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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因果律法 女祭司與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1章 因果律法 女祭司與惡




人們常說, 臨別前最好謹言慎行。最好的态度就是一切如常,把出遠門當作出去買菜,什麽“等我......”、“我以後......”之類的話最好一個也別提。




命運最愛開玩笑。




當命運之船行駛在大海時, 船上的人們心驚膽戰——任何風浪随時來臨。一旦撞上礁石, 就會迎來死亡。他們面對霧蒙蒙的大海, 束手無策。可這種蒙蔽是雙向的。他們在大海中看不見神明, 神明也很難注意到他們。




先前提到, 除非像巨人那樣凋零滅絕的種族。但凡一個日益興盛、延綿不絕的物種(比如泛人類。生育率最高的是人類,最低的是卓爾, 可還有1.2%的增長率), 他們的神都統轄着數量龐大的子民。人數一多,那些誠摯的貪婪的祈禱混成一團, 重重上升, 在神明聽來, 就像含混的耳語。




然而, 一旦臨行之人發出谶言,這道尖利的聲音就會劃破耳語, 被第三只眼注視。




瑟希沒有如期回來。




這件事令人難以消化, 但卻合乎常理——瑟希結了不少仇;她沒說從傳送門還是和馬夫一起回去,烏爾班已經死了, 傳送門還能用嗎?要是從陸路走, 路程越遠變數就越大;瑟希是死靈戰士,法術還耗盡了, 約等于一個虛弱的靶子到處晃悠, 能不吸引敵人就怪了。




還有......安南。直面神明,有可能直接殒命。安南是遠古神,只有古籍中才會留下一點痕跡, 誰也摸不清祂的脾氣。




可塞布麗娜不允許其他兩人上路。她把房門鎖死,把凱蘭和維亞特全關在裏面,還在每一扇門、每一扇窗施加咒語。一個失去神力的人類,一個只擅長治療的法師,根本突破不了塞布麗娜的咒語。他們整天被關在房裏,和那具醜不拉叽的蟲人面面相觑。





“他真的還活着嗎?”維亞特很懷疑。




“有微弱的呼吸。“凱蘭面不改色,把手指往蟲人鼻子下一探,伸回來,“還有蟲子的腥臭味,他還活着。”她又往面包上舀了一大勺醬,淡黃色,就像軟塌塌的蟲子漿液。




維亞特很敬佩她的胃口。“如果......瓦沙倫還活着,是不是說明瑟希沒事?你看,如果瑟希觸怒了神明,肯定會把瓦沙倫也牽扯進來。可他還好好躺在這,還在好好地惡心我們的胃口,瑟希肯定沒事?”




“你終于想通了。”凱蘭微笑,“那麽,今天晚上不要再在淩晨怪叫了好嗎?”




“适當宣洩情緒,有利于健康。”維亞特摸摸鼻子,把早飯端到一邊去吃了。親眼見到蟲人的制造、再制造全流程,他實在難以對着它下咽。




“那也要注意時間。”凱蘭說,“除非你想引來巡邏士兵......不知道塞布麗娜的咒語隔不隔音?”




“這倒是個好辦法。”維亞特眼睛亮了。“用噪音吸引士兵,塞布麗娜就會放了我們......凱蘭,這竟然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你越來越像瑟希了。”




“我什麽也沒說。”凱蘭慢悠悠地吃掉面包。拎起餐巾,優雅地把沾了醬的指尖一根、一根擦乾淨,“主意都是你自己想的。”




她慢悠悠回去看書了。




沒了聖劍,連最後一把鐵劍也被瑟希帶走了。外袍遮住那些傷疤,凱蘭看上去不像戰士,倒像一個不問世事的讀書人,用知識填補經驗的空缺,用順從應對一切變故。




這是死靈系的禁書。




死靈系的教誨,每樁每件,都和克蘭沃背道而馳。死靈奉行永生,不擇手段。他們的目光不落在神壇,而落在衆人。神明制定的規則怎能适用于凡人?




神明曾教導人們:因果律掌管一切。受苦是因為作惡,不應反抗,不應辯駁。




可倘若規則公正,為何大地上還有苦苦徘徊、不肯離去的怨靈?倘若賞罰分明,那些作奸犯科之徒為何永居高位?




