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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一帝隕落衆帝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9章 一帝隕落衆帝生




薄雲如紗,使冬夜星辰暗淡,卻添着朦朦胧胧的柔情。




獨孤鳳依偎在周奕懷中,先前想說的事再不記挂。




天賦太高,忽然不算一件好事了。




見她一動不動頗有愁思,周奕自忖,是不是說得有點過。




換位思考,想她在江都的這番經歷,不由伸手順她垂下的青絲撫到後背,動作輕柔憐惜。




“小鳳,別擔心,還早呢。”




獨孤鳳有些苦惱:“你進境太快,這才多久善母已不是你的對手,我已經好努力,還是追不上你。”




“那也有辦法。”




“什麽辦法?”





周奕仰頭看向夜空:“萬一我真把虛空打碎了,那時候就像這樣.”




“哪樣?”




少女才應一聲,就已被他摟緊。




“我們都別撒手,就一起遁入另外一片天地了,怎麽樣,是不是有種動人心魄的浪漫。”




周奕低頭看她,發現小鳳凰并沒有随着他的想法。




顯然不信這種辦法能成。




只嗯了一聲,而後默不作聲,沉浸在此時此刻的溫暖中。




過了一段時間,等周奕胸腔起伏咳嗽一聲,她才驚覺,從他懷中脫離。




方才與善母狠拼,受傷可不是假的。




但這種虛實轉換讓精神凝實融入元氣的法門,實在叫人動心。




近子時,入了冬的晚風更顯涼意。




這一晚上,臨江宮內外幾乎沒有人睡覺。




張須陀派人處理軍中後事,又要防備宇文化及使詐折返,醜時深聽斥候來報,得知骁果軍連夜北上,這才心安返回成象殿。




城內戰事平息,先前從臨江宮中離開的官員自然知悉。




江都暗地裏的亂子他們心知肚明,但大隋落到這步田地,沒有經天緯地之能,只得随波逐流。




确定城內安全後,便開始聯絡打聽。




得知張須陀勝宇文閥北逃,六部禦史臺,九寺五監的朝臣們多數都很振奮。




平日裏靠着宇文閥的人更多,可關鍵時刻,他們知曉誰靠得住。




然而.




随着亂戰平息,另外一條消息浮出水面,直接在江都引發駭浪驚濤。




皇帝崩薨!




朝臣知此大變,人人自危,不知誰是新主。




一家家燈火點亮,晚間不敢睡覺的朝臣全都奔出家門,呼朋喚友。




最終,臨江宮外的禦道被燈籠點亮。




朝中大臣,全都彙聚在皇城之外,被禁軍的兵刃攔在城門之前。




暫領左武衛将軍一職的獨孤雄依照命令,擋住百官。




不少朝臣認得他,曉得他是獨孤閥的人。




數名與獨孤閥交情較厚之人上前攀談關系,想入宮參拜陛下,都沒得到放行。




不過,卻從獨孤雄口中聽得一些成象殿中發生的事。




朝臣多有精明之人,隐隐判斷出江都未來的局勢,猜測誰能主事,甚至想到大隋的變化。




但是,再有算計,也要對此時的天下感到迷茫。




楊廣好大喜功、剛愎自用,但他卻是正統。




如今死在影子刺客手上,九州四海之亂,再無停歇的可能。




想到這裏,一些老臣在臨江宮外嚎啕大哭,悲恸無比。




他們呼喊着“陛下”,看似懷念楊廣,對他之死無法釋懷,實則是看到了大隋朝的命運,為這可能二世而亡的王朝感到辛酸、困惑與悲哀。




諸般情緒,都在那一聲聲哭喊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本在皇城上打坐的周奕,也被他們吵得耳朵疼,躲入禦膳房屋頂恢複調養去了。




大亂來臨時,禦廚四下逃命。




往日喧鬧的禦膳房,下半夜一個人也沒有。




一天餓三頓,如何受得了。




獨孤鳳尋些吃的,起火複熱,周奕今天一天,總算吃上這一頓飽飯。




隋帝楊廣駕崩第二日。




曉霧散盡,太陽照常升起。




“傷勢好些沒?”




