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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西枕清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5章 西枕清流




桐柏之津,數十騎踏起煙塵。




“聿聿~!”




盤缰勒馬,伴随馬嘶之聲,衆皆翻身而下。




早有人候在堤岸,将馬牽走。




渡口的人不少,除了不怕冷的江湖大漢,船工商旅都着厚衣,否則可扛不住冷徹入骨的河風。




每日從渡口坐船南下的大有人在,什麽大族豪商,江湖門派,那都沒啥可稀罕的。




常在渡口混飯吃的,早就司空見慣。




但是,




今天來的這一夥人實在惹人眼球,那些走在一起的魁梧壯漢且不提,為首那位白袍青年只在下馬瞬間,就把人的目光勾了過去。





在淮安郡,可少有這樣的人物出現。




他們正朝着泊岸的大船走。




叫人難以置信的是,候在大船上着武服的漢子跳出甲板遠遠相迎。




渡口上不少老人眼睛一直,這.這不是弋陽的盧大俠嗎?




自汝南大賊被滅,淮水上游南北兩岸的渡口,很多渡船都被這位盧大俠照應,老船家就沒有不認識他的。




這麽一看,那氣質出衆的青年就更不簡單了。




渡口雖然熱鬧,倒也沒人湊上去。




當個新鮮熱鬧瞧瞧吧。




就是叫一些路過的大隋少女們難以釋懷,比如幾位從淮安治所比陽城走出來的姑娘,一路目送,直到那人上了大船。




“管家,那郎君是誰?”




淮安太守府車駕旁,有一頗為秀氣的姑娘不禁出聲詢問。




她旁邊的幾位朋友,也都興趣盎然。




老管家見識不俗,卻緊張兮兮:“那是從南陽城來的大人物,連衛太守也不敢怠慢,老朽不敢亂說,您要是想打聽,只能朝太守去問了。”




衛太守之女正要說話。




似因幾人目光太盛,船上那人朝她們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這一下,真是桐柏渡口初相見,一遇周郎誤終身。




幾位姑娘望着他轉過頭去,聽到篙師振楫,見樯帆初張,淮水寒濤,湧似奔馬,那道身影順流東下,背影被一衆大漢擋住,再難見到




盧祖尚朝着渡口後方望去一眼,誇張道:




“師叔還是收斂魅力的好,否則江淮兩岸,不曉得有多少姑娘要黯然神傷。”




他這一句“師叔”叫得太順口。




順口到天經地義,連周奕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在弋陽,盧祖尚乃是僅次于師父松隐子的第二高手。




他修道門內功,豈能不知這位師叔的改變?




那日光山初見,雖看不透師叔的底細,卻也不像今日這般,那種深邃氣質,便是師父久坐青松觀,也找尋不得。




可想而知,該是多麽高的武學造詣。




“勞煩你跑一趟。”




“欸,不打緊。”




盧祖尚又透露:“師父幾日前已寫信寄送巴蜀,他老人家與袁天罡道長交情甚篤,知曉這樁情義,只待師叔過了三峽,袁道長必然熱情相待。”




“我就不去光山了,你幫我謝一聲。”




周奕從懷裏掏出薄冊:“這是我練坎離劍罡的一些感悟,也給松道友,可惜這麽長時間過去,還沒達到劍罡同流的境界。”




這.這.?




盧祖尚臉上的肌肉一抽,心想“這時間很長嗎”?




師父練了一輩子,也沒有劍罡同流。




樓觀道的鎮派絕技,那是要無數歲月打磨的。




不過,他瞧着便宜師叔的表情,真不是裝的。




他就是嫌慢。




暗自嘆了一口氣,把師叔從“人”這一欄排除,心中好受很多。




畢竟,他嘗試許久,連離火劍法都沒練成。




把薄冊放在衣服內夾收好,忽又道:




“聽說杜将軍正在六合一帶用兵,或想西枕清流。”




周奕朝盧祖尚瞧了一眼,他既然關注這些事,想必已是知曉南陽內情。




“可是有什麽不妥?”