樁樁件件,每詞每句,凱蘭每翻一頁,就像施加的反咒語,她那二十幾年的鐵律、那人類不可僭越神明應當歸順死亡克蘭沃引渡一切靈魂的咒語被逐個擊潰。




多年前的雪夜,凱蘭親自把脖子伸進鐵鏈,低眉順眼,聆聽教導。多年後,這根鐵鏈終于被銷蝕乾淨。




她自由了。




-




幾天後,一個回暖的下午,塞布麗娜風塵仆仆地回來,宣布,矮人哈維的墓地選好了。




她說,在這件事上,她可是傾盡全力,把附近幾座城市的每一畝土地都探過了。她幾次鑽進一路人家的後院,把栅欄都弄壞了,袍子上沾了三種顏色的泥巴。鬼鬼祟祟,形跡可疑,還驚動了巡城士兵,她繞了個大圈子才回來的。




“我把他們全甩乾淨了。”塞布麗娜的臉紅撲撲的,很為這件事自豪。整個人看起來黴味都淡了不少。




“這就是運動的好處。”維亞特在桌子前,捏着筆杆,酸酸地說,“比起來,好幾天都沒出門的我們就可悲多了。”




“今天有結果了。”塞布麗娜把蓋帽往下一扯,又拿起鐵鈎,把爐火的灰勾下來,“我看中了一塊地,絕佳的墓地,尤其對矮人來說......就像躺在金礦上!春天要來了,我們也不用生爐火了,天氣馬上就會暖和起來了。”




“她看起來比我們年輕,對不對?”維亞特側身,悄聲對凱蘭說。




凱蘭的目光未離書本,嘴角泛起笑意。“那是哪裏?”她對塞布麗娜說,“對矮人來說......絕佳的墓地?還有比深水城公共墓地更好的地方?”




塞布麗娜打斷凱蘭,“公共墓地?不,孩子......留給普通人的沒有好東西。如果公共墓地夠好,那它早該被領主和貴族占滿了。你去看看碑上的刻文,全是普通人的姓氏,一個貴族也沒有。那裏只能算中下,我走一圈,就要被幾個怨靈扯住不肯放開。”她拍了拍衣角,順勢坐下。




“貴族們都葬在山的另一端。”凱蘭說。在深水城堡的後山,越過去,就是貴族世代的墓地。可惜二十多年前,那座山變成了“毒山”,貴族後代們就開始找第二個墓地了,她沒有留心問過。




“那地方對人類很好。”塞布麗娜說,“可對矮人不行。人類喜歡水,海水可以遠航捕魚,河水可以灌溉農田。可矮人不行,矮人活在山脈裏,吸點石頭縫裏乾巴巴的水滴就夠了,太多的水,會讓他們的靈魂窒息。”




“可深水城水脈很多。”




“所以很難找。但有一處......我找到了個例外。後面是個山丘,土壤不乾不濕。下方還有礦脈,金銀混雜,足夠讓矮人安眠了。”




“在哪裏?”凱蘭還不知道深水城有這個地方。




“這就是難辦的地方。”塞布麗娜嘆了口氣,又去勾爐灰。灰已經見底,只剩光禿禿紅彤彤的碎炭,“在一戶人家——就是我剛剛提到的後院。那塊地有主人了,不能開荒作墳。”




“可以買下來嗎?”凱蘭問。




她問得很小聲。她沒存下來多少錢,這些年都捐贈掉了。她以為有了深水城堡,自己一輩子也不需要用上什麽。




“這就更難辦了。”塞布麗娜說,“那是個富人家,特別富有,性情古怪。只有一個老人住着,總自言自語絮叨着。她不願意住在別墅區,說那群俗人把空氣都染臭了,就自己蓋了棟小房子。”




“那應該好辦。塞布麗娜,怪人最喜歡和你打交道了。”維亞特毫不留情。“你出面,或許老人願意讓出後院。”




“就算願意,也得出價。”塞布麗娜說,“交易必須公平。否則,那些你欠人的總有一天全找上門來。而且你選擇不了償還方式。好一點的,把錢還上。壞一點的,會搭上性命。”




“地下有金銀礦,對吧?”維亞特問。




塞布麗娜點頭。




“老人知道這件事嗎?”維亞特又問。




“我當然不會告訴她。”爐火漸漸暗下去,塞布麗娜沒有再填炭。




“那就買下來,你先墊付。”維亞特裹緊外袍。雖然說春天要來了,但也不至于這麽早就斷炭吧。“瑟希肯定會同意。等她回來,再給你錢。”




瑟希最愛乾小本萬利的事。




他都能想象到日後的局面:矮人哈維的小墓碑旁,幾十個工人奮力挖礦。地面上沒有一塊好土,只留給哈維3平米的空間。旁邊插個木牌,寫道,“矮人哈維,礦井的靈魂,請你保佑我們産出更多的金子吧!”