“我已無礙。”




感知到他的氣息已徹底平穩下來,獨孤鳳便放心了。




早間,逃命的禦廚不知從哪個角落又鑽了出來。




得知他們是獨孤家的人,幾位禦廚随手給他們做了幾道楊廣喜歡的江南小菜,周奕也算嘗過宮廷早膳了。




又聽他們說,禦膳房現在留下的都是本地人。




那些随禦駕一道南下的北地禦廚已經逃命,往北歸鄉。




這些人迫不得已才下揚州,如今楊廣一死,他們得以解脫,歡天喜地之下,把禦膳房中幾口趁手的大鍋都背走了。




周奕與禦廚們閑聊幾句,又在水殿附近徘徊。




等成象殿沒那麽吵鬧,才與獨孤鳳一道前往。




大殿外的廣場上,朝臣齊至。




昨日大戰留下的屍體已經清理出去,卻有一人被當衆斬首。




便是與宇文閥同流合污的內史舍人封德彜,相比于死在宇文成都手中的裴蘊、虞世基,此番他的名聲可就臭多了。




之前他在成象殿為宇文閥站臺,數落楊廣,後被訓斥。




如今被斬首以作告慰,衆多朝臣對其厲聲辱罵。




他曾受到內史侍郎虞世基倚重,狼狽為奸,使得朝政日益敗壞,有此下場,倒也活該。




就在朝臣們罵聲不歇時,便看到一名書生打扮的年輕人從封德彜的屍體旁走向成象殿。




衆皆疑惑,仔細看也不認得。




六部官員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又看向九寺五監的人。




之後,就更加困惑了。




但是,宮廷禁軍十二衛中的将領一看來人,立刻挺直腰杆,大營領将抱拳作禮,态度頗為恭敬。




隋皇直屬左右翎衛營的人,他們的态度竟比外邊備身府、左右武衛的人更甚。




朝臣們大疑,可想破腦袋也沒見過這張臉。




到了成象殿門口,出來迎接他的,竟是獨孤盛。




這下子,衆人若有所悟。




裴虔通、司馬德勘、宇文智及這三大護駕造反,全部被殺。




宇文化及攜秦王之子楊浩北逃,五大護駕只剩獨孤盛一人,宮廷禁軍基本聽他一人號令。




如此看來,十二衛的态度就不算奇怪了。




只是獨孤盛看上去很怪,與這青年相對,似乎處于弱勢。




江都城內,有誰值得他這般态度?




沒有随着宇文閥一道逃走的朝臣,多半還打算留在江都,建立南方朝廷。




突然出現這樣一個人物,豈能不重視。




等李公公從水殿方向趕來,掌管庫藏的太府卿範憶柏便上前打聽。




他與獨孤閥交好,由他出口詢問最合适。




李公公一直在成象殿附近,靠着裝死保住一條小命。




這時把發生在楊廣周圍的事簡單一說,總算讓他們了解個大概。




竟是獨孤家隐藏高手,大隋忠臣!




從李公公隐晦的話語中,衆人聞得一個重要消息。




若沒有這位,臨江宮與江都城都将易主,那時大隋将再無立錐之地。




不僅是扶大廈之将傾的關鍵人物,也為陛下留了最後一個體面。




衆人臉上仍有悲哀,心下卻認清一件事,獨孤家在江都城的地位,還得往上拔高。




外邊在小聲議論,成象殿內,同樣議論紛紛。




正商讨如何辦喪。




周奕倒是懂怎麽出黑,但皇室禮儀繁瑣,他便懶得管了。




“皇後殿下~!”




成象殿外,朝臣行禮。




一臉憔悴的蕭皇後在面對臣下時,還能維持幾分往日威儀。




示意他們平身後,便帶着一封诏書步入成象殿。




張須陀與獨孤盛定睛去看,那宮女捧着的玉色托盤上,只有一封黃卷。




獨孤盛問道:“娘娘,不是說有兩封诏書麽?”




蕭皇後搖頭:“陛下确有所言,可在流珠堂內,吾只尋到這一封。”




“兩位将軍打開一看吧。”




李公公将诏書取來,雙手遞上。




張須陀看了獨孤盛一眼,小老頭也不推辭,作為楊廣護駕,他很清楚楊廣的字跡用印,旁人想僞造也絕無可能。




隋有八玺,分天子皇帝信玺、行玺,用途各不相同。




其中神玺與傳國玺用的最少。




而這封诏書上,正是傳國玺用印。




獨孤盛一臉鄭重,見上方寫道:




“朕承七廟之靈,膺五運之箓。今托體山陵,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趙王杲,仁孝天縱。其以杲嗣登大寶,奉承宗祀。”




獨孤盛還想往下看,竟沒了。




字跡沒錯,诏書上還有一股酒味,像是被酒水打濕,複又晾乾。




一點不會錯了,正是楊廣所書。




陛下啊,何故惜字如金,吝啬筆墨!




