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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失落礦井6 在大地母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8章 失落礦井6 在大地母親
神秘物質剛出現時, 大家還不知道它的作用。
只見一股透明的液體從泥土中滲出,一個矮人用鐵杵重重敲擊石面,液體滲出得更快了。一下, 再一下, 它像矮人不斷受到重創開始流血的傷口, 很快蓄滿一片空地。
看着那灘液體, 戴拉突然恍惚了。
在地下, 她是看不到一汪水窪的。她永遠和黑金色的礦石為伴。這感覺,不像在幾百米的深處, 倒像來到了地面上, 她小時候第一次看見月亮時那樣。比起太陽,她更喜歡月亮, 她說不清這種緣由。她覺得月亮更像她的大地, 溫潤, 冰涼, 厚重。
有那麽一瞬間,戴拉以為自己的夢想要實現了。挖開地洞, 她來到了大地的最深處, 只要一鏟,整個地面就會被捅破, 她将降臨一個新世界、從天空徐徐墜下!
戴拉雙唇顫抖, 成了隊列中唯一走出來的人。她用盡全力,用盡她的憤恨、她的恥辱、她的希望, 重重揮向大地的傷口。
什麽也沒有。
泥土下是更深的泥土, 液體幾秒就蓄滿了她的鏟子。它流得更快了,戴拉愣愣地望着,行不通?這是為什麽?流出液體, 大地是在愈傷還是在報複?她呆愣着,直到身後同伴一聲大吼——“快跑,戴拉!”
出于冒險者和矮人生存的直覺,她雙腿先動,兩下三下就爬出坑洞,緊緊抓住同伴的手,雙腿用力朝上一瞪。她手腳并用,掙紮着爬出快十米,才慢慢減慢速度,鼓起勇氣朝後看去——
液體。
充盈的液體積滿了原先站過的地方。再晚幾秒,她就會被淹沒頭頂窒息而死。
這群世代生活在山裏的矮人,沒一個會游泳。戴拉心有餘悸,觀察起來:那液體逐漸積蓄,在法術光源的映襯下,竟微微顯出水銀的色彩。這是複仇,戴拉立刻認定,他們終于受到了大地的報複。
水面在波動。
不,不是波動,而是蠕動。仔細看,那一條條顫動的波紋就是一個個蠕動的蟲體,成群規則地搖擺。遠遠看去,就像受驚的湖面,無害地輕輕随風而動。可地底沒有風,拟态只會惹人懷疑。這千萬蟲子仰頭向上,在空中嗅探什麽,接着,朝矮人們一湧而來——
“蟲子?”瑟希驚醒般擡起頭。
她已經恢複了大半知覺。但雙腿還動不了。她現在上半身高高揚起,下半身僵硬不動,就如同故事裏的白蟲。
她覺得半邊腹部隐隐疼痛。
“‘神秘物質’看起來像液體,所以我們就那麽叫了。”戴拉頓了頓,“但它是蟲子、和積蓄在地下的培養液組成的混合體。它是......我見過最古怪的東西,把蟲子在太陽下曬乾,磨成粉,路上運輸幾個月,保存幾個月。只要一澆水,那些碎末自行組合,又變成了活着的蟲子......”
“這也預示了神秘物質的功效。”矮人哈維把面包切開,分成幾份,給妻子的那份灑了胡椒,還貼心地合了合邊。
維亞特看手裏的面包,兩層夾心,裏面是白花花濕潤潤的醬料。他第一次沒了胃口,把面包放回烤爐上,繼續聽戴拉的故事。
蟲子們嗅探着矮人的氣息,饑渴,狂亂。它們在地底下深埋了太久。一朝破土,就貪婪地尋找食物。一瞬間,所有的“波紋”都指向矮人,脫離重力,沿洞井一層層湧來。
它們呼嘯着,硬生生在幾百米的洞底造出風聲。
“快跑!”同伴丢出一節抓鈎,六節鐵齒緊緊咬合。戴拉順勢丢出另一節,他們手腳并用,在洞內飛速上升,把液體甩在身後,就像垂直大地上疾馳的獵豹。
他們迅速攀升了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手腳的力氣漸漸松開,可身後,液體的速度卻絲毫不減。他們到達了礦洞的中段,要繞過大批的人類屍骨。它們都是早期嘗試突破極限的人類,但無一例外,都死在了中間的深度。屍體量大,也沒有搬上去的意義,沒人會為他們哀悼。“無能者”默許矮人自行處理,一部分人類屍體就近掩埋,半人高的洞內塞了五六個人,人被層層折疊。一部分就留在原地,化作白骨。
戴拉繞經這些白骨,它們眼眶空洞,散發着森森笑意。
“哐當——”戴拉腳下一絆,直面倒在一個骨架上。她的鼻子插進了骨頭的眼眶,才僥幸沒有摔爛。她不該犯這個錯,這是低級錯誤,她太累了。
水銀般的液體湧來,漸漸舔上她的衣角......