盧祖尚稍露嚴色:




“清流勢力較為複雜,牽扯大江聯十多家門派,清江派、蒼梧派、江南會、明陽幫,田東派等,雖不屬于八幫十會,但合在一起,力量可就大多了。”




周奕有些印象,這幫人曾一路追殺跋鋒寒,追着他到處跑。




“除此之外,還有難纏的琅琊賊寇。




賊寇武功不俗,不乏一等一的高手,與周圍勢力多有牽連,其中就包括在廬江郡的義軍首領張善安。”




“看來你做了不少了解。”




盧祖尚解釋道:“我曾和大江會一道朝廬江做酒水生意,這張善安,還曾與我鬧過矛盾,故而知道一些。”




“前些日子,杜将軍從淮水南下,叫我遇上了虛先生,一番淺談之後,我便多生想法。若師叔欠缺人手,我可帶人越過開化,直入廬江。”




“如今無有汝南賊寇之擾,我正好能騰出手來。”




盧祖尚并非随口一提,而是做過深思熟慮。




從桐柏到弋陽這一段路上,他繞着江淮近況聊起很多話題。




在黃水渡口下船時,周奕對他沒做多餘交代,還是以穩住淮水上游局勢為重。




渡口邊,義陽郡丞王弘烈等候許久,特來為周奕餞行。




他是盧祖尚極為親近的朋友,雖是郡丞,勢力卻比太守還大。




王郡丞什麽廢話都沒說,只是送來美酒。




望着大船再度起航,完成任務的盧祖尚與王郡丞交流一陣,便直返光山。




他騎馬來到青松觀,将周奕所給薄冊遞交松隐子。




之後,他就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




師父從申時直到天黑,眼睛一刻不離那些冊中小字。




掌燈時,盧祖尚實在憋不住:




“師父,你怎如此癡迷?”




許久未曾說話的老道長嘆了一聲:“世上果有奇才,巧思天授,簡單的道理也能入木三分,非是尋常之人能得見。”




“嗯?”




盧祖尚有些不信:“難道周師叔短短數月,在樓觀劍罡上的修煉,能比您還深刻?”




“凡事不能全以時間長短來計較。”




松隐子道:“我要再寫兩封信。”




“寄給誰?”




“其一還是寄給巴蜀袁道友,其二嘛.”




松隐子一臉嚴肅:“我要寄給寧道兄。”




“這是作甚?”盧祖尚一頭霧水。




“我要對寧散人說,他已經老了。”




盧祖尚連連搖頭:“您這樣不好,會給周師叔招惹仇恨。”




松隐子再看冊上小字:“在為師心中,周道友已經是我道門第一人。當年你師祖都辦不到的事,他或許能辦到。”




“就算偏私,我也要支持。”




“我可還記得,當初為師說出本門承襲時,寧道兄想了半天,再瞧瞧周道友,張口便答,這差距好大。”




“借你剛才的話來評,寧道兄這麽多年的見識,怎還不及周道友的?”




原來師父一直記得這樁事,他老人家對于道承,不是一般的看重。




可惜自己沒有練劍罡的才情。




盧祖尚讀懂了師父心跡:“寧散人看了您的信,會生氣嗎?”




“不會不會。”




松隐子沒好氣道:“他豈會缺這點氣度?”




“我倒希望寧道兄因此好奇,将視線從佛門轉到道門天才身上,如此一來,對于周道友的事,才算大有裨益”




……




過了淮南到鐘離,剛一泊船,周奕便聽到有人操着吳音唱念漁歌:




“淮水湯湯,冬日夜長。一葦所如,江海為鄉”




他從大船船艙中走出,見到渡口有數艘漁船劃過。




這時夕陽沉浦,暝色四合,偶見孤鴻掠水,凍鯉跳波。




此情此景下,周奕也生出漂泊異鄉之感。




憶昔大禹疏川,鑿龍門而導淮泗。建安諸子,臨清流而賦慷慨。




他啧啧而嘆,似乎聞到一陣從下游通濟渠吹來的腥風。




二目撲閃,像是看到百裏外,孟讓正與隋軍大戰的場景。




才一下船,就有人迎了上來。




那人胡子拉碴,一看就是杜伏威手下的猛将阚棱。




鐘離津渡人多眼雜,不少人投目張望。




此地局勢混亂,幾番易手,算不上江淮軍地盤。




而且,有各大勢力的眼線。




可不敢像在淮安那般高調。




周奕見阚棱帶着人要來見禮,先一步伸手制止,阚棱環顧四望,這才低調上前。




與周奕一道南下的數十位高手分站四周,把暗中窺探的視線全都擋掉。




又冷目四望,讓衆多勢力管好眼睛。




他們氣勢兇悍,鐘離津這邊也無人敢上前冒犯。




“大都督,今晚無法在鐘離歇停,日間恐有大戰,我們須得連夜過池水,穿過昭義縣。”