這可如何是好?




獨孤盛把诏書遞給張須陀,張大将軍只是看過一眼,立刻還給蕭皇後。




大家都拿不定主意。




趙王楊杲最得楊廣寵愛,因此被帶來江都,傳位給他毫無意外。




但他已被裴虔通這反賊殺死。




如此一來,诏書豈不作廢?




“娘娘,請把另外一封诏書找出來吧。”




蕭皇後搖頭:“吾已令人翻遍流珠堂,再無所獲,當日陛下醉酒,語焉不詳,或再無遺命。”




蕭皇後這般說,獨孤盛與張須陀也沒辦法。




他倆要是反賊,那也簡單得很,此刻卻束手束腳。




周奕看他們猶猶豫豫,不想在此耽擱,直接說道:“趙王陪奉陛下而去,如今江都城內,唯燕王倓符合诏令,為定人心,在娘娘找到第二封诏書前,何不立燕王為帝?”




張須陀與獨孤盛暗暗點頭。




蕭皇後更不會有意見。




燕王年幼,卻是元德太子楊昭所出,楊倓是她親孫子。




倘若沒有趙王,也該輪到燕王。




只是這三人,一個心念丈夫,兩人為忠,不好私改皇命。




如今周奕一提,三人順勢下了臺階,各都認可。




蕭皇後吩咐下去,随即诏百官入殿,由李公公宣讀遺诏。




以燕王為帝,張須陀統管大軍,獨孤盛為禁軍總管。




少帝年幼,顯然是把獨孤盛與張須陀當做了托孤大臣。




成象殿內,楊廣安安靜靜地躺在棺中,周奕朝他瞧了一眼,不再理會成象殿後續瑣事。




在群議之下,決定讓楊廣入土為安,早享清淨。




翌日。




江都城內滿是缟素,為楊廣發喪,備儀衛,将其葬于吳公臺下。




城內百姓得知這一消息,非但沒有半分悲傷,反倒有不少人帶着大仇得報的笑容。




除了百官軍卒,亦無人相送。




這是真實而樸素的一幕,他叫百姓吃足苦頭,百姓自然恨他入骨。




更有人想到,這江都原叫廣陵。




陵為“帝王之陵”,再加一個“廣”字,楊廣喜歡這個地方,卻不喜地名。




于是“揚州”這二字也不用了,改作江都。




卻沒想到,老天一直睜着眼睛,他改名亦無用,還是做了“廣陵”。




吳公臺發喪前後,鎮寇将軍尤宏達全程悲傷,一直陪伴楊廣。




為他蓋棺,擡他入陵,之後一段時日,常在陵前默守,人皆稱之忠義。




随着吳公臺的喪事辦完,短短七八天時間,成象殿也被一批懂得武藝的匠人修補完善,百官朝拜少帝楊倓,以他為正統。




但是




所謂正統,只不過是江都宮廷一家之見。




楊廣駕崩的消息,以江都為中心如潮水一般傳向九州四海。




江都的百姓還有所壓抑,外邊的人可管不着那麽多。




尤其是那些因他三征高句麗、挖運河而失去親人的百姓,無不感覺出了一口惡氣,直喊“死得好”。




對于諸地的義軍來說,這更是一場狂歡。




原本還有些顧忌的勢力,此時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以燕王楊倓為首的江都宮廷在成立之後,先做了第一輪嘗試,向附近的反王散布诏書,勸其歸附。




然而,他們沒有得到任何好消息。




海陵的李子通只接受朝廷給的官職,卻不去江都。




沈法興占據毗陵、吳郡,将隋宮诏書丢入了垃圾堆。




一郡太守有什麽好封的?




沈法興趁着楊廣發喪這段時日,一路從吳郡打到餘杭,自封梁王。




同為梁王的蕭銑更是一步到位,沿襲梁朝舊制,設置百官,追谥從父蕭琮為孝靖帝,擁兵十萬,在巴陵稱帝,建元鳴鳳。




并且,他大手一揮,連封七王。




手下大将鄭文秀,被封楚王。




聽到這個消息後,好鄰居林士弘只覺被冒犯。




你也是楚王?




于是将宮廷诏書撕成碎片,在豫章郡稱帝,國號為楚。




稱帝那一天,林士弘面色發紫,有種紫氣東來之感。




南部得到消息更快,待楊廣駕崩與江都擁護燕王傳至中原之後,東都百官豈能認同。




為何是燕王?怎不是越王?




