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劍出大唐178 / 225 章

正文

第178章 酒中神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78章 酒中神劍




過了軒轅關,直往西北。




潘師正與李淳風都是耳熟能詳的名字,忽然成了後輩,這感覺真的挺特別。




至于收徒,倒暫無念想。




周奕心思一動,李淳風這小子,還是與袁道友待在一起更合拍。




畢竟是搓背圖組合。




諧趣一笑,登上了一座山頭。




北望伊洛,只見寒水一線,蜿蜒似帶,水流緩緩,像是載不動滿河枯蘆秋瑟。




他認準伊水方向,加快腳步。




日薄西山,遠處孤煙一縷,筆直如矛,如要刺破暮雲。





老遠便聞到一股香氣。




原來是有人在伊水河畔搭起篝火,用削尖的竹子穿過魚腹,那魚烤得油光滑亮,叫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篝火左側一個英武青年脊背寬大,他旁邊有個高挑女子正在拭劍。




周奕出現的那一刻,英武青年回過頭來。




跋鋒寒只見來人白衣勝雪,他腳步雖急卻給人一股古怪感覺,實是因為在他身上看不到半點風塵仆仆之态,與奔走江湖的武林人大有不同。




相比于那俊逸的外表,跋鋒寒更在意來人腰間的那柄長劍。




心中戰意一生,那是再難壓得下去。




用劍高手,好,來得好!




他雙目精光大放,嘴角高高翹起:“君瑜啊,我已經選中了對手。”




傅君瑜正想問一句“你挑的誰?”




她側頭一看,已不必再問。




相比于跋鋒寒,因為修煉了九玄大法與弈劍術的關系,她能洞隐燭微,打量人的角度更加刁鑽。




所謂以人弈劍,以劍弈敵。




弈劍術是傅采林所創的将棋理融于劍術之中的超乎凡世的絕技。




但那不僅是一門劍術,只要外在為虛,心靈為實。




禦實照虛,可弈萬物。




弈劍大師的九玄大法已登頂第九層,達到下者守形,上者守神,神乎神,機兆乎動的地步。




這一脈比較奇怪,弟子年紀越小,天賦越高。




傅君瑜僅次于小師妹,已将九玄大法練到了第七層。




守以心神的情況下,拿弈劍術的法門觀看來者,心中忽生波瀾。




這白衣人的腳步平平無奇,卻讓她有一種對方步調與速度完全不搭配的錯感,這錯感的來源便在一個“弈”字。




倘若随意去看,沒覺得有什麽不對。




可一旦用上“弈劍術”,那就變成了兩人對坐棋盤弈棋,她在用自己的理念去博弈步法。




弈者運籌,楸枰争劫,終見雌雄。




短短時間,傅君瑜又掃過來人一眼,旋即移目望向跋鋒寒。




聚音成線對他道:




“這個人不同尋常,東都有那麽多高手,你不如換一個。”




“君瑜,那你也太小瞧我跋鋒寒了。”




他笑意更濃,托起一壇從閉關地拿來的藏酒,大飲一口。




跋鋒寒帶着霸氣說道:




“當你練成劍法渴望對手時,這時忽然冒出來一個高手,那一定是上天的美意。對于用劍之人來說,對手是誰已不重要,這份美意不可辜負。”




話罷仰頭豪飲,把胸口衣襟打濕了一大片。




“朋友,請留步~!”




周奕來到伊水尋聲望去,卻沒多少興趣。




跋鋒寒看到他挂着個酒葫蘆,于是喊道:“我這有八十年份的烏程之若下春,乃是夏王窦建德所贈,朋友有興趣嗎?”




傅君瑜詫異地瞧了跋鋒寒一眼。




這家夥和三龍在一起打鐵,性情像是有了不小變化。




竟也懂得投其所好。




眼見那白衣人走了過來。




周奕嘗過荥陽之土窟春,劍南之燒春,還差烏程之若下春與富平之石凍春。




他來了興趣。




朝這一男一女看去一眼,确定此前沒打過交道。




“萍水相逢,為何要請我喝酒?”




