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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另一種結局 新神拔擢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4章 另一種結局 新神拔擢之




這是個和煦的清晨, 這是個恩賜的清晨。




随着一聲爆響,不遠處的礦井轟然崩塌。周邊的村民衆說紛纭,卻沒人能得出一個答案。是開采失誤, 是自然塌陷, 還是火藥失事?沒有人能給出一個答案。




起初沒人敢接近。他們圍坐在村子外, 大張着嘴巴, 看一團團巨大的塵灰從礦井溢出, 就像一座山死去後逃逸的魂靈。




一周後,也許是崩塌的連鎖反應。第二聲爆響從地底傳來——礦井內部發生爆炸。整座山都燃了起來。




如果說之前是山的魂靈在逃逸, 此刻便是山的殘軀在下葬。在那轟轟烈烈的火勢中, 土石翻湧,礦道外露, 礦井千百年來的神秘面紗被一把掀開。




幾天後, 幾個膽大的村民下礦查探, 在廢墟中找到矮人遺留的歷史——那些刻在岩石的神秘字符。




經混血種翻譯, 它們很快成了新的知識源泉:人類學會了矮人的打鐵術和建造術。




憑借這些知識和無主可采的礦産資源,北方很快崛起一座以重工業聞名的城市。鐵器精美, 建築高聳, 訂單來自全國各地。




那些曾被奴役的人類從此翻身,從奴隸變成主人, 從平民變成富翁, 街道上金幣撞得砰砰直響。





最有錢的那位,總在宴席散會、酒意未散之際, 追憶起自己當苦工的那段時光。那時他為“無能者”賣命, 連肚子也吃不飽。有一次,他撞見了一群打扮奇怪的人,那夥人執意要進洞xue, 還給他塞了許多吃的——不久後,意外就發生了。




不,他現在不管那叫“意外”,叫“走運”。爆炸讓他的奴隸身份和貧困一掃而空。他微醺,眯着眼,看着宴席內的紅絨布,就像看到了那天的火光。




除了當時的苦工,許多人——尤其是年輕人,已經對那段歷史不感興趣了。“那有什麽用,”人們總是說,“是呀,是呀,過去我們很苦。那看現在,總好起來了吧!”




是呀,現在總好起來了。




生命就是這樣,循環往複,周轉不息。一處的死去,意味着一處的再重生。




-




北方成了一個傳奇。原先的不毛之地,開始踏上外鄉人的靴子。來自外海島嶼、滿載奇香異國的島民,來自東方諸國、幾輛馬車間用厚厚的垂幔相連,來自南部城邦、那兒的人們輕巧迅捷,喜歡在靴子間墜上輕快的鈴铛——他們紛紛踏上北方土地,尋求合作。




外海、東方、南部,這些本是富庶之地。但越是富庶的地帶,越明白維系財富的艱難。權力家族像一個贅生物般,越積越大,必須不斷開拓新的財富源泉,分給膨脹的子系支流。




北方,就成了那炙手可熱的新星。




這股熱潮甚至吸引來一位特別的客人。




那天,清晨六點,北方居民就聽到一陣鐵器摩擦聲。熟睡中,這聲音激起了一些人的噩夢。




富人攥緊拳頭、口中念念有詞,他好像又回到了礦井中,在日複一日、日月嗟磨中榨乾勞力換取面包。他雙手浸得發汗,雙腿蹬直,看見巨大的原石正運出洞口,被一塊塊打磨加工......




他驚恐到極點,身軀猛顫一下——




睜眼,望着天花板厚厚的垂幔,手裏攥着精美的絲綢,他才驚覺自己做了個噩夢。他再也不是“無能者”手下讨生活的奴役了。他必須改掉這驚恐的惡習。




他為自己的夢感到恥辱。




因為這夢,他忘記了自己主人的身份。他憎恨這莫名出現的鐵器聲,憤恨湧上大腦。他跺腳,大聲叫嚷,喊來一切能喊來的仆從,斥問響聲的來源。




“是外鄉人。”一個仆人恭敬道,“主路上來了一小支騎兵軍隊,和一架大馬車。”他的聲音湊到富人跟前,“看形制風格......是深水城來的。”




深水城?




富人的怒氣立刻消散。他咳了咳,整理衣領,摸出鼬鼠油把胡須拉出兩根長長的曲線——他現在,也仿照起貴族蓄須了。深水城是最有錢的城市之一,誰會和錢過不去呢?




