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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峨眉劍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60章 峨眉劍俠




日頭西沉,每過一刻,便暗一刻。




二人自大石寺回到成都時,天已斷亮。




然市坊喧鬧聲不歇,點點燈火次第燃起,微黃的光暈溫柔彌漫,朝山城望遠,竟如地上悄然浮出一片小小的星群。




他們入了城,避開一隊匆匆而過的镖客車馬,才踏上道左,恰好一家食鋪掌燈。




予人一種燈火為他們點亮的煦煦之感。




離開巴盟古寨,路上只飲過幾口山泉,肚腹正餓,不等回返川幫,周奕尋了個空桌坐下。




石青璇更為熟稔,叫了夥計點好飯菜。




客不多,菜來得快。




這是一家老鋪,專治錦江時鮮,尤擅治魚。





飯以竹筒來盛,魚在盤中,只是家常便菜,與豪奢無關。鲫魚數條,筷子長短,不及掌寬。但身扁帶白,乃是鲫中上品。




掌勺的廚子頗有幾分手藝,肉嫩而松,口滑得很。




周奕蘸湯而食,吃的津津有味。




石青璇長年在巴蜀,不覺得口味新奇,她随便對付一些,便端詳起從大石寺帶出的一管短笛,偶爾朝周奕飛去一個目光。




入了城,似乎是融入了那股安逸氣氛中。




她心神寧靜,便将這幾日好奇的事逐一問出。




譬如陰陽靈媒、煉神心網.還有十裏狂尋他喝酒一事的來由。




周奕邊吃邊說,那些與武學有關的他就随便講講,十裏狂的事便說到了大鵬居。




一圈聽下來,石青璇雖沉浸在這段江湖過往中,但她更感興趣的地方,非是這酒國豪俠的友情,而是在白瓷盞上。




“我在青竹小築待過一段時間,只曉得隆興和有郫筒、劍南燒春、荔枝綠等好酒,卻未曾聽說喝酒還能這樣論杯的。”




“沒什麽可稀罕的,一點小小意趣罷了。”




石青璇不由追問:“那飲用郫筒酒,該用什麽杯呢?”




“這也簡單。”




周奕笑了笑:“你給我酒,我再告訴你。”




朝不再說話的少女瞥去一眼,周奕頗為豪爽地掏出一塊長叔謀金盾碎片。




“客官,這位姑娘已經會過賬了。”




可惜,這塊碎金子依然沒花出去




從食鋪離開,他們徑直返回川幫。




到了總舵門口,聞聽風聲的範卓迎了上來,問起巴盟之事。




從周奕口中得知羌瑤苗彜四大首領的承諾後,範卓心中大定。




“我與他們相處甚久知他們的性子,這四人雖然排外,但俱是信守承諾之人,有我兩家支持,不管三家議會獨尊堡持什麽态度,在蜀郡之地,大都督斷然不會吃虧。”




範卓得了巴盟消息,立時把胸口拍得震天響。




“議會的時間沒變吧。”




“沒有,還有近一個半月,另外”




範卓話音一轉,趕忙說起另外一條消息:“就在前日,得了棺宮周老宗主傳話。”




“說了什麽?”




“他說.要在議會前幾日來本幫總舵。”




雖然對周奕有信心,但範卓的語氣還是稍顯沉重。




畢竟,對棺宮的刻板印象太深。




獨尊堡面對棺宮,也只能龜縮不出,更別說其他人了。




周奕微微颔首,想了想道:




“範幫主勿憂,這多半只是試探,而且不是沖着你來的。巴蜀三大勢力議會在獨尊堡,他挑在這個時間,解堡主反倒要緊張。”




話罷,周奕又與他講了巴盟、大石寺內情:




“奉盟主他們也聽過我的猜測,對巴盟出手的人也許便是天君席應。此人來自滅情道,但他展露的武功與我聽聞中不太一樣。”




“大石寺上代主持大德聖僧的死敵便是他,我随即去大石寺查探。”




“但寺內全是吐谷渾高手,其中有一人我雖未與他照面,但只聽風勁,便知是個了得人物。”




範卓濃眉皺作一團:




“我聽過吐谷渾王子伏骞,是年青一代高手,這一族的一流強手不少,但能叫大都督也重視的人,卻聞所未聞。難道便是席應,這魔頭與吐谷渾合作了?”