跋鋒寒聽罷,抱起一壇未曾開封的陶壇,脫手甩出。




以他的氣勁,稍不留意就會把酒壇震碎。




但陶壇倏忽飛出,竟在一股巧妙之力下,連酒水都不曾震顫。




周奕随意伸出手來,酒壇便乖乖停在他手上。




傅君瑜不禁又打量周奕一眼,跋鋒寒戰意更濃。




須知他的力道融入酒水,将在對方接酒剎那迸發,卻沒瞧見對方半點卸力動作。這就好比劍客出劍,自己一劍刺去,對方不僅紋絲不動,還毫發無傷。




豈不怪異得很?




“果然厲害,跋某人沒有看走眼。”




跋鋒寒贊了一聲,又譬解道:“我們素未謀面,但江湖上有句話叫做不打不相識。”




他朝傅君瑜示意:




“自我認識這位姑娘,便更癡迷與人弈劍,江湖上的用劍之人雖多卻大都普通不值一提,能遇到一個對手叫人欣喜。”




“我觀足下似有一身高明劍術,何不與我一鬥?”




他昂藏的身形展開,話語中散發着濃濃自信。




周奕掃了二人一眼,從話語中猜到了他們的身份。




之前看瓦崗寨傳來的消息,跋鋒寒似是與石龍寇徐一道去了河北。




旁邊這個應該傅采林的二徒弟吧。




周奕把酒水一晃:“我若不與你鬥劍,又如何?”




跋鋒寒笑道:“那便是你敗了,将成為我熔煉無敵意志的又一塊踏腳石。”




他撫摸着手中長劍:




“此劍名叫斬玄,玄乃是畢玄的玄,斬掉武尊,這才是我追求的目标。”




他一亮鋒刃頓現一道白芒:




“你若怯戰,那也不必勉強,這就好像武道意志崩潰的曲傲,無論先天奇功多麽奇妙,也再無對武尊亮出兵刃的膽量。”




周奕不由笑了:“我看你喝酒不吃菜,是不是醉了。”




跋鋒寒一手執劍,一手把酒壇往上一提,仰頭咕嘟嘟把半壇酒全部喝盡。




“此酒醇厚甘美,我就是喝一千杯也不會醉。”




他的眼神陡然銳利:“拔劍吧。”




周奕揭開酒封:“你喜歡劍,又喜歡酒,看在這壇酒的份上,我給你個醉劍又醉酒的機會。”




“哦?”




跋鋒寒發力一攥,酒壇碎裂,手中只剩一劍,跟着将自己的精神完全注入在劍中,幾乎與劍合二為一。




他氣神交疊,威勢非同小可。




這一刻,一旁的傅君瑜都感覺周奕太過托大。




他還未拔劍,待會跋鋒寒一出劍,相隔不及兩丈,恐怕再想拔劍為時已晚。




卻聽到一把清朗舒緩的聲音傳入耳中:“出劍吧。”




跋鋒寒湧現一股怒意,望着眼前晏然自若的青年,只覺自己被人輕視。




登時,塞外戈聲、狼煙四起、黃土埋骨.等鋒寒式在腦海中醞釀,七式的變換化作一式。




一劍劈出,頓時有種在黃沙戈壁的風暴中肆意馳騁的放達感覺!




“咚~!”




也就是這一刻,一聲清響,如同沙漠中的綠洲被攪起波浪,傅君瑜的瞳孔陡然放大。




那白衣青年左手托着的那壇烏程之若下春跳出酒水。




随後他右手一攥,将酒水拿住。




難以相信的是,酒水在電光火石之間塑成了劍形,他朝上一抽,琥珀色的酒液形成一柄通體晶瑩的長劍。




予人一種,他是在酒壇中拽出長劍的奇妙感覺。




忽然之間,那長劍上的濃郁酒氣全然激發,須知酒氣濃郁到極限,遇火而燃,随着一股灼熱真氣降臨,傅君瑜的眼中陡然出現一柄火光四溢的酒中劍!