诏書我們沒看過,就是蕭皇後說了,那也不算。




況且,要立新帝,也該在東都。




于是,洛陽群臣擁立楊廣之孫越王楊侗為帝,追谥楊廣為明皇帝,廟號世祖。




等消息傳到關中時,李閥閥主李淵擁代王楊侑為帝,改元“義寧”。




在蘭州與李閥挨着的西秦霸王薛舉不落人後,稱帝建立西秦。




盡有河西之地的李軌也相繼稱帝,建立涼國。




只在月餘時日,足足冒出六位皇帝,反王更是難以計數。




北方還有梁師都、劉武周兩大突厥走狗。




中土混亂的局勢,讓塞外之賊蠢蠢欲動。




天下間的世家、宗派也紛紛下注,一波又一波人奔向那些中立勢力,尋求更多支持,以圖霸業。




去巴蜀尋找獨尊堡、巴盟,川幫這三大勢力的人,更是數不勝數。




帝崩歷第四十一日。




兩位着灰色棉袍的中年文士駐足在楓林宮前,此地亦是蜀崗十宮之一。




地如其名,宮苑前正有一片楓林。




這兩位分別是範憶柏、邱晖,為太府寺的太府卿、太府寺少卿。




一個正三品,一個從四品。




他們身後跟着的那名書生,正仰頭朝“楓林宮”的門頭上瞧,那三個字寫得蒼勁有力。




宮苑守衛正要上前問話,範憶柏從懷中摸出一塊令牌,那守衛便退了。




“周先生,随我們走吧。”




“好。”




周奕沖二人笑了笑,邁步時又問:“兩位高卿不是掌管財貨庫藏嗎,怎會在楓林宮中行走。”




他語氣随意,範憶柏、邱晖卻不敢怠慢。




範憶柏道:“先生有所不知,我二人随先帝來江都之後,他知曉我們有此愛好,便一直被安排在楓林宮書庫整理書卷。在東都時,雖有管理庫藏之責,倒也是這般行事。”




邱晖露出一抹追憶之色:




“先帝在江南任揚州總管時,就網羅學者來整理典籍,城中大亂之前,我二人還帶人至此。楓林宮本是先帝常來的地方,後來漸漸疏遠,書庫也交由我們打理。”




周奕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在範邱兩人帶領下,周奕輾轉幾個院落,來到了巨大書樓。




兩人陸續介紹,從《長洲玉鏡》,說到《區宇圖志》。




只這兩書,便有一千六百卷。




“這卷《諸郡物産土俗記》費了好些心力,乃是诏命天下諸郡按照各地風俗物産地繪制。”




在邱少卿介紹下,周奕還看到了三卷《西域圖記》。




裏面是有關西域的山川、風俗等資料。




翻開一看,書中有地圖,有記述,還有穿着民族服裝的各族人的彩繪圖。




此書是裴矩搜集編撰,合四十四國。




邪王把這書冊搞出來,也是費了巨大心力。




他們一邊說書,一邊說楊廣的事,比如提及“今于大隋盛世,圖書屢出”。




楊廣坐在皇宮中,忽然想到這一出,便對着手下人一番指點,要他們去做。




于是,便成書一萬七千多卷。訪求遺散的圖書,更是有近四十萬卷。




這件事做得很成功,他亦很滿意。




某一天,他靈光一閃,想到了運河,馬上叫人去挖。




想到高句麗,那就打一下。




仿佛一切都和他想象中一般簡單。




如果都辦成了,他就是自己理想中的聖帝。




事實卻是異想天開,搞得天怒人怨,被萬人唾棄。




于是從東都倉皇離開,躲避現實,來到江都擺爛。




周奕自我感覺,像是更懂了楊廣幾分,這貨該死得很,害得天下大亂,卻又有幾分可悲。




至少從太府寺這兩人看來,只在成書這一愛好上,他們對楊廣多有追思。




周奕一路看到工程技術、天文歷算、醫學等書籍,這都是廣神的小愛好。




甚至,在書樓中,還有“飛仙”這一機關。




範憶柏走到二樓,朝地上的木板一踩,幔簾卷了上去,書櫃的門随之自動開啓。




見識過魯妙子将自己埋葬的安樂窩機關。




面對楊廣的一點小機關,他自然不以為奇。




“周先生,你想看的東西便在這裏了。”




周奕聞言朝書櫃中一看,登時眼前一亮。




不愧是當皇帝的。




他首先看到的一部,便是《黃帝九鼎神丹經》,接着便是《彭祖攝生論》。




後部典冊,還有務成子、老子、關尹、庚桑子、老萊子.