此地是吳頭楚尾,瀕臨淮河。




隋軍與孟讓的戰場,已波及至此。




“走吧。”




周奕沒那麽多講究:“我帶來的人有點多,馬夠乘嗎?”




阚棱簡單一掃:“夠的,或許缺幾匹,便兩人一乘。”




大船交給弋陽盧府門客,周奕與阚棱朝渡口外走。




“孟讓有沒有被攻下?”




“暫時沒有。”




“六合呢?”




阚棱沉聲道:“老爹又一次将來整打退,不過除了李子通那狗賊占住海陵,周圍幾夥義軍全被來整所滅。”




“一些散亂人馬彙入我軍,其餘逃向海陵。”




“情況不是太好,一旦孟讓潰敗,我們就要面臨張須陀、來整、尉遲勝三方人馬。”




“輔将軍在永福,估計也守不住了。”




聽到輔公祏,周奕眉頭微皺。




這也是個随時會背刺的家夥,更是魔門天蓮宗傳人,安隆的師弟。




阚棱打斷了他的思緒:“如果三方大軍來攻,六合守不住,便要退回壽春,重新經營淮水。”




“除了六合之外,可有其餘部署?”




“有,李校尉曾建議攻取清流,起先輔将軍并不贊同,可虛軍師一至,便将此事定下。”




“現已籌備許久。”




李靖和虛行之的決定,周奕不會有疑問。




盧祖尚提供的消息也沒錯。




唯一讓他注意的是“輔公祏不贊同”。




周奕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盤算。




輔公祏在永福,若他守不住,六合雖為重鎮,卻成孤城。




清流便是滁州中心,在六合的西側,二者以滁水相連,若占清流,可成猗角之勢。




不僅能支持六合,還能一道威脅歷陽、丹陽。




輔公祏憑什麽不同意?




周奕有此想法後,便一路與阚棱交流,問起這段時間發生的大小諸事。




阚棱與杜伏威一道拜過五莊觀。




旁人不知,他卻知道老爹與大都督的關系。




故而言無不盡。




當天晚上,衆人馬不停蹄,天亮時,終于瞧見六合城郭。




江淮軍起先緊張,待看清人後連忙通報。




因與來整連戰,江淮軍多半和衣而眠,周奕抵至城下,絞車轉動大繩咔咔連響,吊橋懸門聯動,大隊人馬迎出。




出來的,正是江淮軍最精銳的上募營。




“大都督!”




衆兵将一齊喊出,呼喝聲傳響江北,把六合周圍的晨煙都震散了。




槍戟排列如林,這種肅殺軍陣,互相之間有戰陣配合,便是武道宗師也不願輕闖,一旦沒有走脫,或者被人拖住,恐怕要被源源不斷的戰兵耗死。




周奕走在阚棱之前,在城下六合城吊橋上與杜伏威會面。




衆目睽睽之下,二人相視一笑。




這是成千上萬的江淮軍,永遠忘記不了的畫面。




“請!”




“請!”




周杜二人各道一聲,最終在老杜朗笑聲中,一齊入城。




不遠處的虛行之望着這一幕,不由撫須而笑。




那白衣人影倒映在李靖眼中,這位經淮水一戰在江淮軍中名聲大噪的水軍二號人物,立時拍了拍虛行之的肩膀。




将他從虛幻中拉回現實。




二人迎了上去。




“大都督!”