八十年的酒氣,在這一刻以虛化實,成了騰騰火焰。




方圓數丈,酒香撲鼻。




周奕一劍斬來,跋鋒寒像是看到了海市蜃樓,因為周奕手中的劍一斬而散,虛虛實實難以描繪。




可是狂暴的劍氣夾着烈火與酒氣撲面而來。




他屏住呼吸,要在不可能中極力尋找可能,然而毫無破綻,他不願閃躲,只得飛蛾撲火,咬牙瞪眼爆喝一聲一劍硬剛,勁氣對沖之下,渾身大震!




下一瞬間,連同斬玄劍一起倒飛出去。




“撲通”一聲~!




伊水被砸出巨大水浪,在呲呲聲中滅了跋鋒寒頭發、身上的火苗,一股青煙連着酒氣散發出去。




伊水裏的魚都被引聚過來,以為是東都釣客在此打窩。




跋鋒寒方才還說自己不醉,這會兒吸下酒氣,立馬醉醺醺一動不動,順着伊水朝下游流淌。




“好酒,果然好酒。”




聽到這聲音,傅君瑜将目光從河中收了回來,不由退了兩步。




她看白衣青年,心中驚疑他的身份。




忽然間,她想到了什麽。




跋鋒寒,你真是會挑對手。




“姑娘也要與我比劍?”




傅君瑜搖頭,又聽他道:“你的同伴醉死了,将他撈上來吧。”




“告辭。”




傅君瑜拱了拱手,不願與他這樣危險的人物待在一起。




她也沒有撈人,踏碎夕陽,先一步奔向下游,在那裏等着跋鋒寒。




周奕把她支開,看了看篝火上烤的魚。




本着不吃也是浪費的心思,心安理得坐了下來。




喝酒吃魚,欣賞伊水秋色,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過了一會兒,再朝下游望去,已見不到二人身影。




喝下最後一口酒,身心滿足再度啓程,朝東都方向去了。




也就是同一時間,伊水下游靠近偃師方向,一條挂着“宋閥”旗幟商船的船頭處,正站着七八人。




聽到船頭有人喊叫,更多人聚集過來。




“我的娘,小陵我是否眼花了,那不是風濕寒嗎?”




寇仲瞪大眼睛,一旁的徐子陵道:“就是跋小子。”




“跋小子怎又飄在水中。”




船上的人聽到一陣風聲,轉頭看到河邊的傅君瑜,她飛躍六丈,跳到船上。




傅君瑜本想将跋鋒寒撈起來的,但這家夥像是受了巨大打擊。




分明恢複清醒,卻一直抱着劍,随波而流,不願說話。




但寇仲可不管那麽多。




聽得“撲通”一聲響,他躍入水中,跟着帶着水浪,将跋鋒寒帶回甲板。




傅君婥湊了上來,朝師妹問道:“他怎麽回事?”




傅君瑜看了跋鋒寒一眼:“他啊,與別人鬥劍,然後敗了。”




跋鋒寒望着天空,像是沒有聽到周圍人說話。




宋師道看了看傅君婥,立在一旁沒說話,他身邊的劉黑闼與寇徐二人一樣蹲下來,露出關心之色。




畢竟,他也曾在瓦崗鑄兵廠打鐵。




又一道闖過李密與宇文化及的軍陣,關系鐵得很。




“他受傷重不重?”劉黑闼問。




“對方像是沒下重手。”




“沒下重手?”寇仲不由側過頭來,“瑜二姐,你是否在開玩笑哩,沒下重手怎将跋小子打成這樣。”




徐子陵看了看跋鋒寒燒掉的毛發衣衫:“他像是被火烤過。”




一直在船舷處打坐的石龍,也不由靠了過來。




傅君瑜就将跋鋒寒尋人挑戰的事說了說。




其實她不用說的這麽詳細,只是一邊說話一邊觀察跋鋒寒的反應,給他一個制止自己的機會。




但是,跋鋒寒對她全然無視。




終于說到了挑選對手與白衣人出現。




劉黑闼抓了抓腦袋:“這人是誰,可有自報名姓?”




