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3章 失落礦井1 “‘無能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3章 失落礦井1 “‘無能者
這張牌桌上從此多了一個人。
馬夫大多時間總在趕路, 一到北方,他的目光雖然還黏在餐桌上,但已經不會留戀。他總是直直望向北方, 望向山脈, 望向天與地交接彌漫着淡淡青影的地方, 手一揚鞭, 馬又開始加速。
牌桌變成三個人的常駐。
有了凱蘭, 玩法變得多樣。三人增加了随機性,一局牌的時間從二十分鐘延長到一個小時。對于他們而言, 北方都長得一樣——越過一個山脈, 背後是另一個長得差不多的山。顏色一樣,質地一樣, 只是邊緣鋸齒的形狀略有區別。打發路途的方法就是牌局, 時間因此被量化:一天的路程, 正好等于十局牌。
瑟希不記得她贏了多少牌, 輸了多少牌。她只記得,自己被套進了循環中, 馬車咕嚕嚕成了背景音。她甚至錯覺這北方是個謊言, 他們要一直永無止盡地趕路,一直被套在循環中——盡管這是個好事——永遠不會離開, 突然, 一陣紅霧從窗外漫來,黏在她的牌面上。
紅霧, 乍一看像血的霧。
瑟希第一時間閃回起那些戰場。有人總說血是噴濺的, 一旦砍到大動脈,血就像噴泉般湧出。人體內長出噴泉,這是一種失真又陌生的體驗, 因此吟游詩人和作家總是花費大量筆墨去寫噴泉。
那是他們見的血還不夠多。
在殺人無數的戰場上,血不是噴泉,而是大霧,密密麻麻的大霧從西邊一直延伸到東邊,洋洋灑灑,從頭頂降落到腳面,是一場死亡的恩賜。
瑟希下意識去碰,指尖一觸到紅點,就化開了。一點透明的液體黏在指尖,剩下的是紅色粉塵。
“這不是血。”維亞特掀開了一點窗戶,大量硫磺味粉塵沖擊進來。同時,不遠處有號子的聲音。
馬夫急剎車,三人狠狠撞上車壁。
“目的地到了。”馬夫又急又快地說,好像他從出發的那一刻就期望着這天,“快下車,我得回家。”
這是一灘碎石地。
大大小小的石子覆蓋滿地面,沒有可供植物生長的角落。當然,也早就不可能了。天上正下着紅雨,打在地上,很快揚起一陣塵霧,沒有生命能在這個環境活下來。
“他們挖進了山脈。”馬夫皺着眉,“這就是你們要來的石頭堆?把山糟蹋成這樣,是對山神不敬。”
真的不敬嗎?
可山沒有降罰,它像個軟綿綿的老人,任人們在它乾癟的身軀上驅馳。遍地都是山被拆解的殘骸,人們把山腹內掏空,挖走最珍貴的寶石和黃金,剩餘的部分丢棄在地,就像賣魚攤丢棄魚內髒那樣。打磨臺上晝夜不息,運進一塊塊原石,吐出一枚枚閃光的晶體。
馬車藍光一閃,很快,又恢複了原樣。在路上一個月,可貨物還是嶄新模樣,連乾肉也只是結上一層薄薄油霜。馬夫揮鞭抽打,逃一般飛馳離開,連影子也消失不見。
這是個易進難出的關口。
逆着煙塵,瑟希眯着眼觀察:這兒山體的石頭是紅色的,山腰上轟出一個大口,即使在白天,也還是黑洞洞的。無數塊鮮紅色的石頭運出,一晃神甚至覺得它們在跳動。
要想進入礦洞,只有一個入口。他們必須穿越密密麻麻的工人和架橋,到達山腰礦洞。
“這是矮人的失落礦井?”維亞特有點不解,外面的工人明明都是純種人類。從外表來看,工人們顴骨高聳,語言渾厚,是典型的北方特征。
“你們看,總有一批人在礦洞口附近,不會出來。”凱蘭突然提醒。
那批人專門交接石頭,拉動繩索,把石頭從礦井下拉上來,但從不會走進陽光中。仔細看,他們比人類矮了一個頭,也不算純種矮人。
“是不是越往裏面個子越矮?”瑟希捂住外袍,臉都曬痛了還在樂呵呵地開玩笑。
“他們是矮人和人類的混血種。”維亞特說。
“那肯定的。”瑟希揉揉鼻子,“有人混居的地方就有混血種,誰能阻止兩個人湊一塊談戀愛?”