李靖似是被面前這年輕人的氣質所染,話語帶着激動。




“我沒有看錯人,藥師不負所托。”




周奕拍了拍他的胳膊,只說了這一句話。




接着,他便與杜伏威一道去了六合官署。




老杜是個乾脆人,多餘的話早在南陽說過了,當下,就是讓江淮軍在六合紮根,最好打到江南。




周奕一夜未眠,與老杜喝了幾杯茶醒了醒神,直奔江淮水軍大營。




他與老杜分工明确,老杜正面守來整大軍,他則是去搞清流。




一段日子不來,江淮水軍已是截然不同。




尤其是擊潰來整這一陣,大壯軍威。




因與阚棱聊了一路,情況他已了解個七七八八。




掀開大帳時,李靖與虛行之欲要起身。




周奕擺手制止,與他們坐在一起,叫他倆繼續。




二人很快适應,又商量着如何排兵布陣,如何調動軍需




周奕只是聽,沒打算微操,所以不插話。




虛行之果然有能力,竟能跟得上李靖的節奏。




等他們商量完畢後,才把應對清流的策略,轉述給周奕。




江淮水軍當下擴增至四千人,清流正規守軍不及兩千。




但這是攻城,不是平原戰。




清流的城不算高,只有三丈,遠不及江都宏偉之牆。




軍中好手,稍借城牆一步就能上。




懂一些輕功的高手到城下,一提真氣便能飛躍。




老杜去了南陽之後也不藏私,将一部分上募營高手分入水軍。




清流對江淮軍來說,不算堅城。




不過一旦交戰,上了城牆,清流城中也有高手相抗,不見得就能占便宜。




李靖道:“我們已研究數日,要攻下此城不算難事,但絕不能有太多傷亡,否則控制不了城中局勢,那時占了城,反倒進退兩難,成為累贅。”




“我是否要參戰?”周奕問。




“我家就大都督一個武學宗師,這樣的大殺器豈能放之不用。”




虛行之又寬慰道:“當然,這是咱們羽翼未豐,只待兵強馬壯,大都督在後方高卧即可。”




李靖也點頭,周奕自然沒有異議。




接着,二人又說起占城前與占城後的多條策略。




他發現情況比盧祖尚說的還要複雜。




“清流的位置雖不及六合,地域卻大六合五倍有餘。如果城中勢力支持官屬,守城之兵,頃刻便有上萬之衆,且各大家族都有門客高手,還有大江聯的田東派、塗江派。”




“雖說他們不是鐵板一塊,我們也因為城內局勢,不敢急于動兵。”




“所以,一旦攻城,必須迅速拿下。”




“那時對于城內的勢力而言,也只是換了一個官署,他們短時間無法合力,也就只能接受。”




李靖說完,虛行之補充了一句:




“江淮軍的名聲不算好聽,與南陽那邊的情況大不相同。周圍的義軍也多是如此,為了避免與城中大族打交道,一些義軍直接入城劫掠,搶完就走。




其中占不住城的,便淪為流寇,比如琅琊山上的一衆大賊。”




周奕思慮一番後,暫不考慮攻城之後的事。




忽然問道:




“你們準備何時動手?”




“再過八九日,看一下揚子縣那邊尉遲勝的動向。”




“旁人知曉這個時間嗎?”




虛行之立時警惕:“天師要提防誰?”




周奕靜聽四方動靜,低聲道:“輔公祏。”




兩人又驚又疑。




周奕便把輔公祏的來歷與自己的懷疑說了一遍。




李靖面色一變,把桌上的紙揉成一團,當即改變策略:




“看來不能等太久,四日後的晚上,我們立馬行動。”




虛行之道:“正好有天師這個戰力,也不算倉促。不過,城內的縣令匡肴要留着,不能殺。”




“哦?這位匡縣令很得民心嗎?”




李靖連忙搖頭:“虛軍師的意思是,要把他斬首示衆,頭顱挂在城牆上七天。”




周奕明白自己會錯意了:“看來清流的百姓過得不好。”




“是很不好。”




虛行之朝滁州方向一指:“倒不是沒吃沒喝,就是提心吊膽,腦袋拴在褲腰帶上,随時會被大賊劫掠。這匡縣令是當地一霸,作威作福,強娶了好多房小妾。”




“大都督有辦法改變這種局面嗎?”