“那可不一定。”塞布麗娜說,“萬一瑟希不答應怎麽辦?你現在問問她。”




“法師印記沒連上。”維亞特說。




“那你做擔保人。”塞布麗娜說,“萬一瑟希不付,你得把錢還上。”




“多少錢?”維亞特充滿危機感,不會真是什麽賣身級別的數字吧?




塞布麗娜從熄滅的爐火中取出塊炭,随手取來紙,在上面粗糙畫了幾個數字。




哦。




維亞特伸頭看了一眼,差不多是他的身價。不是身價,書價。他把《邊緣一夜》的版權全賣掉就值這麽多。他突然覺得自己很狼狽。




“買吧。”他還是說。




“你保證?”




“我保證。”




“建立契約的保證?”




“建立契約的保證。”維亞特不懂,她搞這麽正式乾嘛?




“所以,契約一端,是我讓老人空出房子;契約另一端,是你支付給我這個價格。”塞布麗娜指了指紙片。




維亞特同意。




......




從塞布麗娜的表情來看,他絕對是被坑了。他還來不及反悔,契約已經達成。咒語死死纏住他,而塞布麗娜這才視若珍寶地拿出一張轉讓書。




轉讓書上,老人将房産讓渡給塞布麗娜。




還是無償。




“我已經完成了約定。”咒語越纏越緊,塞布麗娜說,“現在該你了,孩子。”




凱蘭從書中擡起頭,這下,她對死靈術更感興趣了。這不僅能指導生死,還能學到不少社會經驗。她托起腮,饒有趣味地看着這一幕。




“你怎麽做到的?”維亞特不死心。




“好吧,‘回答你的疑惑’這一項,原本并不在契約內容中。但看在你是瑟希xx 的份上,我告訴你吧。”




“xx 是什麽啊?!”維亞特崩潰了。




“你有一句真理,怪人的确愛和我打交道。那老人邀請我進入房間,觀賞她的珍藏。”塞布麗娜無比贊賞地說,“怪不得她要住得偏遠,她可裝了一房子的寶貝。從1到80歲死人年紀的骨灰,頭顱做的坩埚,觸碰就會燒死人的花卉......她狂熱地癡迷着死亡。”




“聽起來和你差不多。”維亞特說。




“她得知我的身份,急切想要一個恩典。“塞布麗娜說,“她癡迷着死亡,可随着年紀增大,她越害怕自己的死亡。”




“她想一直活下去?”




“不是。”塞布麗娜說,“她恨不得馬上去死。只是......她心存疑慮,怕死得不夠美觀。”




“?”




“她癡迷美麗的死亡。”塞布麗娜解釋道,“像一盞半殘不殘的燈燭,在一地油蠟中洩掉最後的光芒......這是她夢想中的死。可她年紀太大,病痛又多,她很怕哪天死得難看。”




“她可以選擇自殺。”維亞特毫不留情,“而且選擇多樣,溺死,吊死,燒死,應有盡有。”




“這些都醜陋無比。”塞布麗娜嘲諷,“你這個魯莽的毛頭小子,對死亡之美毫無尊重。另外,還有獨居需要考慮。她一個人死掉,誰來處理她的屍體?”




“所以你好心幫了她一把?”




“好心,十分地好心。”塞布麗娜合起手,眼含笑意,“我給了她一個體面迅速的死法。作為交換,她把房産無償送給我。”




“你直接殺了她?”




“這是她求之不得的恩典。現在明白了?把錢交給我吧。”




......




維亞特把兜都掏乾淨了,還是一大半還不上。他只能把《邊緣一夜》全部版權贈與塞布麗娜,作為了結。




“你要保密作者身份,這是唯一的要求。”維亞特可不想在現實中被人認出來。幾分鐘時間,他從坐擁版權的大作家變成流浪漢,心情複雜。




“當然,我很有職業道德。”塞布麗娜笑眯眯地,把契約收進口袋。




“......”維亞特還是忍不住,說,“你騙了我。你不是說交易必須公平?你說,‘凡欠人的,總有一天全找上門來’。按照因果律,你騙了我這筆交易,以後會倒黴的。”




“你不會當真了吧?”塞布麗娜挂起一個笑容。




“你竟然會相信那句話。”凱蘭忍不住插話,她晃了晃手上的書,“你該看看這個。第一頁,就告訴你不要相信因果律的規則。”




“狗屁規則。”塞布麗娜毫不客氣,補充道。




-




塞布麗娜間接做了件好事。




她把維亞特搞破産後,維亞特再也不抱怨出不了門了。他巴不得不出門,不睡覺,一天20個小時都坐在書桌前,他憂心忡忡,啃着筆杆,連頭發也抓得亂糟糟的。




“寫不出來。”他今天第56次嘆氣。




“把自己灌醉試試看。”凱蘭從書桌後扔出一瓶酒。




“這瓶酒是哪來的?”維亞特的手黏糊糊的,酒瓶上全是指印,發出難聞的腥味。




“瑟希的空間指環。”




維亞特立馬松手,酒瓶應聲而碎。怪不得一股蟲子味,他去洗了幾遍手,可那股味道還是隐隐約約不肯散去。




“第一章......”