《鬼谷子天髓靈文》.




“兩位高卿自去忙吧,我便在此看看。”




範憶柏與邱晖對視一眼,正要告辭離開,周奕忽然又問:




“陛下收集的典籍都在這裏嗎?”




範憶柏道:“東都還有許多。”




邱晖咳了一聲:“那邊還有丹爐呢,只是還沒開爐。”




周奕聽到這裏,不禁笑了。




當皇帝的果然都想長生,又有些惡趣味想到,廣神這丹爐落在東都沒用上,是否被二鳳奪了去,晚年正好開爐。




範邱二人覺得周先生有點冒昧。




笑話先帝,你也該避着人才是。




與周奕話別,二人走到書庫一樓,站在門口朝後張望。




“老範,你說他與獨孤家到底是何關系?”




範憶柏拉着他走遠,低聲道:“獨孤閥主有個女兒就在江都,據說與他關系親密。”




“獨孤閥主不是只有一個女兒麽?”




“就是這位。”




範憶柏思量道:“你要具體問他消息,那我也不知。不過,他武功極高,恐怕能算當世最頂級,未來有望成為三大宗師那樣的人物。”




邱晖砸了砸嘴:“獨孤家也真是厲害,怎這樣會挑。獨孤老奶奶若是不在了,有這位坐鎮,依然是高枕無憂。”




他又道:




“如今這世道亂得很,拳頭硬一些,比虛飄飄的名頭要好用。”




範憶柏附和點頭,又感慨道:“聽說宇文化及帶着楊浩去到魏郡,讓楊浩也稱帝了,真是亂啊。”




談到這些,邱晖不由想起一件事。




他露出一絲慎重緊張之色:




“陛下發到清流的诏書石沉大海,江淮軍那邊,李靖與一名徐姓将軍聯手往西攻下永安郡,就在十日前,這竟陵郡與南郡派出人手,前往安陸,太守魚具容不戰而降。




這魚太守還曾發急信朝張大将軍求援,誒~!”




他嘆了一聲:




“事态變化如此之快,江淮之間全歸那大都督了。這人也真是沉得住氣,竟還未稱帝。”




範憶柏捋着胡須滿臉愁色:




“此人非同小可,早有一劍斬殺魔門宗師的兇悍戰績,在一衆反賊中,他勢力最大,風評最佳。你有所不知,我聽內史省的人說,從南郡派去安陸勸降的人,出自飛馬牧場。”




一聽飛馬牧場,邱晖的臉上更沉重了。




“那牧場巨富,戰馬無數,卻一直在商言商,若是他們也倒向江淮軍,那.”




他嘆口氣道:“我大隋的未來真是艱難無比。”




範憶柏明白好友的心情,不想說喪氣話,于是不往下接了。




何止是“艱難無比”?




明白人都知道,洛陽、長安、魏郡三位與江都争奪正統的隋氏帝王,只不過是別人的傀儡。




當世大隋,唯餘江都一隅,群寇環伺。




張大将軍、鎮寇将軍再厲害,也不可能打回天下。




一城即一國,大隋,或許已經結束了。




兩人心情沉重,便換過話題。




比如聊聊書樓的這位,聽說有人看到他和獨孤家的小姐在皇城城樓上頗為暧昧。




說起這些,心情又放松不少




周奕一連在楓林宮的書樓中待了七八日,沉浸在道家典籍之中。




其中有不少書,是他此前也沒讀過的。




或許是武學境界提升的關系,複看道家經卷,他又有了全新感受。




尤其是在樓觀派的秘法上。




左游仙氣神分離,善母是精神實質合以元氣。




種種思緒交織,原本只是看到劍罡同流這條道路,如今卻是邁了一大步。




治經、修煉,又三天過去。




帝崩歷第五十二日。




獨孤鳳過來找人,将他帶回獨孤府。




就和初次見張須陀一般,大家又在獨孤家的廳堂中喝酒。




尤宏達、羅士信,程咬金,秦叔寶幾人都在。




近兩個月時間過去,江都城已徹底平穩下來。




沒有骁果軍,百姓的日子恢複正常,城內的治安也好了許多。




張須陀來此,一來是感激,二來.則是問策。




他曉得獨孤家這次在江都面對的危機多麽大,能化險為夷靠的可不是獨孤盛。




“先生,張某有一事想要請教。”




“張大将軍請說。”




張須陀将酒杯朝周奕示意,跟着一口喝盡才道:




“江都雖已安定,然群敵環伺,我欲化被動為主動,清剿賊衆,卻多有困惑之處。”




“可是因為江淮軍?”