周奕目色平靜:“我只懂一個辦法,那就是人頭滾滾,全部殺乾淨。”




“好得很。”




虛行之道:“城樓上那些人,全是匡肴的走狗,仗勢欺人慣了,沒人敢得罪。大都督殺人時,千萬不要留手。”




一旁的李靖看了看虛行之,又看了看忽然沉默的大都督。




這一下,武道宗師的殺氣,算是被徹底激了起來。




匡縣令在此,一定要謝謝虛軍師。




與二人談罷,周奕去補了一覺。




醒來時,天已昏黑。




這時李靖虛行之聯袂找來,又有一批巨鲲幫的人從城內帶回消息。




之前李靖攻“來整”時,蔔天志便提供了不少船只。




這一次,清流城內的消息,多半也是巨鲲幫帶出來的。




事實證明,周奕的擔心完全正确。




清流城內,果然有變化。




翌日一早,他又去見杜伏威。




老杜将西門君儀、王闌芳調撥給他,這夫婦二人是王雄誕、阚棱之下,江淮軍中最強的兩人。




将兩位得力乾将安排給李靖後,周奕提前一步從六合出發。




他從南陽帶來的人全都是生面孔,故而僞裝成馬幫,拉着數車茶貨、藥材,絹布朝清流而去。




出發之前,周奕叫來道場辦事最機靈的馮四。




對他交代一番,讓他領頭帶着數名随行高手,走在馬幫之前。




從六合出城不到十裏,才過一條杉木林。




前方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老實一點!”




馮四朝着一名精瘦漢子呵斥一聲:“幫主,抓到一名‘賊人’。”




此時僞裝成馬幫,自然要稱幫主。




“誤會,誤會!諸位朋友,小人确非賊寇。”




那人被衆人盯着,吓得要死。




馮四冷笑一聲:




“你在本幫四周踩盤子,不是賊人是什麽?聽說琅琊大賊泛濫,七大賊橫行無忌,你多半就是那些大賊手下。”




“是不是?”




南陽幫随行的一位舵主六十餘歲,叫做狄方思,也是最早跟随楊大龍頭的那批人。




随行的高手中,屬他功力最深。




此時扮做副幫主,駕馬朝周奕靠了幾步,對那人直接喝道:




“說,準備在哪動手?!”




見他還不說話,狄方思把刀抽了出來:“幫主,還是殺了吧。”




周奕毫不遲疑:“殺掉,我們返回六合避一避。”




“慢慢慢!”




那人朝地上跌坐,這狼狽樣子,哪裏看出是個會武功的。




“小人名叫金瑾,是塗江派門人!”




他自報家門,連連喊道:“這位幫主,我真是塗江派的,清流城樓守軍也認識我,不信您可以去打聽打聽。”




“當真?”狄方思的老臉雖然嚴厲,卻把刀收了。




“一問便知,一問便知啊!”




馮四道:“兩位幫主,莫要相信。”




“那塗江派是大江聯中一支,其下門人,怎會在官道上踩盤子。”




“嗯?!”狄方思二段拔刀,“你怎麽解釋?”




他老臉漆黑,殺意洶湧:“看着老夫的眼睛,回答我!”




金瑾咽了口口水,哪裏敢瞞:“我見你們從六合城出來,以為是江淮軍的人,所以查探一番,準備回去告訴清流守軍。”




狄方思見他不像說假話,把刀一收。




周奕擺了擺手,馮四等人也從金瑾身邊讓開。




這時幫中幾名漢子哈哈一笑。




操着中原口音道:“我們是從淮安來的,怎可能是什麽江淮軍,你在瞎說什麽。”




金瑾聽他們的口音非常地道。




不禁問:“你們是哪家馬幫?”




“比陽馬幫啊,淮安的衛太守也與我們相熟,上次永豐倉丢米,我們還幫衛太守的忙追殺大盜。”




狄方思道:“南陽那邊的生意不好做,被飛馬牧場的當陽馬幫給占了。”




“所以,就朝南邊跑一跑,看看有沒有生意做。”




金瑾聽罷,仔細打量了幾人一眼。




若不是從中原來的,沒法把事情說的這般清楚。




大江聯情報互通,有些信息,與他知道的能對的上。




他拍了拍身上灰土,狼狽的樣子去了七八分。




這時抱拳道:




“原來是淮安的朋友。”




“不知幾位要做什麽生意?”




