗎?”




“有。”




“我把他燒成骨灰,你修築河堤打砂漿時,可以把他的骨灰打進去,讓他有點參與感。”




侯希白斂住笑容:“落雁,珍惜這次機會吧。”




沈落雁并無求死之心,能活下來,已是超乎意料。




她不由看向南方。




此前怎麽也想不到,徐世績背叛李密,竟是為了自己。




“多謝天師。”




沈落雁認命了,侯希白将她帶上岸,叫停了正在打殺的人。




屯兵在偃師的兵将,此刻要麽死,要麽投降。




一夜之間,李密一方不僅丢了洛陽之東極為緊要的一座重城,損失超過三分之一的人手,首席軍師也正式落網。




周奕進入偃師時已是下半夜。




他并未離開,在與寇仲、徐子陵照面後,趁着老杜、單雄信等人都在,約定好明日在偃師小聚。




當夜,偃師高城上,周奕與獨孤鳳惬意地欣賞洛水東流。




而在洛陽之南,淨念禪院的靜谧被李世民帶來的兩具屍首打破。薛萬徹與馮立帶來的消息,更是叫李建成徹夜難眠.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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