周奕沒有直接回應:




“東晉時北霸槍慕容垂修煉到了人體極限,吐谷渾王慕容伏允該是得了他的傳承,這才練出諸多精兵,否則以伏鷹槍這一脈的武學技法,難以造就如此多的高手。”




範卓做了一番思考,更願意相信周奕的判斷:




“蜀郡從未湧現如此多的高手,這次獨尊堡議會,恐怕要出大亂子。”




周奕寬慰一聲:




“在蜀郡論人手誰也不及你們三家,範幫主只需提前與奉盟主商定,提前布置,江湖亂子再大,也不會讓那些別有心思的人得逞攪亂巴蜀。”




兩人又聊過幾句,周奕順勢說起要去尋袁天罡一事。




等回到自家住處,正待安歇。




數日未見的侯希白敲響了他的窗戶。




這些日子,他去了獨尊堡,了解到更多堡內之事。




“繼帝心尊者之後,道信大師也來到獨尊堡,不久之後,嘉祥大師也會至此。”




周奕看到他惴惴心寒的表情,立即回應道:“石之軒來了?”




“是的,石師現身巴蜀,不知在何處。”




侯希白意有所指:“周兄,你與石姑娘在一起須得當心,石師有很大概率會尋來。”




見周奕沉思不答話,他将扇子一抖,朝外瞄看一眼,擋住半張臉悄聲說道:




“石師對女兒的情感難以捉摸,你在他眼中,一定是個危險人物。”




“說笑了,我怎會危險。”




周奕轉了個話題:“獨尊堡近來有什麽動作?”




“解晖正在集結獨尊堡中的人手,甚至派人去請袁天罡道長。”




“壓力這樣大嗎?”




“不,應該是想試探袁天罡的态度,因為從獨尊堡中派出去的管家,他帶上了一封極為特殊的信箋。”




侯希白折扇輕搖:“此信來自寧散人。”




周奕目色深沉:“看來不是一個邪王那麽簡單。”




“對了,聖女呢?”




“師姑娘難得一見,她來獨尊堡許久,但多半時刻都在閉門練功。”




侯希白帶着調侃語氣:“我見過聖女一面,很可惜的是,她沒有問起周兄。”




周奕露出‘失落惆悵’之色:“我與慈航靜齋背道而馳,想來聖女是将我當作敵手了。”




“別傷心。”




侯希白輕拍他的胳膊:“就像你說的,多情自古空餘恨,天下間好景無數,欣賞便能讓人心情愉悅,何必一定要擁有。”




他灑脫一笑,表現出了花間派獨特的浪漫潇灑氣質。




所謂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這正是多金公子的風流意态,自含雅韻。




就在這時,外邊又一道清脆的嗓音響起:




“侯希白,侯希白~!”




範幫主的美麗女兒很快就找了過來,抓着侯希白的胳膊,将他拉了出去。




“侯兄,多情自古空餘恨,切記切記。”




範采琪回頭瞪了他一眼,頗有怪罪之意,嬌聲道:“大都督,你這叫什麽話。”




侯希白本想留下與周奕再聊一會兒。




但還是抵不過巴蜀姑娘的熱情。




周奕站在門口,瞧見不遠處窗戶邊的藍衣少女,邁步走近,見她正翻看曲譜。




她入神得很,周奕便不提閑話:




“石之軒在巴蜀露面了,你還要和我一起去眉山郡嗎?”




聽到石之軒三字石青璇秀眉微蹙,擡頭看向周奕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息:




“你敢與我一道嗎?”




周奕目不斜視:“有何不敢?”