周奕奇了:“金兄弟能代表塗江派說話?”




金瑾笑了笑:“金某在掌門面前算是熟人,不若與我一道去清流。”




狄方思則道:“你們若是和江淮軍打起來,我們的羊皮也運不過來。”




“羊皮?!”




金瑾來了精神:“不知貴幫的羊皮是怎麽弄到的?”




“自然是塞北的北馬幫。”




周奕道:“那位北馬幫許幫主欠我一筆厚金,故而一直能維系生意。若非飛馬牧場勢力大,我們也不必從桐柏沿淮水下來。”




“原來如此。”




金瑾熱情許多:“清流這邊不妨事的,他們再打,對我們也沒影響。”




他又連續說起清流城中的情況,總算把這幫人穩住了。




金瑾坐上一駕拉貨馬車,與周奕一道朝滁州清流而去。




太陽快要落山時,總算看到城牆。




濟江門的包鐵木門上,銅釘反射着夕陽餘晖。




一掃城頭全是披甲守卒,幾名個頭高目力好的,正擡起一只手擋在額頭上,四下瞭望,弓箭手随時待命。




“站住,你們是什麽人?!”




一名塊頭高大的隊正持刀走來,金瑾跳下馬車,迎上去說話。




“原來是塗江派的朋友。”




那隊正呵呵一笑:“不過現在是非常時期,既然是遠客,也要防止是江淮反賊假扮的。”




“金兄弟也知道,我們是得了官署命令,不敢随意辦差。”




“城內幾大家,也是這個意思。”




周奕朝那隊正看了一眼,駕馬而上。




馮四急忙跟來,朝懷裏一掏,将一把銀子塞在那隊正手上。




周奕笑道:“請幾位朋友喝酒。”




“本人對匡縣令也仰慕得很,等與塗江派的朋友聊完生意,再帶厚禮來拜訪。”




那隊長哈哈一笑,變了一張臉:“淮安的朋友,快請!”




“都給我讓開!”




城門口上百名持槍守卒讓開道路。




金瑾道了一聲謝,又說了什麽,便領着比陽馬幫的人入了城。




這時他走到周奕身邊,解釋道:




“周幫主勿怪,這是官署的規矩,但凡首次進城的,都要一個見面錢。我已經與他們說過,下次比陽馬幫的朋友入城,便來去自如了。”




“正常,各有各的規矩嘛。”




周奕很大度,朝馮四瞥了一眼。




馮四近前,小聲道:“幫主,我塞給了清流官署一萬金。”




周奕微微點頭。




“金兄弟,那匡縣令武功如何?”




“相當了得。”




金瑾道:“咱們清流是一方大縣,匡縣令的手段,足在滁州一地排入前五。”




“難怪清流城中的勢力都支持他,而抗拒杜伏威。”




“周幫主有所不知,這匡肴并非勝在武功上,論武功他比不了杜伏威。但他頗有手段,知道怎麽與城內各大勢力打交道。”




金瑾打開了話茬子:“比如那滁水渡口,大多數生意都是田東派與我們塗江派在做。”




“如果杜伏威入城,以他強勢的性格,我們就需要讓出很多利益。城內其他勢力也是這般看的,故而支持匡肴者衆。”




見到周奕點頭。




金瑾為了與他做成買賣,又透露一句:“此前我們得知杜伏威要攻清流,早做了準備。”




“一旦江淮軍大部移動,揚子縣的尉遲勝便會收到消息,反攻六合。”




“他若只是派小隊人馬,想占清流,那只能是癡人說夢。”




他點到即止,也給了周奕一顆定心丸。




清流城的生意,可以安心做。




周奕再沒多少說話的興致,開始觀賞城內景色。




清流果然比六合大。




一路穿過古樓街、鮮魚巷口、西橋長街,這時經過城中內河“小沙河”。




此河清冽,借着夕陽,可以看到水中游魚。




暮色漸合,路上的行人瞬間少了一大半。




這一點,連六合城都比不上。




可想而知,晚上不安全,少有人敢走夜路。




街道燈火,比周奕預料中少很多。




“晚間多有賊匪嗎?”