維亞特繼續啃筆杆,《邊緣一夜》受人喜愛是因為限制級的描寫,可以說,市面上從未有過這麽大膽的情色片段。可接下來寫什麽呢?




他重新去取了一瓶酒,把自己灌得暈暈乎乎。繼續寫情色片段?不行,新開一本書,內容照搬前面就沒意思了,讀者也會視覺疲勞。他腦袋裏一個詞也蹦不出來,如果全憑心意,他不願意再寫情色,他想讓兩個主角重新穿上衣服,他笑了,那他很快就會變成個窮光蛋,沒人願意付稿費,一個醉醺醺的窮光蛋。




開篇,寫昏暗的燭光,在暖融融的燭火中,窗紗卻偏偏泛着冷意。門外起了一陣風,趁着這風,女主攏着蠟燭走進來。她的臉被兜帽遮住,随着走動,疤痕如同波浪泛出水面。男主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肌膚一陣瑟縮,“風大了”,她說,“把窗戶關上吧。”




輕輕合一聲。




蠟燭不再飄搖,傷疤被牢牢地遮住。她的臉也藏在黑暗中。




男主擡起手,可只是在空中抓了一下。他不敢面對她的眼睛。淚水和疲倦已經漫過過去的十年,身體成為被蛀空的樹乾,情欲成了白蟻的養料。空空如也。




......




對。




維亞特飛快動筆,就這樣寫。年輕的愛欲糾纏太常見了,年輕,總是充滿活力,願意花無數時間無數汗水在一個陌生的身體上。但是中年,中年的疲憊,疲憊中還得抽空愛恨交加,這才是賣點。




“兩樁空空的樹乾,對望着。




“不知道是誰的手掀開了兜帽。可在這時,燈光晃晃地矮下去了,逐漸熄滅。蠟燭已經燃盡......”




維亞特繼續寫,接下來該做什麽?他把這份情感移植到自己身上,他面對不可接近之人會做什麽?他想到一個身影。




一瞬間,維亞特的感官變得敏銳,當他面對不可接近之人......他貪圖卻不敢上前,那時,他的感官會聚集起環境的所有氣息。他會努力抓住空氣中散落的每一個信號。他會聞到麥田的氣味,聽到蟲子沙沙植入皮膚,他會貪圖,他會......




于是他寫道:




“一瞬間,男主聞到蠟燭燃滅的味道。他不是看到的,而是聞到的。他的雙眼早因恐懼緊緊閉上。而現在,那燃滅的黑煙,就在他鼻腔裏跳動。他知道黑暗是安全的,他小心逼近,他看見兜帽下的臉,是一只蟲子。”




蟲子?




維亞特清醒過來,丢開筆。他怔怔地坐在椅子上發呆。凱蘭還在一旁看書,沙沙的翻頁聲就像蟲子在啃食。桌面上,蠟燭已經燃盡,拉出一條黑煙。他聞了聞手,蟲子味還沒洗掉。




不對。重來。




他把剛剛的稿紙揉成一團。他分不清自己在現實還是紙上,如果他是拿起筆的人,為什麽他也看到了女主的兜帽、熄滅的蠟燭,他也一樣局促不敢上前?他揉亂所有稿紙,他想從只言片語中尋找答案卻一無所獲。




廢紙團擺滿了桌子,不知道什麽時候,窗戶開了。




塞布麗娜的咒語一瞬間消失,外面靜悄悄的。蠟燭已經熄滅。維亞特朝窗外望了一眼,可更大的風把稿紙統統吹散。他低下頭,慌亂地整理好書稿,按頁數排序,第一張,第二張,第三......窗外好像刮進了一片樹葉。




一小片紅色的樹葉。




冬天哪來的樹葉?風又一吹,掉在地上的樹葉翻了個個。變成白色。一面是正,一面是反,一面是女祭司,一面是惡魔。




一瞬間,維亞特的感官變得敏銳。他聚集起環境的所有氣息,他努力抓住空氣中散落的每一個信號。




是雙面紙牌。




瑟希回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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