石青璇愁色全消:“好,那我與你同去,正好我也想拜會袁道長”




周奕回川幫總舵只歇一日,心中有事,生不出游覽成都之心。




便尋袁天罡道友,朝眉山郡而去。




出城朝西南雙流方向走,此處地勢平坦。




過新津渡,進入岷江流域,這裏水陸交錯。




再至古武陽、青神,眼前景物多有變化,平緩的道路兩旁,有更多的農田淺丘。




靠近峨眉山區,山路漸陡。




好在二人輕功甚高,踩枝點草不在話下,也無懼山上的熊虎野獸,随意登山。




到了第五日,路過山下集鎮買好乾糧,又按照幾個挑柴薪的樵夫指路,尋了近道。




沿途多有荊棘,偶有草深及腰之處。




這倒不算障礙,只是忽來一場大雨,将他們逼迫到一處山崖破觀。




此觀不大,修築在陡峭的崖壁上,累木支撐,遠遠看去驚心動魄,幾可與古蜀道上的棧橋相比。




四下只留一條窄而陡的岩路,沒膽子的人可不敢攀登。




二人上到觀內,雨勢更大。




周圍的青竹綠樹被打得啪嗒嗒亂響。




卻沒想到,這破觀內堆了不少乾柴,日用物也不缺,地上更有一灘灰燼,是前不久才留下的。




“等雨停了再走吧。”




“嗯,此地距離袁道長的居所已不算遠,一兩日就能到。”




石青璇避開一處漏瓦,站在道觀門口朝外張望,見雨絲成線,曉得這雨一時半刻停不下來。




回頭一看,周奕正撿拾乾柴,要在原先的火堆旁生火。




她走過去幫忙,很快就把火生起來。




石青璇的衣衫濕了些,貼膚處透着雪白,露了些人間好風景,她朝火堆靠了靠,要把衣衫烤乾。




目光時不時看向一旁的青年。




他在生火之後,忽然閉目打坐,不聞外物,像是與這道觀融為一體。




起先,石青璇還以為他秉持君子之風,故意為之。




漸漸發現,他是練功進入狀态。




一直到天黑,他的動作都沒有變過。




雨漸漸變小,後來如牛毛細絲,周奕聽到一些響動,也沒作理會。




之前在巴盟那段時間,他研究精神心網許久。




對于竅中煉神以及元神元氣相合,有了極為深刻的認知。




從成都南下後,一路看山川氣象,又趕上這陣山雨,只覺靈感被澆灌激發,心中靜意大生。




在火堆傳來“啪”的一聲脆響後。




周奕從打坐中睜開眼睛,他的衣衫早已乾了,卻看到石青璇還在烤火。




她身旁有乾糧,還有許多新鮮豔紅的樹莓。




“這是從哪摘的?”




“就在道觀左側的溪道邊,還有很多。”




周奕吃了幾個,酸酸甜甜的。




石青璇凝目瞧他:“我瞧你心無挂礙,練氣入定,是很難得的行功狀态,你要不要在此停留?成都的事不急在幾日,棺宮尋川幫也是一個月後的事。”




周奕本就有這個想法,沒成想她先提了。




于是認真道:“此地距集鎮有一定距離,我怕你感到不便。”




“這與我在幽林小築沒多少區別,只是身邊多了個人。”




少女抿唇一笑,補充了一句:




“也不對,你練功時一言不發,可以将你當成一截木樁,我依然是孤身一人,在這峨眉山欣賞幾日春景,沒什麽不便。”




周奕摘掉一顆壞果,随口道:“其實也有不同。”




“譬如你在幽林小築會被人逼迫到成都,在這裏就不會。”