那鐵器聲,突然變成了金幣的撞擊,悅耳動聽。




在清晨的薄霧中,富人站在路口,恭敬地等待貴賓的到來。只見一片灰紅色的塵土中,隐隐現出一小隊人馬的身影。日光映在他們身上,投射在高大的山體上,仿佛山的使者,必定帶來光明與財富。




騎兵裏裏外外,緊緊圍着一架馬車。富人只是殷勤地踏出一步,伸手想拉客人下車,就立刻遭到騎兵的警覺。長劍一字排開,冷光逼出汗水,富人讪讪地退回原點。他緊盯着馬車,盯着財富,也盯着恐懼。




車門打開。




一個年輕女人走了出來。




她身着貴族服飾,可富人還是一眼看出了她的怪異——雙手全是老繭,還都在握拳處,這是常年練劍留下的痕跡。她目光沉着,可嗓音還是個青年;伸出手臂,上面是積攢的刀傷;關節很大,這是幼年就開始乾重活的标記。




幾秒內,富人就捕捉到這些信息。




他是窮困乍富的人。而窮人最能辨認窮人,他們身上都流着一樣的血,都長着一樣的眼神。富人斷定,這女人和他一樣,都是歷經困難才得富裕的靈魂。




富人輕輕顫動着胡須。他看出來了,但并不點破,戳穿對合作沒有好處。他只是恭敬地俯下身,朝女人敬禮。




女人甚至連眼神都沒給他,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這是深水城的領主。”騎兵發話。




富人猜過她的身份,但沒想到會是這樣尊貴。他把身子俯得更低,表示自己絕對順從。冷汗涔涔冒出,他看見女人衣标上墜着一枚勳章:一只雨燕正穿梭在暴風雨中。深水城的領主,她來乾什麽?




北方崛起得太快了,招人眼目,他們該收斂一些的。富人想,如果深水城動兵,他們将毫無勝算。




可深水城領主只是坐在廳內,環顧了當年爆炸留下的殘跡。很久,才問出一句話:“......他們還好嗎?”




“誰?”富人猛地擡起頭。




“礦井崩塌前,你最後見到的那批人。”領主嘴角微動,她的笑令人生寒,“不要告訴我......你那些流傳在外的故事,全是自己編造的。”




-“不會,不會!”富人腦子都轉不動了,只能下意識張口,把他知道的一切都囫囵倒出來。他見到了三個古怪的人:兩個灰皮膚。一個倒是正常人類,只是精神看起來不好。他把一切能說的說了,一切不能說的也說了。




許久無聲。




他才膽戰心驚地擡起頭。




“你說......崩塌後,沒有人逃出來?”領主表情複雜,手指輕輕撫過一塊焦黑的殘跡。




“沒有。”富人斬釘截鐵地說,“礦井塌得一塌糊塗,所有出口全被封死了,只剩一處豁口。等煙塵散去,我們守着那豁口整整一周,連只蟲都沒飛出來。一周後,礦井發生了爆炸——即使有人在裏面,也活不過這爆炸。不管你們要找誰......他們肯定死了。”




“就是這場爆炸,才把封死的出口全部炸開。等餘溫散盡,我們順着路進去,岩石都碎成渣了,洞壁被燒得黑乎乎的......”他又重複了一遍——




“不管你們要找誰,他們肯定死了。”




故事終結。




-




......




......




故事真的終結了嗎?




似乎是的。從此,富人在絲絨被單與鵝絨靠枕上又活了五十年。他的身軀漸漸臃腫,他的意志在酒肉間漸漸消磨。他忘了自己的貧窮、忘了自己上半生的孤苦,開始理所當然地接受財富,認為自己天生就該是個富人。




五十年後,他的生命走到盡頭。




床邊圍滿了他的子女和孫輩,他用財富灌溉出一大批子孫,看着這群人長在自己的床邊——就像無數貴族那樣,他露出滿意的微笑。他的手觸碰聖水,神使很快将要祝禱、祈願他在另一個世界順遂美滿。




半昏半睡之際,他審察自己的一生。他滿足了。度過了引人注目的一生,又在衆人的目光中離去。這些子孫們,倒有一些是真心實意為他悲傷的,攥着被單打濕了一角。另一些,盯着他的喉管——那上下起伏的動靜越來越微弱,等到徹底不動,大筆遺産就到手了。他們忘了床上躺的是自己的親人,只把他看作一張随時可以兌現的票據。




富人心知肚明。




但他并不打算按照心意來分配財富。他依然要給美德者以貧窮、貪婪者以富貴。他深知,財富必須集中,才能一代代地傳下去,他必須把産業分給最精乾的子女——而往往,精乾就伴随着貪婪。




他接受這不純粹的愛。




在衆人注目中,他即将離世。




耳邊的祝禱詞開始飄蕩,就像有人隔着層層布簾和他說話一樣。“祈願......來世......”諸如此類的話,反複說了三遍。




他感到雙腳離開床邊,飄在半空中。這時,模糊的大腦傳來一聲爆響——那聲音把他又重重摔回床鋪,摔回五十多年前的那天,摔回他還是個窮人的時候。他終于記起自己曾是個窮人,幫工,奴役。那天,他呆呆地望着爆炸的雲層,就像一只受驚的麻雀,滿心想的是收拾包裹逃離這裏,還不知這爆炸會給他帶來怎樣的機遇。




