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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失落礦井4 他吃掉灰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6章 失落礦井4 他吃掉灰燼




一百米的深洞, 除了開頭和結尾是現實,中間全包裹着奇幻的閃光。




瑟希不知道這閃光從何而來,是反光、法術、還是某種礦物反應的奇觀?但她必須承認, 有那麽一瞬間, 有那麽多瞬間, 她覺得自己到達了天空之上。沿着閃光、緩慢下墜的失重感, 伴随細碎的閃光, 她既在地下,也在天上。




但另外兩位就沒那麽好受了。




維亞特一進入礦井, 臉上的表情就不太好看。地下, 進入一米,十米, 五十米, 當把整個身體埋進泥土時, 他開始閃回童年的那些記憶。潮濕的洞壁, 上面挂滿訓誡的器具,成列的士兵從頭頂走過, 目光冰冷, 随時捕捉任何超出程序的行為。




他跪拜在地,臉緊緊貼着冰冷的地面, 以為這樣就能壓下渴望。可是腳步來了又去, 他心頭無比狂亂,一直閃着地面上的幻想。他搖了搖頭, 想把那個聲音甩出去。羅絲女神說, 陽光會帶來罪惡,只有深入地下,才能獲得蔭蔽。他咬住了嘴唇。不對。這不對。




他扮演了幾十上百年的好學生, 孜孜不倦,勤學好問,但總是不超過自己應當好奇的範圍。他低頭,忍受訓誡,一聲不吭。他讀完違禁書籍又燒掉,甚至吃掉剩下的灰燼。他偏執地抹掉一切蹤跡,殺死同伴,逃了出去。




現在,那泥土味又堵住了他的鼻子。他環顧四周,岩層中閃現的光亮,都成了卓爾士兵冷冰冰的武器。他恐懼,但他不會退縮。他的影子輕輕蓋過了瑟希的。這是他熟悉的地下,有時候,必須由他來做出犧牲。




凱蘭則想到了那個雪夜。




其實雪花也是另一種礦體。堅硬,冰冷,凝視着大地,它們是天空神明的使者,目睹一切又旁觀一切。在紛紛揚揚雪花的圍觀中,她的父親升入天空,她的神明也離棄而去。雪花越來越密,如同礦石将整個人掩埋,她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她欺辱了神明,立下聖武士的誓言卻又破誓。“忠于市民,忠于伯爵,忠于士兵。”她說。可沒想到誓言越多,它們如同一根因果鏈上反複纏繞的藤蔓,自己開始打結。她選擇站在伯爵的血脈一邊,就必須把聖劍對準士兵。




地下的空氣冰冷潮濕,刺痛了她的骨頭。破誓者就是神明的棄子。她的聖劍粉碎,戰力全部流失。她每個夜晚要醒二十次,昨晚已經達到了二十五次,每次都是疼痛叫醒了她。這是懲罰。她只能站在瑟希旁邊,用身體擋住一點風,別的什麽都做不了。




她痛恨自己的無能。如果她還是當初的那個凱蘭,絕不會阻攔瑟希。她現在是個普通人,一個過于孱弱的普通人。普通意味着膽怯,普通意味着畏懼。




凱蘭的冷汗涔涔淌下,又是一波疼痛。她咬緊牙關,盡力讓自己表情放松自然。




她開始默念克蘭沃的禱詞,她不知道這是否有效。作為一個破誓者,她已經不能通過這種行為贖買罪過。但她仍然默念,只為了放空大腦,轉移疼痛。除了默念禱詞,她不知道還能怎麽熬下去。




“那是什麽?”瑟希擡頭,突然往上張望。




只見一連串影子——不,與其說影子,不如說是一連串剪影。它們色彩鮮豔,甚至比活人的顏色更加濃烈,像從膠卷上截取的片段。它們接連不斷地從三人頭頂冒出來,像一條流水線不停吐出成品。




在閃着亮光的甬道中,記憶不受控制地溢出。年幼的維亞特踩在地板上,背後拖着長長的鎖鏈,正在接受鞭刑;凱蘭站在雪地中,千萬魂靈拔升地面,和熒熒雪色融為一體;瑟希——瑟希什麽也沒有。




她在這閃光中獲得了絕對的安心。她只冒出了純色的片段,有時是幾段白色,有時是紅色和黃色,能夠帶來溫暖的顏色。




“每個人的思想都會具象化。”凱蘭凝視着她的片段,喃喃自語,“可......為什麽那些工人什麽也沒有......他們被屏蔽掉了嗎?”




“不是屏蔽。”維亞特說,“他們沒有思想,連單純的喜悅或者悲傷也沒有,所以一片空白。”




被剝除喜悅,但還附加個不錯的選項——不再能體會常人的痛苦、彷徨、無奈或憤怒。如果出個投票選項,一定很多人自願報名。




不管結果如何,他們必須擺脫掉這個玩意。三個人在礦洞內潛行,本身風險就夠大了,更別提背後還拉着一長串思想泡泡。這簡直就像水裏的魚,急着告訴垂釣者“我們就在這兒,快下餌”了。




可這泡泡沒有露出水面。




凱蘭生長在海邊,見過無數漁民,見過海中和小河的漁獵。通常,水面上頻繁湧起的泡泡,意味着有魚群。大魚追食小魚時,小魚受驚逃竄,會在水面附近吐出一串串細密氣泡。這意味着漁獵的好時機。




這也是凱蘭擔心的地方。記憶泡泡湧出去,他們很快會被巡邏的混血種發現。混血種沒有情感,手段殘忍,人數衆多,像蜘蛛網一樣難纏。




但泡泡沒有浮出水面。瑟希剛想試一試月光長袍,看它能不能籠住泡泡的痕跡。卻聽見凱蘭叫停:泡泡上升,到一定高度就“消失”了。它們越變越淺,附着在洞壁上。




緊接着,畫面慢慢變為透明,泡泡變小,以極小的一聲“撲”告終。




維亞特攥緊在一塊的手這才松開,他長出了一口氣。三人即将達到底部,他很慶幸,泡泡附着在洞壁上,沒有引來敵人。他可不願在這種精神狀況下迎戰......