維亞特飛速看了一眼瑟希,低下頭不再說話。
真是奇怪。
瑟希沒去看維亞特,眼睛死死盯着這群工人。真是奇怪。有人的地方就有貪婪,可面對閃耀的寶石、明晃晃的金子,這些工人目不斜視,把一車車寶貝倒進貨箱,流程規範,手腳乾淨,連半顆沙金都不拿,簡直能當選“費倫大陸最佳民風獎”了。
瑟希最不信的就是這個。一定有什麽奇怪之處。工人們麻木擡頭,看見幾個着裝明顯不一樣的外地人也不驚慌,淡定地三人旁邊繞過,繼續裝車、傾倒礦石、裝車,像設定好的程序,遇到障礙物就走開,不帶情感色彩。
不帶感情色彩是不對的。
盡管這件事對三人有利——初來乍到,不過分激起水花。他們能悄無聲息淹沒在人群中,找到想要的東西——但不對就是不對。不早點解決,就像枯草堆中的火星,等你聞到它的時候已經晚了。
瑟希什麽也沒說,她走近人群,掉下一塊金幣。
人們的目光顫動了一下,像被什麽燙到了,幾乎慌張地掠過金幣。可很快又縮了回去,那唯一顫動的光芒也熄滅了。快到錯以為那是個幻覺。他們繼續裝車、傾倒礦石、裝車。
遵守規則?遵守到這個程度,連掉地上的錢也不要?瑟希直直攔在一個人前,擋住了推車的道路。
那人頭也不擡,甚至更低了,只是把把手往右打,繞過瑟希。瑟希又攔,他又轉彎,最後甚至被逼得在原地打轉,也沒擡起過頭,連一句辱罵都沒有。
瑟希撿起車裏的一點金塊。雜質很重,裏面混着紅色。
那人的脊背重重頓了一下,就像被重物扯住了。他艱難地擡起頭,“給我......我,還給我......”臉上混雜着痛苦和疲憊,聲音也如石頭粗粝不堪。
瑟希挑眉,舉起金塊,在那人眼前晃了一大圈,最後——放進自己的口袋裏。這個金塊價值很低,顯然,她對這種追逐打鬧的游戲疲憊了,直接切入主題。
那人臉上的痛苦更重了。他穿着粗氣,臉湧起一股血氣,“給我......一只手臂,給我!”他大吼一聲,那聲音甚至有點滑稽,不像人的,反而像一只尖銳被逼到跳腳的猴子,尖銳地劃過天空,他整個人手腳并用,滑稽地朝瑟希撲來,扒在她身上,一個勁去扯口袋。
凱蘭和維亞特甚至都沒動彈。對面的威脅太低了,長年的營養不良讓他只剩下一副骨架,一動起來,就更顯得可憐了。他的尖叫沒激起任何反應,他的同事們——和他一樣乾巴巴的骨架,還在繼續裝車、傾倒礦石、裝車——連個眼神都沒給。
那人的手很快碰到口袋,又觸電般撤回,只一個勁地去扯外面,“給我......給我......”瑟希眼神一暗,突然明白了什麽。
她把金塊往外一抛,“給你。”
那人快速躲避,尖叫着跑開,躲在自己的推車後面。直到一秒後,他才顫顫巍巍冒出頭,接近金塊,用衣服裹好手,捏着撿起來,丢進車裏。
“你被下了詛咒吧?”瑟希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那人驚惶地擡頭,手又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分不清是太餓了還是在害怕。他直愣愣地看着瑟希,像沒聽明白她的話,他把手來來回回神經質地搓着,就好像剛剛捏着的不是金塊,而是什麽污穢。
“下場是什麽?”瑟希眼神掃過衆人,每人都不肯露出手臂,從動作中掀起的袖角能看見裏面的紗布。“如果碰到了金塊,你們會怎樣?你剛剛說......一只手臂?”