傅君瑜搖了搖頭:“沒有,但是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




“是誰?”




傅君婥發現師妹神色有變,立刻知道此人非同小可。




傅君瑜帶着篤定口吻道:“正是道門天師。”




“啊?!!”




寇徐二人怪叫一聲,又激動得很。




周圍包括石龍、宋師道在內,全都表情各異,朝跋鋒寒露出一個“你有種”的佩服表情。




劉黑闼身邊,一名叫做蘇定方的年輕小将吃了一驚。




“劉大哥,跋老兄挑戰的竟是那位武道大宗師嗎?”




“是他。”




劉黑闼既期待又擔憂,他心心念的這位天師竟出現在洛陽。




想到寧散人在自己身上“活不過二十八歲”的預言,不知天師可有辦法破解?




他的思緒被徐子陵打斷:




“跋小子才一出關就領略到旁人難得一見的劍術,運氣也太好了。”




石龍道:“運氣确實好,但只怕這一次遭受的打擊過大。”




寇仲望着失魂落魄的跋鋒寒,腦筋一轉想到一條妙計。




于是提高嗓音,震得跋鋒寒耳朵嗡鳴:“跋小子,看你的樣子已是武道意志破碎,要不要我們将你送去荥陽,叫天竺妖僧在你精神上縫縫補補。”




“他也許能做你的精神導師。”




“曲傲對戰武尊,你對戰天師,你們的創傷應該差不多。”




寇仲這話果然起到了作用,跋鋒寒受激之下轉過頭來:“曲傲連面對武尊的勇氣都沒了,這懦弱之人豈能同我相比。”




“我從武尊手下逃走後,每日想的都是怎麽擊敗他。”




他年幼時父母被馬賊殺害,為了生存,一直過着刀頭舔血的流亡生活,在不是殺人就是被殺的殘酷環境下養成了堅韌不拔的性格。




這份性格,也融入了武道之中。




只是一想到方才的奇幻畫面,着實對他的武學觀念造成巨大沖擊。




無法理解那是怎麽做到的。




他雙手朝甲板一撐,恢複到正常坐姿。




徐子陵看他回神,好奇問道:“你面對過武尊,今次對過天師,你覺得他們之間哪個更強。”




跋鋒寒認真思考後道:“他們都能用出灼熱沸騰的真氣,可戰法全然不同。畢玄更傾向于漠北傳統技法,好比大漠上空的炎陽。”




“這一位則是訴說不清,難以定性,我方才一直思考,想不到如何将酒水化作一柄劍斬出,且能擁有這樣的威力。”




“這是一門我從未見過的劍術,說實話.”




跋鋒寒這麽堅韌的人物竟帶着仿徨之色:“他的劍法讓我萌生很多想法靈感,卻難以捕捉到,越是往深處想,越是有種極度難受的感覺。”




傅君瑜問:“為何這麽說?”




衆人都看向跋鋒寒,從武道大宗師的劍法下誕生靈感。




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




跋鋒寒目光深邃:“我慘敗在武尊手上,卻能感受到炎陽大法的極限,随着我不斷練功,我與他的差距逐日縮小,總有一天會超越他。”




“但是,你去感受這道門天師的武學,其中有探索不到的極限,越是追尋,越是遙遠。就像在大漠上行走,忽然之間丢失方向,眼前狂沙彌漫什麽都看不清,這才是最讓人絕望的。”




他哼了一聲:“我倒希望這些僅是錯覺。”




傅君婥聽了這話後無比重視,看向自家師妹:“君瑜,是這樣嗎?”