石青璇微微一笑,不再接他的話。




周奕吃完野果乾糧之後,又開始打坐。




這道觀不大,除了進門這一小殿之外,只有一個簡陋房間,勉強能住。




好在江湖人有一身內家真氣護體,什麽風餐露宿,披星戴月都不算甚麽。




不過,石青璇再從容,心裏還是免不得生出一絲異樣。




以外邊那人的為人,倒是不擔心他會破門而入。只是此刻孤男寡女,口中說的再多,終究與她之前所居小谷截然不同。




這一晚,她首次沒有靜下心來,帶着混亂思緒入夢。




在夢中,她看到兩人惡鬥,一個是出塵的白衣青年,另一人則是個邪魅中年文士。




兩人在高崖上打得難解難分,最後一齊從懸崖上跌落。




石青璇被吓醒了,睜開眼時,天已蒙蒙亮。




接下來幾日,她在山中很是安逸。




順着溪流采樹莓,偶爾打點野味,或者砍幾株水竹制竹簫,更多的時候,便是瞧白衣青年練功。




周奕從打坐姿态,逐步變成練劍。




若是尋常武人練功,無論多麽高妙,石青璇也不會一直保持興趣。




只是周奕輕功甚高,在懸崖上踏空練劍,高枝神游,有種藝術美感。加之劍法輕盈,經常不見兵刃,只聽劍鳴。




那鳴聲回蕩山谷,正與溪流沖澗和鳴,宛如一曲自然輕快、高山流水般的峨眉小調。




她悠哉悠哉,沉浸在其中。




只是有一日,險些出現意外。




她尋着溪道,往道觀更上方找到一清冽石潭,一開始只在潭中沐足,後來一天日光大盛,便除衣沐浴在潭水中。




哪裏想到,周奕毫不知情,踩着輕功登崖而上,快要逼近。




只好在匆忙中出聲将他驚走。




當春季裏的最後一輪圓月從峨眉山落下,山中劍氣收歇,入了劍鞘。




二人離開破舊道觀,繼續朝西南而去。




又一日後。




周奕站上一處高峰,眺望遠方。




只見山巒起伏的輪廓,被濃淡不定的雲霧包裹,時而顯露峥嵘,時而又隐沒于一片茫茫青白之中。




石青璇的目光則是朝下俯瞰。




屋舍村落,集鎮,就在不遠處。




她朝下方一指:“下山便到了。”




“嗯,走吧。”




周奕心中暢快,話語多了幾分慷慨之味。




石青璇也聽出來了,笑道:“大都督興高,看來劍法有成。”




“還行,小有進步。”




他在峨嵋山上練劍,此刻就像是那些神話中的峨眉劍俠,功成下山,再履人間,看到一片普通市井人煙,心中也能得一份喜悅。




這般好心境,那可少見得很。




下山的山道極為陡峭。




前一段時日,此地有地龍翻滾,震下岩石,一場大雨沖刷過後,岩壁如鏡。




他們臨時找出的下山路徑,若非輕功高絕之人,絕不敢下。




從陡峭崖壁下山後連通了一條寬敞大道,過路客不由朝他們投來目光。




本地人熟路,只往他們身上一打量。




見他們尋險路下山還如此從容,心道不是等閑之輩。




前方便是鴻渡集,入集前有一排茶棚。




周奕和石青璇走上大道,直往茶鋪中走,裏邊不少江湖客都有意無意掃了他們一眼。




茶棚倒也簡陋,幾根竹竿支撐起頂棚,四壁透風,僅靠幾張草席遮擋風雨。




泥地上,一只三足小泥爐炭火正紅,爐上一把粗陶大壺“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汽,将棚內彌漫的苦澀茶香攪得愈發濃郁。




茶棚中氣氛有些不對,周奕朝裏邊一打量。




靠中央位置的茶桌上坐着五人,四條粗犷漢子,外加一名絡腮胡老者。




那四條漢子氣喘籲籲,彎着背脊,老者卻挺拔如松,只是右臂上帶着傷痕,鮮血把青布袍子給浸透了。




觀他氣息悠長,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太陽xue輕微而有序地搏動。




可見是精練內功多年的高手。




不過,包括老者在內的五人正如臨大敵。




在他們旁邊那張桌子上,有四人垂着眼簾,一言不發,專注地用一方素白棉布,緩緩擦拭着長槍尖頭。




這四人,恰好攔住了他們的退路。




一些客人察覺氣氛不對,遠離茶棚看戲。




“你看那老人腰間的玉佩,他們是獨尊堡的人。”




石青璇聚音成線。




周奕找了個靠外的空桌,落座時朝那玉佩一瞥。




他不及石青璇這個本地通,沒看出獨尊堡的标記。




“夥計,來壺好茶。”




“是是,”茶棚夥計舌頭打結,“公子,你.你請稍等。”




他正猶豫要不要去提那持槍漢子身邊的茶壺。




忽然,大道上煙塵四起。




獨尊堡的幾人眼前一亮,期待是自家幫手。




“唏律律——!”