那人看起來更驚惶了,他搖搖頭,想快速擺脫這令人不安的詢問。他從地上撐起身子,慢慢回到推車旁邊,重新出發。
瑟希拎出了一袋食物。
她當初攔不住工人,可這袋食物卻攔住了。這袋食物散發的麥香和肉香,還有一絲清甜的水果香氣,都是遠在北方深山接觸不到的。
工人的力氣一下松掉了,他無力地癱倒在地上。眼神直勾勾望向牛皮紙袋,他已經餓了太久,他已經麻痹自己忘記餓了太久,但一聞到食物,那些自我欺騙的謊話全被戳破,他的力氣迅速流失,再也爬不起來了。
“食物沒有下詛咒,對吧?”瑟希試探着問,“拿走吧,吃一塊面包,它不會灼傷你的。”
那種神情又出現了。痛苦。疲憊。但這次還多了一點渴望。工人的手指蠕動,就好像已經碰到了那松軟的面包。
“去那邊的大石頭下。”瑟希提醒他,“避開陽光,我把你的手推車藏起來。你能躲上二十分鐘,好好吃一頓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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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希怎麽也想不到。
這是她出價最低的一次,沒有用財寶或金幣,只用路上随身帶的乾糧,就收獲了一個突破口。這是悲哀還是幸運?
“......一只手臂。”工人狼吞虎咽地說,他嘴裏塞滿了面包,掉到地上的麥渣也小心收集起來,捏進嘴裏。那南方帶來的甜美果醬讓他陶醉閉眼,以為自己到了天堂。“一只手臂,”他含糊不清,“再被燙到,我就會丢掉一只手臂,再也出不來了。”
“傷到一只手臂。”維亞特糾正他說,“只是灼傷,沒有截肢的風險。”
“就是‘丢掉’,先生。”工人拿下面包,怒氣沖沖、一臉嚴肅地說,“我不會用這事開玩笑......沒錯,我沒文化,但基本的敬稱是有的,也知道謊話不可饒恕。再被金塊傷到一次,我的右手就沒了。”
工人有很濃重的北方口音,語氣急促,瑟希眼神有點迷茫,但凱蘭還是聽出了故事的原貌。她曾經接待來自天南地北的各種客人,也知道怎麽讓他們開心。
凱蘭遞過一小瓶烈酒。越往北的人,越愛喝酒,不愛溫潤口感的葡萄酒或清淡的啤酒,只愛烈酒,這能幫他們抵禦北方的寒冷。一口悶下去,倒頭就睡,把匮乏的物資不毛的土地都抛在身後,進入極致的夢鄉。
烈酒總能奏效。
可這次,工人又染上惶恐的神情,就好像惶恐是他的底色,他的本能。他把酒瓶推開,連連擺手,“不,只是二十分鐘,我不能犯困......”他像看到什麽可怕的事,眼睛死死鎖定一處虛空,“犯困就完蛋了,他會殺了我的。”
凱蘭和瑟希對視一眼。
“大家私下管他叫‘無能者’。”工人瑟縮了一下,渾濁的雙眼往石頭上方探去,才小聲開口,“據說他身邊沒任何女人,沒任何男人,摸不清取向,總是自己一個人呆着。還有傳言,他的伴侶就是自己,采取了......某種手段......來獲得愉悅。”
維亞特的面包“吧嗒”掉到地上。
工人很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就像看一個土老帽。“你要知道‘無能者’是怎麽來的。”食物打開了他的話閘,他一股腦傾吐出來,“‘無能者’不能給伴侶帶來快樂,只能自我解決。那暴戾的性格就來了......他長得像神明,可性格就是活脫脫的卓爾!”
瑟希看了一眼維亞特。
維亞特的臉色更精彩了,“你見過卓爾嗎?”
“唔......沒有。”工人說,“但我愛聽故事。我見過海邊城市的書,要好幾個銀幣,我買不起,是矮人帶回來的。書上說,深海生物都沒有眼睛,長得像坨濃痰,還是被踩癟的那種......越不見陽光,長得越是奇形怪狀。那卓爾肯定更醜。”
維亞特緩緩閉上雙眼。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說真的,他讨厭北方,北方這群灰撲撲的生物都缺乏審美。除了馬夫,這是第幾個了?
“矮人借你書看,你還說他們醜?”瑟希忍不住問。
“我是個老實人。”工人臉色嚴肅,“醜就是醜,美就是美,就算給我一袋子金幣也沒用......我也沒地方花。”他說,“我們沒法碰金幣......哪怕是一點金渣。”他掀起袖子,裏面是幾道劃痕,鮮紅,給人一種半愈合的錯覺。似乎是“活着”的傷疤。
“‘無能者’會計算數量。”工人語氣平靜,就像在談論今天天氣很好或者又多吃了一個面包,“累計到三個,就會砍掉手臂。到五個,把另一只也砍掉。到時沒法勞動,只能躺在洞xue等死,或者送命......腰上捆着炸彈,走進礦xue深處,‘轟’地一下,只要一下,就和閃亮亮的新礦洞融為一體。”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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