傅君瑜搖了搖頭:“我沒有直面那一劍,感觸不及他深。”




“不過.”




她頓了頓,雖不情願,但還是開口道:“這道門天師的劍法極為神奇,足有資格拿來與師尊的弈劍術比較。”




傅君婥一想到這位的年紀,真不知該說什麽好。




她朝伊河下游望去一眼。




蓋蘇文這家夥野心勃勃,他結交漠北,又與李密合作,而李密則是道門天師的死對頭。




如今有伏難陀在,恐怕有一場惡仗。




對師尊的态度拿捏不清,傅君婥內心閃過擔憂之色。




對她一見鐘情的宋師道早就在關注她,他沒有唐突安慰,只是轉移話題:“天色漸晚,我們還是快點去東都。”




寇仲徐子陵也不再拿跋鋒寒開玩笑。




雖早猜到周老大要去東都,但此刻聽到确切消息,內心依然興奮。




自江都一別,已許久未見。




這次劉黑闼率領夏王窦建德的隊伍來到東都,他們也來湊熱鬧,翟嬌大小姐的人手在偃師附近與李密一支軍隊碰了一陣。




他們才打殺過,随後遇到送傅大姐去洛陽的宋師道。




蓋蘇文與高句麗的金正宗與李密勾結,但這夥人與高句麗王心不合,弈劍大師也有兩個注碼。




自楊廣死後,他口中這位高句麗的“糞土臣元”也死了。




如今是高元異母弟高建武,榮留王襲位。




高句麗同樣在內鬥,寇徐見過弈劍大師,曉得高句麗的情況。




就算沒有姐弟情,此時結伴而行也無妨。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當宋師道這群人還在趕路,東都城東九裏許,已有一道白衣人影踏上青石官道。




“駕、駕~!”




幾匹快馬疾馳而過,他們只顧催鞭,沒有一人朝周奕所在方向看。




近來朝東都去的人實在太多。




什麽青衣黑衣白衣的年輕人數不勝數,不暴露武功,沒幾個在意的。




周奕朝這幾匹快馬看了看,往前走個百來步,踏上一座小崗。




距離東都還有一小段路,卻已能看到前方巍峨高城。




那足以媲美江都的宏偉之牆。




如果內部不出現毛病,只靠城牆,便能輕松擋住四方來敵。




普通的攻城戰,對這近四十丈高的城牆來說不痛不癢,沒有任何效果。




暮色四合,周奕又加快腳步。




才下山崗,遠遠傳來一道馬蹄聲。




蹄聲非常慢,像是有人牽着馬。




不多時,打一片蘆葦蕩彎角拐出一騎,那馬兒順着大道慢悠悠邁着步子,偶爾低頭啃草,背上還趴個人,着一身錦服,臉歪到外側。




看不見臉,但身形寬大,是個男人,




周奕本以為他是睡着了,卻發現他雙手耷拉沒半分力氣,馬兒走到草叢中他也不理會。




才一靠近,那馬警惕,發足便跑。




周奕飛身而上,若是跑不過一匹馬,那可就丢死人了。




縱身将那男人從馬背提了下來,這匹馬有靈性,背上人一丢,它在遠處打響鼻不肯再走。




“喂,醒醒。”




這男人五十歲左右,八字胡很是濃密,模樣端正,就是頭發白過一半。




連喊幾聲不見醒。




周奕伸手朝他後背中樞xue推氣,一直推到身柱xue。




男人脖頸兩邊的肌肉經絡抽搐了一下,悠悠醒轉,迷迷糊糊睜開雙目。




“朋朋友,你是誰?”




“我路過的。”




周奕将方才的情況長話短說。




中年男人在虛弱中拱手:“多謝。”




“你的馬很有靈性,應該能帶你回家,我先行一步。”




“那不是我的馬。”




周奕微微一怔,朝那匹打響鼻的馬一瞧,這貨不是在護主嗎?




