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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一個贈品 凱蘭,世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2章 一個贈品 凱蘭,世上
瑟希在路上被纏住好一會兒。
因為安南實在太難纏了。字面意思上的難纏。沒人告訴她冰原上還有原作物, 憑她自帶的植物學知識,冰原上應當一片荒蕪,可以随時溜冰一日千裏。她當年通過傳送門, 看到的景象就是那樣。
可越深入腹地, 她的腳上纏滿了冰藻。
冰藻, 是她自己給取的名字。可惜她詞彙量有限, 素質太好, 如果有個更惡毒的詞去命名這種植物就更好了。它們像幾年沒清理的泳池底部,頭發一個勁全纏了上來。
瑟希的步速被大幅拉低。
她只能一邊用劍砍去那些冰藻——鬼知道它們是什麽做的, 瑟希甚至懷疑那不是植物。什麽植物能在低溫環境裏瘋長?——一邊極力抽出腿。很快, 劍上出現大小不一的豁口,要砍十幾下才能抽身。原定幾天的路程, 硬生生走了半個月。
她擡起右手——
光源不穩定, 忽明忽暗。
她和外部徹底失去了聯絡。
瑟希一邊砍一邊暗罵, 照這個進度下去, 她帶的食物根本不夠。她不會餓死在半路吧?這真是最憋屈的死法。
最後,她精疲力竭。從暗罵變成明罵, 她擡高音量, 也不管是不是在安南的地盤上。“巨人全滅絕了——”她大喊,“所以就長出這些亂草?安南, 你是不是失去巨人太寂寞了, 打算把這批亂草培養成新一批的信徒?”
話音剛落,一片平靜。
是平靜到極點的平靜。有些事情一旦過了頭就不再正常。風聲停止, 連動手砍冰藻也毫無聲響。一切像被裝進了巨大的真空罐中。只有極點的遠處, 發出越來越近的嗡鳴聲。
雪花瞬間砸來。
成片的,成山的雪花一齊湧來。一場暴風雪正在形成。瑟希腳下不穩,她又回到了殺死最後一個巨人那天。一旦巨人吃痛站起, 她就開始天旋地轉。
可惜,這件事已經發生第二次了。
冰原,地震,暴風雪......這些已經發生第二次了。瑟希是個決不允許自己遺忘的人。她做好應戰準備,第一次或許偶有失誤,第二次她會更加精進。
風把她往後推,雪地中擦出兩道深深的印記。
雪越堆越厚,不一會就從她的腳踝到達膝蓋,膝蓋淹沒盆骨。她像古時那些酷刑受死的囚犯,被綁緊,半埋在地下,等着土一點點堆滿。等到了胸口,就會呼吸困難。等淹沒口鼻,土腥味和窒息感一齊湧來。他們就在這種漫長的折磨中耗盡死去。古時,這種懲罰被施加給那些亵渎神明、不敬不恭之人。
現在,這是安南的懲罰。
雪已經漫到瑟希的腰側。她已經無法自主動彈了。她是個被暴風雪操縱的木偶,一個空有意識無法掌控自己的軀殼。很快,一旦雪線到達胸口,她就會在漫長窒息中死去。
可瑟希的眼中毫無驚慌。甚至,随着暴風雪逼近,她的嘴角還勾起了一點笑意。她目光篤定,——
對準了一處風洞。
她在上次來時,就已經大致勘探了地形。這裏名為“冰原”,但并非完全的平原地貌。在雪和冰下的,是一個又一個被淹沒的風洞。她猜,安南現在一定很憤怒,憤怒到調動起所有風雪,憤怒到失去了神的理智。
那些被淹沒的風洞,随着暴風雪再次顯現出來。
她卸掉力,把劍從地中拔出來。此時風力向斜後方,她順着風被推到風洞上。她緊緊抓住上壁,整個人翻進裏面。這動作逆風,一瞬間劇痛傳來,她差點以為自己腰斷了——但只是一瞬間,她手腳麻利,很快蜷縮在風洞背後。這兒就像個小小的蚌殼,風雪順着殼的弧線滑走。瑟希的手摸摸蚌殼,她甚至能聽到砂雪劃過殼的沙沙聲。
她大口喘氣,恢複一點體力。
她從包裏拽出個餅,開始啃。她就像在啃一個有營養物質的大冰塊。她機械地嚼着,嚼着,這遠遠不夠,她想,她無法讓風暴停止,總會餓死在這裏。她快速檢查了一下傷勢,應該被撞到了,身上全是淤青。以及兩處骨折,一處手指,問題不大;一處肋骨,問題有點大。除此之外沒有大的麻煩。
她通過雪打在風洞上的聲音,判斷風速。
風越來越快了。這意味着她正在接近風暴中心。“砰——”風洞的一塊裂了,直接刮到遠方。随着裂口不斷出現,整個風洞被逐步瓦解。鼓噪聲傳來,瑟希的耳膜劇痛。
但沒關系,就快到了——
瑟希對準風暴中心。
當它抵達邊緣時,瑟希蜷成一團,滾了進去。
......
......