等一等,等一等。




他不自主地,伸手摸向胸口。那一貫沉悶的壓力不見了。随着泡泡“撲”地破裂,他胸中的壓力也随着“撲”地一聲消散了。




他擡起頭,面對是同樣迷茫的兩人。瑟希表情空洞,凱蘭表情空洞。維亞特看不見自己的樣子,他伸手觸摸,眼睛、鼻子、嘴巴,都是最基本的位置,沒有任何上揚或下垂,這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




真的只是“附着”嗎?




看樣子似乎是的。泡泡不會沿直線軌跡上升,它們飄飄忽忽,或左或右,很快偏離了方向,吸附在洞壁上,慢慢變小,一個自然不能再自然的物理過程......維亞特偏過頭,把眼睛垂直90度去看它,橫向.....是另一個世界。




洞壁如同一張嘴巴,吸掉了路過的所有泡泡。




“......它在吃我們的思想。”維亞特猛然醒悟。




三人生産泡泡的速度越來越慢。意味着思想産生的越來越慢。維亞特這才明白,那句“他們沒有思想,大腦一片空白”有多可笑。人不是生來空白的,只有被改造後的空白。




混血種往返穿越洞壁,早就被吸得一乾二淨了。




瑟希心中一冷,第一反應就是逃跑。她掃視了一遍洞底的環境,這兒沒有人類,地上鋪滿石渣,混血種的腳印也更好分辨——統一往右拐。瑟希就往左躲,靠在一塊大岩石後,大口大口、貪婪地呼吸着。




“速度要快。”凱蘭目光嚴厲。讓人一晃神,又回到了她統領一整支軍隊的時光。“時間拖得越長,我們的思想被吃得越乾淨。到最後,連自己的名字也會忘記。”




“就幾秒鐘。”瑟希喘息間擠出一句話,“你還好嗎?”




凱蘭語氣嚴厲。可從表面上看,她才是“最不好”的那一個。她要靠雙手撐住膝蓋才能站起來,臉色發白,緊緊咬住嘴唇。




“只是......老毛病犯了。”凱蘭說,她從喉管擠出一個笑。非常不凱蘭,就像瑟希附了身。她開了個粗糙的玩笑——“我是戰士,沒有陳年舊傷才奇怪吧?難道有人替我戰鬥?”




沒有人笑。這不是一個好笑話。




瑟希把頭別過去,忍下眼眶裏一點潮濕。“走吧。”她用武器隔開他們,“我走前面。”




-




三人必須用外袍從頭裹到腳,和泡泡一起隐形。等巡邏過去,再讓泡泡被洞壁自然消化。一次也不能失誤。




這個過程必須精準把控。




他們計算好時間,放出泡泡,等待消化。總不能等到混血種來,發現石壁上挂着半個泡泡,上面圖案是個陌生面孔......這一定會引起騷亂。混血種只是沒思想,不代表蠢到那個地步。洞內狹窄,他們一次失誤也不能有,一旦引來追逐戰就完了。




他們走了很久,都沒走到礦洞的核心區域。




這一點很好分辨。先前工人已經透露過——矮人在最底下,混血種在中間。但走到現在,巡邏的還是那些黃色面容、皮膚光滑、大腳丫的混血種。矮人沒有出現,也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問題已經産生了。




瑟希開始出現記憶斷層。一開始,她用強制記來抵抗洞壁的侵蝕。她反複追問自己——早上吃了什麽?維亞特的家族姓氏是是什麽?那個暢銷書的名字?包裹裏的晚餐是什麽?




她一遍遍提醒自己:乾面包。克勞利,維亞特·克勞利。《邊緣一夜》。包裏還有半瓶葡萄酒。




乾面包。維亞特·克勞利。《邊緣一夜》。半瓶葡萄酒。




乾面包。維亞特·克勞利。《邊緣一夜》。葡萄酒。




乾面包。克勞利。《邊緣一夜》。葡萄酒。




乾面包。克勞利。《邊緣一夜》......




......




......?




瑟希一瞬間站住腳,才兩秒,只過了兩秒。她語氣顫抖:“我們......我們包裹裏的晚餐是什麽?”




她回頭望去,兩個同伴的臉也變得陌生起來。




不對。




不對。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維亞特的頭發應該再淺一點,他的下颚沒有疤痕。凱蘭的瞳孔有那麽深嗎?每一秒過去,兩個同伴的五官發生微妙的位移,稍一偏移,就變成令瑟希陌生又恐懼的樣子。




不,不是五官在變。




是她的記憶在變。瑟希被恐懼扼住了喉嚨。緊接着,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拍上她的後背。她吓得差點大喊出聲——




來不及了。




那雙手像早有預判,另一只手用手帕牢牢捂住了她的嘴。一陣怪異的味道湧入鼻腔,瑟希迅速脫力,向下滑去。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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