“朋友,你如果去東都的話,可以稍晚一個時辰,不要趕在這個時候。東城那邊,正有人在動手。”




“殺你的?”




聽了這聲反問,男人眼皮猛跳,沒想到這青年的腦袋這麽靈。




“是。”




“你是誰?”




“在下.”




他猶豫之下定睛再看周奕一眼,此時渾身僵硬需要有人幫助,面前這位應該不壞,否則早将自己殺了。




“在下盧楚。”




大魚啊!周奕笑道:“盧內史怎被人追殺至此?”




內史令是內史省最高長官,這位洛陽七貴比山道上那郭家之人還要慘。




人家好歹在山道上。




你在東都大門口被搞成這樣,這不是臉都不要了嗎。




盧楚有些尴尬,正要解釋,忽聽遠處一聲口哨響起,馬兒長聲一嘶。




它給出信號,那遠遠吹口哨的人一聽,立刻辨明方向。




聽得破風聲,竟是兩名高手。




“自己人。”




盧楚從旁提醒,周奕的目光穿透一層夜幕,看到來人二十六七歲年紀,頭紮英雄髻,身着武服,外加一件皮背心,模樣俊朗。




此時雙手持一對飛撾。




另外一人則是個瓜子型臉,非常嬌俏的女子,比一旁的青年稍小一兩歲,她手持彎刀,如那蓮柔公主般散發一股野性。




二人兵器染血,氣息有些急促。




顯然才惡鬥一場。




“盧內史,快上馬走。”




周奕沒理會一旁準備上馬的盧楚,看向這對男女背後。




果然一道聲音傳來:




“哪裏走~!”




青年甩動飛撾,那女子一刀朝後砍出。




空氣中亮出數點火星,“砰砰”聲大響,追來了三名高手,其中較強一人鬥那青年,另外兩人與那女子大戰。




周奕本打算旁觀,忽然感覺到熟悉的氣息。




他一個箭步上前,盧楚看到白影一閃,本來光線就暗,這時更看不清楚。




“呃啊~!”




連續三聲慘叫,聽到一名男子贊揚之聲:“好爪法!”




他用的本就是飛撾,對爪法多有了解。




本與一名難纏敵手交戰,沒想到從旁一爪上來,敵手防線破綻大露,頃刻斃命。




其出手角度之妙,時機拿捏之準無不是武道宗師水準。




那對青年男女在周奕三爪之下脫離戰局,一同來到盧楚身側。




二話不說,吹響哨子将馬驅走,再抓着盧楚,跳到道旁一株高大的柳樹上。




借夜色掩護,蹲在枝丫後壓住氣息,一動不動。




轟隆隆馬蹄聲響,煙塵四起。




大陣腳步從東都方向傳來,才一露面,就看到長槍如林,弓箭手列次排開。




這一隊人馬氣勢洶洶,少說有三千。




且都是精壯強兵,走動之間,可見戰陣痕跡。




為首是一名個頭高大的神武銀甲大将,面色陰鸷,後背雙劍,手提長矛。




他真氣渾厚,邊走邊喊,聲音傳得極遠:“盧內史,末将已滅了賊人,随我一道返回城內吧。”




“盧內史”




他豎起耳朵連續呼喊,只要有半絲異動,立刻就會被他察覺。




盧楚的背後被那對男女按住,幫他閉氣。




這時哪敢回應。




等大軍完全走過,追向遠方,樹上的盧楚才長松一口氣。




“那是誰?”