金瑾聽了周奕的話,也不瞞着:“是的,現在也無人理會。”




“這些賊匪,與琅琊七大賊有關。這七個賊頭來歷不小,沒人願意得罪。此前城中有出頭的,後來一家人被殺個乾淨,之後就沒人敢管了。”




“竟有此事?那匡縣令呢?”




金瑾嗤笑:“匡肴只喜歡女人的肚皮,哪會理這些事。”




“周幫主,到了!”




他說話間,快步朝一處門口挂着兩盞大燈籠的府邸走去,卻沒有看到,後方的年輕人一張臉格外冰冷。




周奕耳力驚人,已聽到裏面推杯換盞的聲音。




站在大門口兩尊石獅子旁,仰頭瞧見寬大的匾額寫着“廉府”兩個燙金大字。




“兩位幫主,請!”




前方四人挑着燈籠,金瑾引周奕入府。




跟着周奕進來的一共有十五人,其餘全留下來站在門口,看管馬幫財貨。




漠北的羊皮生意太誘人。




金瑾很重視,将周奕帶到一處燈火恢弘的大廳,乃是塗江派廉掌門會客之所。




此時,竟還有兩名客人。




三人正在喝酒,見到他們到來,全都投來視線。




站在三人身後的,還有八九人,也是同樣動作。




金瑾定睛一看,竟是這兩位。




當即收斂口風:“掌門,我來為您引薦一下,這位是淮安來的貴客。”




金瑾原本滿臉笑容,正準備往下介紹。




忽然間,他瞧見主廳中的三位面色一變。




包括塗江派的廉掌門在內,目光齊齊朝自己身旁看來。




金瑾笑容一滞,往後一瞥。




原本跟在他後方的十幾人,忽然腳步停頓,将往後的路徑排排擋住。




這.這是要做什麽?




要在塗江派駐地動手?




瘋.瘋了嗎?!




那位年輕的周幫主,更是膽大到了極點,像是沒把大廳中的人當一回事,徑自朝燈火最恢弘的地方走去。




“周周幫主,你要做什麽?!”




金瑾失聲喊道。




可是,周幫主并未理會。




随着他移動,大廳中的三位掌門級高手,竟一時沒有動作。




他們也沒有搞清楚什麽狀況。




客座上的兩人,疑惑的看向廉掌門。




仇家找上門來了?




塗江派的廉掌門看了自己的得力手下金瑾一眼,放下酒杯遞話:




“廉某人眼拙,不知足下是哪裏來的朋友?”




“哦,我是來與你們談生意的。”




周奕還在往裏進,站在三位高手身後的那一圈人中。




一名光頭漢子皺眉低喝:




“小子,再往前一步,後果自負。”




他話罷拔出刀來!




因為白衣青年無視他的警告,已經往前三步。




這是田東派的拔刀秘法,拔刀之前積蓄的氣勢越強,出刀越快。




這時盛怒之下,真氣灌入,一刀斬出幻影。




此刀一出,無人敢小觑。




然而那青年眼睛不眨一下,快刀近身一尺,左手袖影翻飛。




他的手看上去沒有那麽快,卻恰好比光頭的刀快。




光頭這一刀,拼的就是快刀之勢。




此刻,刀背卻被兩根手指拿住。




“咔”的一聲。




像是掰斷青竹傳來脆響,光頭灌入刀上的真氣連同刀尖,一道崩斷。




青年曲指一彈,打出破風聲!




那刀尖在光頭的刀面擦出火星,自他脖子旁帶出一條血線,碰的打碎他身後一架花瓶。




嘩啦啦瓷片散落,光頭朝脖子上一抹。




望着手上的血,驚得說不出來話。




心髒劇烈跳動!




差一點,就沒命了。




不,是對方留了他一條命。




還沒想通對方是怎麽破了自己的快刀之勢,他就聽到:




“把你的玩具收起來,滾到一邊去。”




光頭大漢聽罷,心中怒火更盛,豈有此理!




作為田東派十二柄快刀高手中的第九把,他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氣?




心中天人交戰,在青年舉目望來時。




他将斷刀收入刀鞘中,滾到一邊。




“你便是塗江派的廉掌門?”