噪音驟然消失,雪花不再洶湧。
她擡頭看天,它們如同輕盈飄落的羽毛一般,緩緩下降。
瑟希知道——到了。
暴風雪的中心。
她穿過了極速的風壁,硬生生地鑽了進來。中心達到了幾乎靜止。那些呼嘯的,摧毀的,塞滿血腥味的,變成一個模糊的過去。
“你故意激怒我?”一個聲音傳來。
瑟希擡頭看天。事實上,她根本不知道看哪裏。這聲音毫無源頭,似乎從四面八方同時發出。可當她真的朝一個方向望去,那裏又變得空蕩蕩的。
“我要見到你。”瑟希斬釘截鐵。
安南沉默了。祂不再操縱風雪。那狂亂的雪花在空中靜止,一時間落下。那些風洞重被掩埋,又回歸了萬億年的靜默狀态。
安南不再回答。
或許沉默就是神明的本性。面對衆生哀哭,祂們沉默。面對奏慶喜樂,祂們沉默。祂們對子民不發一言,只有降下的神罰,警示人們需要恭敬。
“您需要子民,去維護您的統治。”瑟希面對着漫天大雪,緩緩開口,她回憶起瓦沙倫的日記,原樣照搬:“神的力量,一來自主神賜福,二來自子民供奉。巨人已經不再,我幫助了最後一個巨人解脫。”
大地輕微震動。
“那個巨人......您的最後一位子民,曾被魔鬼奴役。他無法求死,只能看守魔鬼及其仆從的寶藏。我殺了他。在那之後,我又摧毀了魔鬼的所有契約。那位巨人的靈魂因此自由。”
“我前來,并非索取您的恩典,而是希望得到一個機會。”瑟希擲地有聲,“我會成為您在人間的信使,重新建立您的供奉。而您......幫我複活一個早已死去的靈魂。”
安南依然沒有回答。
風與雪一片寂靜。
可這寂靜已經不再是過了頭的空白。安南沒有答話,可雪開始密密地擊打地面,風吹動地上的浮塵。這風與雪包裹住瑟希,她看起來更渺小了,卷在天地間的塵埃裏。“走上前去。”突然,一個念頭鑽進腦海。
她走上前去。
這念頭沒有來源,冰原依然寂靜。它就像一顆種子那樣頂破了腦袋。瑟希分不清這念頭是神啓,還是被凍傻前突發臆症。她遵照指令,上前一步。
“複活瓦沙倫,你會留下全部特質。”第二個念頭鑽進腦袋。
瑟希立刻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她背上的死亡尖刺......那只是個載體,它載滿了掠奪敵人的技能,也載滿了副作用:傲慢、貪婪、暴食、色欲。
她可以選擇與之切割。
只要不再使用死亡尖刺——就像現在,或者讓維亞特進行隔離。可一旦複活瓦沙倫,他回歸後,靈魂将變成實體,他賜予的能力會牢牢附着在瑟希身上。瑟希将重新受到傲慢、貪婪、暴食、色欲的折磨,在良心與私欲之間搖擺,她會成為,一個自己都不确定會怎樣的人。
“我同意。”瑟希眯起眼。
“為什麽?”這個念頭有點困惑。
瑟希扯起一個嘴角。為什麽?半卓爾的生命很長,長到超過了她預想的界限。她想起瓦沙倫的日記,人很容易安排好幾十歲的人生,卻無法安排上百年的人生。
因為厭倦。
厭倦是一切的答案。
她眯起眼。雪地裏有個東西亮得出奇。第三個念頭告訴她,打破它就能到達父神之門,獲得神的首肯。
她想起瓦沙倫的厭倦,想起一路上形形色色人的厭倦。因為厭倦,烏爾班勾結卓爾,蓄積財富;因為厭倦,亂葬崗生出意識,吞食過路的人們;因為厭倦,小瑪德蓮打開了魔鬼卷軸;因為厭倦,魔鬼和一個個人類建立契約,收為永久的奴仆。
嬰兒一次次從母體中誕生,又一次次在克蘭沃的懷抱中死亡......對生的厭倦,使人格外迷戀死亡,或者徹底陷入虛無。
瑟希兩條路都不走。
她目視前方,一種類似殉道者的悲憤席卷了她。她不是聖人,無法抵抗欲望,無法抵抗色欲,無法抵抗虛無的誘惑,但她選擇和它們一起生活。
每活着一秒,她也許會亢奮地撲向敵人,也許會暫時陷入迷茫......這都是她身上的一塊碎片,她不批判,也不抵抗,她接受每一種面目的自己。
唯有一點,她要活得真實。
瑟希目視着父神之門。無論結果如何,無論她未來會不會因為某一個弱點而死去,在這一秒,瑟希相信她已經戰勝了命運。
“再送我一個贈品吧,安南。”瑟希緩緩抽劍,攻向雪地裏發亮的東西。冰塊碎裂的聲音傳來,她說,“這把劍締結了我們的約定。就讓這鐵劍的主人,成為您的聖武士。”
凱蘭,世上可不止一個神明,你說對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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