“無量劍,向思仁,他是王世充的親信。”




“同為七貴,盧內史為何要躲着自家人。”




隐隐窺見周奕臉上的笑容,盧楚曉得他本領很大,沒把這調侃的話放心上:“我與王世充不合,在城外出了事也說不清,到了城內他們就不敢嚣張了。”




話罷又問:“不知公子是何方高人,刻下為何來東都。”




問東問西,明顯不是本地人。




周奕解釋道:“我姓周,其實是個鄉野耕夫,懂一些岐黃之術,這次是獨孤家請我來的,嘗試為老夫人治病。”




“原來如此。”




他們待在柳樹上沒下去,果不其然,又有數十騎殺了個回馬槍。




盧楚與獨孤家沒有矛盾,且有共同的敵人王世充。




因此,看周奕的眼神更友好一些。




“方才打殺的那幾人是什麽來歷?”




青年男子道:“是太行幫內的高手。”




周奕想起在大巴山救十裏狂時遇到的人,他們也來自太行幫。




青年話罷,又自我介紹:




“在下拓跋玉。”




“這是我師妹淳于薇。”




觀察到周奕表情變化,師妹淳于薇道:“周公子認識我們?”




“武尊的弟子,我自然有所耳聞,不知兩位怎與盧內史在一起,這可奇怪得很,難道武尊對東都朝堂也感興趣?”




感覺到他有一絲敵意。




那拓跋玉并不生氣,甚至很能理解這敵意從何而來:




“周公子多慮了,我們幫盧內史只是還人情,他在大半月前幫過我們,現今又派人助我們尋找死對頭跋鋒寒。此人殺了本門大師兄,我們要尋他報仇。”




“就是.”




淳于薇道:“東都城內的事,我們哪有閑心插手。”




他們才聊過一陣,方才奔過的幾十騎返回追大部隊去了。




四人從樹上下來。




淳于薇吹了個哨子,躲在蘆葦深處的馬兒一溜煙鑽了出來,果真靈性十足。




扁毛畜牲都能通靈,何況是馬兒。




因為周奕是朝獨孤閥去的,盧楚有借他口傳話的用意,一路上說起了自己的事。




“盧某收到密信,說是李密手下的首席軍師沈落雁就在城外,我輕信上當,若非這兩位朋友,盧某已經死了。”




“你真打算把李密引入城與王世充互相牽制?”




“這是魯國公研究許久才想出的策略。”




“獨孤家認可嗎?”




盧楚稍有遲疑:




“起先獨孤家主是贊成魯國公的,後來老夫人反對,獨孤閥就不理會此事了,但他們才是王世充首敵。周公子前往獨孤閥,可以陳述利害。王世充大權在握,一定會對獨孤閥動手,想躲也躲不開。”




“我哪有勸說之能。”




盧楚露出意味深長之色:“周公子過謙了,能在此刻被請入獨孤閥的,怎可能是泛泛之輩。”




周奕笑了笑:“請李密是元文都的主意?”




“正是。”




“你不覺得這個辦法很蠢嗎?”




盧楚微微皺眉,他在東都位高權重,少有人敢這般冒犯。




不過,既看不出眼前之人的深淺,又幫過自己,實在不好與他置氣。




“周公子有何指教?”




“那李密正愁打入洛陽的辦法,瞌睡來了你們給他送枕頭。他虛與委蛇入城,屆時大軍到來,只需将你們這些人斬首,東都就是他的了。”




這馊主意讓周奕感到無語:




“東都若有李密的軍陣,那荥陽的高手可是肆無忌憚。請問盧內史,那天竺妖僧要殺你,你該怎麽辦?”




“你們妄圖平衡好王世充與李密,就不想想他兩個的脾性。換我說,他們倆先合夥把你們全弄死,再鬥個勝負,那也大有可能。”




盧楚嘆了口氣:“我與元公有約,若社稷有難,誓以俱死。你若是認為我懼這懼那,倒是小瞧我了。”




“內史有把子骨氣,但方法不對。”




盧楚目光微阖:“那該怎麽辦?”




周奕道:“你們都知道獨孤閥是王世充最大的敵人,那直接支持獨孤閥,讓他們相鬥不也能平衡嗎?”