一陣急促而嚣張的馬嘶聲陡然撕裂了茶棚處的寂靜,緊接着是雜沓沉重的馬蹄聲,如同驟雨般由遠及近,狠狠擂在地面上。




棚內本還有幾名膽大的茶客,這時如同受驚的兔子,惶惶然丢下幾枚銅錢,縮着脖子溜走。




那夥計再不敢取茶,也躲到一邊去了。




除了對峙的兩幫人,唯有周奕和石青璇在近處看戲。




但是,其餘幾家茶棚中的人可沒走。




包括一些過路客,都在遠處指指點點。




江湖人愛瞧熱鬧,這般好戲哪能錯過。




“哈哈哈哈~!!”




馬蹄聲之後便是大笑聲,十幾條彪形大漢旋風般闖入,一股血腥氣和酒味撲面而來。




為首者身材魁偉如鐵塔,滿面虬髯根根如針,左頰一道暗紅色的刀疤猙獰地斜貫至下颌。




不少人将他認出,正是惡名昭彰的黑風寨大寨主,來自邛來山的“血面煞”雷彪。




他手中,亦持一條長槍。




“鄭縱,你這老賊上次害我好多兄弟,平日龜縮在獨尊堡茍延殘喘也就罷了,竟敢出來送死。”




這雷彪寨主得意得很。




獨尊堡那老人冷哼道:“一條只會朝高原雪山躲藏的敗犬也能耀武揚威?”




那四名擦槍不說話的漢子這時才道:




“別多話,先殺人。”




他那生疏的漢話落在周奕耳中,一瞬間就讓他想到吐谷渾那幫人。




一聲落下,周圍人立即動手。




這般圍殺态勢,鄭姓老人連逃跑的機會都不會有。




雙方兵刃交擊瞬間。




獨尊堡五人中有便有三人挂彩,等雷彪狂猛一槍刺來,鄭姓老人為救同伴,在後力未生時硬擋一擊,登時受巨力朝後跌退,一路撞塌三張木桌,跌倒在地。




快速爬起,雷彪的長槍再度襲來。




本是必死之局,沒想到那雷彪忽然收槍回防。




鄭姓老人雖然受傷但眼力不差,側目看到身旁的白衣青年微有動作,這雷彪是個兇狠狡詐之人,怕他偷襲這才收槍。




得了這個間隙,獨尊堡另外四條漢子帶傷靠了過來。




鄭老提起下一口真氣。




但是,也只是茍活一時。




雷彪的目光朝那對年輕男女身上閃過,猙獰一笑。




“小子,大爺的事你也敢管,今日你也得死,你這俏娘子我就帶回寨中。”




他以話語試探,果然奏效。




只見那俏娘子看向青年,青年則是首次朝他投來目光。




那一瞬間,雷彪看到一雙極為平靜的眼神。




可那平靜之下,是凍結一切的凜冽,足以讓最兇悍的野獸都感到骨髓深處傳來的寒意。




這使他嚣張的笑聲戛然而止,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他臉上的橫肉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那道刀疤愈發紅得刺眼。一種源自野獸本能的、對危險的極致警覺猛地攫住了他。




然而,周圍同伴的殺氣與橫行霸道慣了的兇性随即壓倒了那絲警兆。




“看什麽看!找死!”




惱羞成怒的咆哮聲中,雷彪猛地挺槍,槍光一閃,裹挾着刺耳的破風聲,朝着周奕當頭狠劈而下!




劈槍之勢沉猛,似要連人帶桌一同劈成兩半!