“是。”




張須陀沉聲道:“先生以為,該不該出兵六合城?”




周奕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看向尤宏達:“尤将軍有何高見?”




尤宏達滿臉陰沉:“我欲先滅李子通,此賊孤立海陵,有望一擊而滅,壯我軍威。江淮軍勢大,須徐徐圖之。”




張須陀問:“先生以為如何?”




“該滅李子通。”




周奕望着張須陀,搖了搖頭,很直白地說道:




“張大将軍應該也清楚,六合城是打不下來的。那是整個江淮的兵力,非是江都一城可敵。除非大将軍能屢屢創造奇跡,每戰必勝,且以少勝多。”




獨孤盛道:“這難度太大。”




張須陀自斟自飲:“江淮軍的發展速度叫人驚懼,我倒是想等他們與蕭銑、林士弘相鬥時再做計較,卻擔心這兩人也不是江淮軍的對手。”




獨孤盛忽然看向周奕:“據說這江淮大都督也是絕世高手,先生可有把握戰而勝之?”




“沒有把握。”




聽到周奕毫不猶豫地回應,獨孤盛頓時色變。




此人恐怖如斯,連周先生也無把握?




在一旁吃東西的小鳳凰差點被飯噎到。




尤宏達卻一直面不改色,給張須陀添了一杯酒:




“大将軍,你做得已經夠多,何必心懷執着給自己再添負擔。”




他勸得很委婉。




衆人都曉得近來天下是什麽樣子,張須陀想幫大隋逆天改命,基本沒有條件。




張須陀把酒喝了,也不提攻打六合的事了。




獨孤盛忽然想到最近同僚們讨論的問題,便朝周奕問:




“先生能否猜到,江淮那人為何不稱帝?與他相鬥的林士弘、蕭銑可都已經稱帝建國。”




獨孤鳳也好奇望來。




周奕笑了笑:“我哪裏知道,抑或是不想和蕭銑這幫人一樣湊熱鬧吧,現在稱王稱帝也不是新鮮事。”




“還有一點.”




“當皇帝也辛苦得很,又是政事,又是後宮争鬥,不見得每個人都那麽喜歡。”




尤宏達聽罷,低着頭自己喝酒。




獨孤盛卻煞有其事地點頭:“這話也不假,讓老夫想起先帝。”




“就在臨江宮大亂那天,先帝還曾與我說起‘這般做皇帝很累’,不過那是先帝,江淮反賊為了争霸天下,豈會這樣想,定然有我們不知道的陰謀。”




他又道:“至于後宮.這帝王妃嫔衆多,後宮争鬥只是稀松平常的小事。”




對于周先生的話,獨孤盛首次沒那麽認可。




尤宏達看了獨孤盛一眼,心中嘆一“勇”字。




張須陀也笑了笑:“先生的想法果真與常人不同,張某從未這般考慮過。”




他誇了一句,順勢道:




“不知先生可有心入朝為官,若得先生之助,張某更有信心替陛下掃四方之賊。”




周奕委婉道:“這次已經耽誤很久,過幾日,我便要返回東都去尋老夫人。等下次來江都時,再與大将軍聯手。”




張須陀沒有再勸,只是聽說他要離開,長嘆一口氣站了起來。




捧着酒道:“先生對張某有大恩,本打算慢慢償還,如今看來,不知我此生可有機會。”




周奕也舉起酒杯:“将軍言重了,我幫将軍,也有一份心是為了江都安穩。”




“兩個月前,我曾在一處路邊攤用飯,老攤主與我敘話時說起生活艱辛,叫我幾多感觸.”




周奕徐徐說道: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我雖沒有那麽大的憂憤,卻也見不得苦難,希望這些人能過得好一些,張大将軍若能守護一方,何必與我再談恩情。”




張須陀一張老臉上出現錯愕之色。




他二目凝視周奕,露出一絲敬意:“張某此刻才算認識先生。”




尤宏達站了起來,秦叔寶等人也站了起來:“敬先生一杯!”




周奕也道:“請。”




話罷,衆人把酒一飲而盡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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