“在下廉子駿。”




廉掌門看了田東派門人一眼,正準備再問,卻被人搶先。




“方才出刀的該是田東派的人。”




周奕朝廉掌門身旁那名壯碩漢子問:“你便是田東派掌門?”




“不錯。”




那漢子哼了一聲,手搭着腰間長刀:“在下桑師翰,江湖朋友給個面子,喚我一聲田東快刀。朋友看破刀勢,本事眼力确實不小。”




“但若因此小看本派,那也過于狂妄。”




“哦?”




周奕道:“桑掌門的話挺有意思。”




“這麽說,你的刀非常快喽?”




桑師翰露出自傲之色:“不止是清流,便是整個大江聯十幾派,桑某都是第一快刀。”




三人瞧見,白衣青年聽了這話後微微一笑。




“正好,我的劍也很快。”




“是我的劍快,還是桑掌門的刀快?這一點暫時不知。”




“但是,有一點我可以告訴桑掌門。”




“一旦我出劍,就要有人死。”




“方才你門下對我不敬,我沒有殺他,算是我做客此地,給你們一個面子。”




“此時若我出劍,你的命,就要留在這裏。”




“要不要試試看?”




桑師翰的脾氣向來爆炸,但他不是傻瓜,他方才出聲,只是想找回面子。




哪裏想到,對方如此決絕,一點退路不給。




面對眼前突然冒出來的詭異青年,他實無取勝把握,此時身體微微顫抖,欲拔刀,又不敢。




他心中明了。




其實自己已經輸了。




以田東派的拔刀秘法,若是無膽出刀,哪裏會有絕強刀勢?




此時出手,恐怕連七成實力都發揮不出來。




這家夥如此說話,分明是在短短時間看透了本派秘法!




桑師翰心驚憤怒之餘,又有一點佩服。




但作為一派掌門,豈能露怯!




“出劍吧,看看今天誰死!”




桑師翰怒吼一聲,把自己的氣勢提了上去。




“掌門!”




幾位田東派高手已察覺到不對勁,紛紛出聲制止。




這時,一只帶着厚繭的手壓在他的刀柄上。




“桑兄,稍安勿躁。”




右邊客座上的中年男人站了起來,他蓄着短須,額頭寬大,眼睛極為有神。




“在下清江派副掌門李濤年。”




周奕多看了他一眼:“你與無定風是什麽關系?”




“向清流自然是我師兄。”




周奕道:“清江派以劍法聞名,李掌門要代替桑掌門露一手?”




“不。”




李濤年道:“朋友與我一般,今日來到塗江派都是做客的,做客之人不宜在主家動刀兵。”




“朋友年紀輕輕,卻有一身讓我也看不透的武功。”




“李某佩服得很。”




“在下有一手內功馬馬虎虎,想在朋友面前獻醜。”




廉子駿與桑師翰恍然大悟,心嘆李兄高明。




清江派的向掌門號稱無定風,而師弟李濤年則叫無已風。




所謂無已,指的是沒有休止之意,意思是他的內功連綿不絕,後勁極強。




一個青年高手,天賦縱然高,內功上也必然是最弱之項。




而李濤年專修內功,劍術不及師兄,內功卻是整個大江聯排行前三之人。




不清楚這人的劍法,貿然比鬥殊為不智。




但惡客登門,不能丢了大江聯的面子。




李濤年的想法,那是再正确也沒有了。




“好,在下的內功也平平無奇。”




周奕微微舉掌。




三位掌門人初時不查,忽然同時後退一步。




燈火輝煌的大廳內,沒有風響,可所有的燭火突然朝一個方向擺動!




光頭漢子脖子上的血,此時朝脖子兩側畫圈,成了一道血環。




一股無匹威勢,正以白衣青年為中心,朝四周迸發。




那金瑾已經吓傻了。




整個塗江派大廳忽明忽暗,燈火跳躍不休!




可是,卻沒有一盞油燈燭火熄滅。




更為詭異的是,處于氣勢中心的青年,連一根頭發絲都沒動。




這是這是什麽樣的精微掌控力!




三大掌門背後冒出冷汗。




武學宗師!




“李掌門,是我先出手,還是你先出手?”




李濤年沒說話,看向了廉子駿。




廉子駿也不說話,默默瞪向金瑾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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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出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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