就在槍尖距離頭頂不足半尺的剎那——




周奕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動作甚至顯得有些輕描淡寫。




他依舊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條凳上,只是握着劍鞘的左手極其随意地向上一擡,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色殘影。




“铛!”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驟然炸響!




劍鞘之上,蕩漾着一層淡淡光暈,将劈槍勁力全數化解。




雷彪帶着驚愕,同時雙臂灌注全力,虬結的肌肉塊塊墳起,槍身因巨大的力量不斷彎折,發出低沉嗡鳴。




然而,那柄托着劍鞘的手,卻穩如山岳,紋絲不動。




劍鞘上蕩起一陣真罡漣漪,一股沛然莫禦的反震之力順着槍身傳來,震得雷彪虎口發麻,胸中氣血翻湧。




“他是鄭老賊一夥,并肩子上,剁了他!”




雷彪雙眼赤紅,嘶聲狂吼。




周圍惡徒如夢初醒,紛紛怒吼着亮出兵刃,刀光劍影交織成一片死亡羅網,從四面八方朝着周奕猛撲過來。




破風聲、嘶吼聲混雜一片。




諸般真勁,幾乎已來到周奕面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周奕一直搭在茶桌上的右手,第一次握住了劍柄。




“铮——!”




一聲劍鳴,幾成穿雲裂石之勢響徹四下。




一道火紅的光華驟然自劍鞘之中噴薄而出,在那一剎那,原本氣神分離的劍罡。




在一股實質精神的融入之下,元氣與元神相合,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劍罡同流之态。




坎水劍罡、離火劍氣,在這種合而分之,分而合之的偉力下,成就了完美無缺的坎離之态。




尋常劍氣多是無色,樓觀的離火劍氣卻讓坎離劍罡化作火光飛鴻。




周奕一劍斬下,劍光爆沖而起,光華流轉,仿佛将茶棚內昏暗的光線都盡數吸攝其中,只剩下這一道道飛舞的火色流螢。




空氣溫度驟升,棚內所有爐火大旺。




邛來山的大賊雷彪面色徹底僵死,化為無邊無際的驚駭與絕望。




他瘋狂後退的身形在火色劍光的映照下,渺小如蟲豸!




劍罡的速度遠比他快,瞬間将他的護體真氣連同肉體一道貫透。




那魁梧的身軀猛地一僵,被抽去了所有生命力,眼中神采瞬間熄滅。




“啊~~!”




慘呼聲此起彼伏,卻又在瞬間被掐斷。




劍氣劍罡都能通過潑開真勁化解,但相比于劍氣的持續性,劍罡直來直去,剛猛密集,只在一瞬間分出高下。




要麽人死,要麽劍罡被打散。




叫人可惜的是




包括那四名擦槍的兇悍人物在內,他們的真勁與周奕差距太大。




以至于各種掌風、槍風全被穿透。




加之茶棚中站位密集,那些流刃若火的劍罡将其餘十五名惡漢全數覆蓋。




“铛啷啷~!”




兵器掉落的聲音接二連三,接着便是屍體朝各個方向栽倒。




茶棚內的火色光芒眨眼逝去,如同從未出現。




周奕手中長劍,不知何時已悄然歸入鞘中。




劍柄溫潤,觸手微涼,仿佛方才驚天動地的殺伐,只是旁人一場迷離的幻夢。




茶棚四周的吃瓜看客已經呆傻。




獨尊堡的管家鄭縱,以及四名堡中護衛,全都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眼睛死死盯着那滿地屍首。




他們在獨尊堡待了這麽長時間,從未見過殺傷力如此駭人的劍術!