這爆響聲打斷了祝禱。儀式中止,目光轉移,所有人的目光——悲傷的,貪婪的——一時間從富人臉上散開,紛紛望向窗外。




富人不滿地嘟囔一聲,掙紮驚醒。




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開始沸騰,人們神色各異,交頭接耳議論爆響的來源。消息一個傳一個,到最後,才終于傳到病床上的富人耳中。




“是礦井。”他第二個女兒說,憂心忡忡,“礦井爆炸了。”




富人蹬直雙腳,直挺挺地僵住。他剛被死神束上一只腳,現在要把它活脫脫掙開來。爆炸?礦井?他亂了套,想爬下床卻重重跌在地上。五十年前,一聲爆響送來了他的財富。五十年後,一聲爆響難道要将這幾十年的美夢再奪走?




他背折着,一整個貼在腿上。看上去像節日裏夾燒雞的木夾子,緊緊扣在一起。可沒人去看他,大家都伸長脖子,探出窗外。第二個女兒直接奔出家門,不顧危險,跑向礦井。




富人的背在灼燒。一股烈焰般的痛楚爬上他的尾椎,蔓延整個背部。他想,很快他就會整個人折成兩半。但他一聲不吭。他屏住呼吸,有一陣子甚至不再呼吸,像真的死了一樣——




終于。




第二個女兒流着眼淚跑回來,帶來消息:礦井沒有出事。爆響威力很大,可找不到源頭,只是土層溢出了奇怪的液體,漸漸上湧。一個中年人壯起膽子摸了摸,那粗樹皮一樣的皮膚很快變得光滑,宛如新生。




衆人還來不及歡呼,第二個女兒就打斷他們:“液體只持續了幾分鐘,幾個工人沾了光,變成了年輕人的模樣......之後,就一滴也不剩了。”




這來不及的歡呼轉為失望。




這時,富人生鏽的腦子才開始轉動。爆炸。奴役、液體。幾十年來,美食美酒把他的腦袋泡得遲鈍,記憶也腫脹發白。等他終于想起自己曾是個窮人,那丢失的記憶也一齊找了回來。




那天,他看見了——他撒了謊。




他什麽都看見了,三個古怪的人,蟲子,那些儀式,那具沉在養料中的軀體。他對深水城領主說什麽也沒看見。他窮過,知道財富的來之不易。他不允許任何變動,哪怕一點微小的變動,來打亂自己的生活。




“不管你們要找誰,他們肯定死了。”當年,他信誓旦旦地對深水城領主說。他目光堅定,語氣不容置疑,連自己也騙了過去。




可這些話,這些突然鑽進腦袋的往事,還來不及說出口——他的舌頭已經開始僵硬。他的眼珠不再轉動。




他整個人被蠟黃色覆蓋住。輕輕地,就像搭上了一層蠟油。




他雙眼阖上前,沒有一個子女轉頭來看他。




這是他一生中最遺憾的事。




-




富人的衆多子女看來,父親死得太不值了。時機不對,太可惜了。等他們轉過身來,富人已經僵死在床邊。他們費盡力氣,也沒能把屍體扳開。最後,只能把他合攏着整個人葬了進去。為此,他們特制了一尊棺椁,比尋常的更短、更深些,剛好能容納那具蜷縮的屍體。




太可惜了。




聽聞富人死訊的人們,無一不在感慨。他們感慨的并非一位靈魂的離去,而是時機不對——只要再活幾小時,他就能親眼看見礦井重新冒出液體。那些液體脫離重力,徐徐升空,像無數倒垂的雨滴,彙聚到雲朵上。




衆多雨滴集于一處。




逆着天光,人們依稀可見,雲端是一個朦胧的身影。他立在半空中,身形輪廓被水珠勾勒出來。太高,太遠,人們分辨不清他的容貌,只依稀看見他披着紅色長袍。




紅色長袍。




本不該出現在這個年代的東西。随着深水城第一任領主阿格哈榮的離世,他那群卓越的部屬——帶來科技、文明和啓迪的紅袍法師們,早該在地下化為塵土。




人們驚駭望着這一幕,憧憬和恐懼一齊湧上心頭,紛紛跪拜。




這天,費倫大陸終于迎來了第一位由凡人拔擢的新神。他被神選中,從埋葬一切的地底重新複活——瓦沙倫,以蟲與聖水為軀,完成了他在五十年間的轉化上升。




富人死去的那天,正是新神拔擢之日。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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