盧楚本以為他有高明計策,這時嗤笑一聲。




“周公子,你能想到的,東都百官俱能想到。”




“你要我們支持獨孤閥主.”




他搖頭一嘆,稍顯無奈:“其實我們也想,但獨孤閥主是個表面精明,內裏實在的人,不适合玩陰謀詭計。王世充卻精通此道。”




他已經非常委婉了。




但又是怕周奕聽不懂,加上一句:“如果來獨孤家的老夫人把持事務,我們就不必有這些煩惱,可惜的是,她老人家年事已高,還舊疾纏身。”




“我倒是希望周公子能将老夫人治好。”




盧楚帶着一絲苦笑:




“你恐怕不知道,近來獨孤閥主看上了王世充的侄女董淑妮。甚至,在李密許諾将董淑妮送給他後,獨孤閥主對李密占據洛陽也沒有抵觸。”




“周公子,你此刻還要我把全部身家壓在獨孤閥主身上嗎?”




周奕聽罷,有些無話可說,知道這是事實。




還好小鳳一直跟着祖母,否則定要被這老爹帶偏。




獨孤策正是以老爹為榜樣,成天與雲玉真在一塊交際。




一把年紀了,還做董淑妮的舔狗。




為了一個董淑妮,和李密合作,李密一敗,就逃去投靠李淵。




與獨孤峰同朝為官之人,自然明白他的脾性。




他鬥王世充,果真沒有勝算。




這性子,還不如江都的獨孤盛。




一想到他是小鳳凰的老爹,周奕有點頭大,甚至想呼叫周老嘆。




盧楚見他沉思,面色發黑。




這位處境艱難的內史令竟然苦中作樂,笑了一下:“怎麽樣,周公子也體會到盧某的難處了吧。”




“當下的東都就像是一大堆藥酒,其中十之有九蘊含劇毒,如果必須喝一瓶的話,我情願自己挑,這樣一來,便是身死也沒有多少怨言。”




周奕點了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但或許有找到那十分之一的辦法。”




盧楚等他下文,周奕卻沒說。




只問:“你們能調動多少兵馬。”




“軍隊大部分都在王世充手中,由向思仁、張鎮周、楊公卿、陳長林、郎奉、楊慶,宋蒙秋等将領都率,我們能調動萬人左右。”




“不過,禁軍大部都在獨孤閥主手中,皇泰主很是信任他。”




這情況與江都差不多,楊廣也是信任獨孤盛。




但論及忠心,獨孤峰比自家二弟差不少。




王世充手上的軍隊多,但內部也有矛盾。




不提其餘勢力,只東都朝堂的情況就相當複雜。




周奕眼色微寒,心中盤算着,是否能尋到機會,把王世充這禍害給直接做掉。




返回東都的路上,二人你一言我一語。




盧楚早已收起小觑之心,越聊越覺得這周公子不簡單。




拓跋玉與淳于薇總是當聽衆,極少說話。




不多時,一座宏偉城牆出現在眼前。




城內還沒有徹底鬧翻,向思仁留在城門口的人看到盧楚返回,還笑着上前打招呼。




“盧內史,向将軍聽說您有危險,正在找您呢。”




“多謝,快把向将軍叫回來吧。”




“是~!”




等入了城,盧內史松了一大口氣,對拓跋玉和淳于薇道:




“兩位放心,我的人已經安排在各大門戶,全天輪守,只要跋鋒寒出現,按照你們給的畫像,必然能發現他。”




拓跋玉道:“他一定會來此地。”




盧楚還特意派人到各個城門打招呼,讓他們務必盯緊。




可叫人意料不到的是.




周奕與他們一道入城後不久,随着宋師道開路,寇仲與劉黑闼擡着一塊門板,盧楚的人根本沒朝門板留意。




誰能想到,盧內史叮囑的這位滿身傲氣的大高手會如此特立獨行,躺着進東都呢




……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劍出大唐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