春風,似乎在這一刻才敢重新流動,卷起地上的斷草,打着旋兒,掠過那些尚在汩汩流血的屍體。




濃重的血腥味沉沉壓在茶棚內外,棚頂的茅草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更襯得死寂一片。




“夥計,來壺好茶。”




一道平靜的聲音将死寂打破。




茶鋪的老板朝夥計的屁股上踢了一腳,那夥計從一個茶桌下滾出。




“是是!”夥計連忙道:“巨、巨俠,您的茶來了。”




他吓得要死,去拿火爐上的茶壺時,左腿絆右腿,哎呦一聲摔了個狗吃屎。




外邊那些目瞪口呆之人見狀,哈哈笑了起來。




獨尊堡的鄭老管家動作更快,他搶步出去提起茶壺,給周奕和石青璇各倒一碗茶水。




那茶水滾燙,熱氣騰騰。




但衆人皆見,那白衣青年像是全然不怕燙,端碗就飲。




一些人反應過來,想到他是從峨眉山上下來的。




據說峨眉山隐有高手,武功通天徹地,是劍仙一流。




只方才這一手劍術,便是衆人聞所未聞的。




這時見他大口飲沸水入肚,興許他是鐵喉銀胃,還配有一副金大腸,對奇人來說,倒也尋常。




周奕飲罷,伸手朝石青璇的茶碗一摸。




少女心覺驚奇,複飲茶水。




周圍血腥氣太重,喝了口熱茶便走。




“老朽是獨尊堡的管家鄭縱,多謝尊下救命之恩!”




“不必了。”




周奕輕描淡寫道:“你去付了茶錢吧。”




兩碗茶水怎值五條命,鄭縱還想再說,可眼前一男一女已朝茶棚外走,顯然沒将獨尊堡的恩情當一回事。




“是。”




他只好應聲,朝桌上投下碎銀。




周奕一走,那些看戲的人蜂擁上來,檢查那些邛來山大賊的屍體。




“黑風寨的大寨主、二寨主、三寨主全死在這裏!”




“這到底是什麽劍法,竟如此霸道?!”




“這麽多人,且不乏一流高手,就算雷彪正面吃劍身死,其餘人要擋下分散的劍氣應該不難。怎在眨眼間全部死絕?”




一名來自涪陵的劍客抱劍說道:




“方才他一出劍,劍氣成一道道火虹,我靠茶棚較近,只覺渾身發汗,這豈是尋常劍氣,怕真是峨眉山上的劍仙人物。”




一位巴蜀江湖老人哈哈一笑:




“都說天下第一劍客是奕劍大師傅采林,我看也不盡然,只不過是傅采林沒有踏足巴蜀罷了。”




也有人目露懷疑:




“可觀他的打扮長相,很像是來成都不久的江淮大都督。”




“不是吧,周大都督不是在川幫嗎?”




一位江湖通笑道:“多半就是周大都督,早聞大都督潇灑多情,前些日子在巴盟時,聽說就有一位俏佳人作伴,此時一看,正好對上了。”




“兩年前清流城外,魔門宗師左游仙一劍敗北,當時巴蜀還有人許多人不信,這次見識過大都督的劍術,恐怕沒人再敢質疑.”




“……”




茶棚附近哄鬧不休,獨尊堡的幾人反應過來。




鄭老管家一拍大腿,心說剛才就有種熟悉感,此時才算明白過來。




大都督在此,一定是去尋袁天罡的。




“走,我們追上去。”




獨尊堡幾人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勢,沖出人群,朝着周奕離開的方向追去.




“方才那是什麽劍術?”




往鴻渡集的路上,石青璇帶着好奇之色瞧着身旁之人。




“就是樓觀派的劍罡同流,你該曉得道祖真傳吧,他們的創派祖師長眉老道也就這水平。”




“厲害。”她真心贊了一句。




“其實我覺得還不夠,方才出劍慢了。”




“為何?”




“如果能時光回溯,我不會給他們進茶棚的機會。”




“那又為何?”




周奕悠悠道:“這樣一來,這賊人就沒機會說話,石姑娘就不會聽到那叫人不高興的污言穢語。”




“嗯,這樣的人在江湖上比比皆是,何必與他們置氣,大都督不必為此安慰小女子。”




少女話音清越,聽上去像是毫不在意,但她微微移開臉時,春風撩動的青絲下,寶石般明亮眼中不禁化開笑容來.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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