停止了。
衆多“波紋”愁苦地擰成一團,就好像擁有思想的生物在面對什麽猶豫不決的事情。它們發愁着,商讨着,戴拉甚至能看見幾縷波紋回環交織又松開。最後,它們放棄了戴拉的衣角,轉頭啃食骨頭。
這是個明智的選擇。
這些是明智的蟲子。
比起矮人還需要追逐奪食一段時間。這些蟲子剛冒出地底,還是選擇了最經濟實惠的吃法——它們攀上白骨,鑽開泥土,講那些封存在礦洞中、本不該被想起的人體統統進食。一股本不該出現在世上的臭味誕生了,像腐屍,像漚爛的泥土,像甜蜜的蜂漿。這種臭味卻令人迷醉,迷醉到骨頭咔咔響動。
是人類的骨頭,
在咔咔響動。
戴拉身下、那被壓爛的骨頭已經自行長好。它甚至在周圍摸了摸,才從戴拉的鞋底摳出左手第二節指骨。它耐心地安好全身,像藝術家一般,癡迷地,用手一點點摸過那已經發黃的骨節。他立起腿骨,才把整個骨架撐起來,但頭還是垂在胸前,脖子突兀地朝上頂着,就好像它不是靠自己站起來的,而是靠一根線拉起來的。
一根閃光的絲線,環繞着骨架。
絲線的末端......是那群蟲子,它們覆滿了骨架,以一種親昵又依偎的方式共存着。骨架站了起來,略帶疑惑地轉向戴拉,只停留了幾秒。它沒有攻擊欲望,馬上朝洞內深處走去。
成百的屍體——白骨化的,半腐爛的,有的眼球吊下了臉頰,都拖拉着步子,組成一條浩浩蕩蕩的死屍大軍,朝深處走去。
“那是死人身上的執念。”戴拉嘆了口氣,說,“它們還活着的時候,就一心希望到達礦井底部。死而複生的第一時間,不是回到地面和家人團聚,而是了結探索的心願。”
“可你說過......”維亞特的胃開始不舒服了,他擰着眉,“人類是無法到達深處的。如果這一法則成立,人類的屍體也不能......”
戴拉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你無法想象,我看到了什麽畫面。”戴拉臉色青黑,端着茶杯的手不停顫動,戒指和杯壁砰砰直響。“那群死人,剛走幾米就觸發了坍塌,一個一個被埋了進去。但......那群蟲子又把它們喚醒,它們繼續走,繼續死亡,繼續走,繼續死亡......反複來回,這是一場折磨,這是一場亵渎!”她再也抑制不住,把頭埋在手臂裏,極力壓住聲音。
生生死死,來回折磨。這是地獄才有的景象,她無法忍受。
這批死人造成了礦井的大面積坍塌。這時,一直隐身不管的“無能者”才現身,他不能眼睜睜看着這群死人破壞他的大業。于是下令,所有矮人必須清理人類屍體。
矮人們只能深入礦井,把一個個死人背出地面。這項工作比之前更難。死人被蟲子喚醒後,有了自己的執念,不肯被帶離礦井。它們伸出腐爛脫朽的手掌,用力摳住戴拉的背,劃出一道道發臭的傷口。
矮人放棄了“人道精神”。為了安全,只能把這群屍體當作“東西”而非“人類”來看。接着,一個個人類屍體被打包,胸骨和腿骨折疊到一起,用粗繩捆得結結實實,成了一個單位的“人類方塊”。這下,矮人一趟能帶三個“人類方塊”,大大提高了效率。
“我沒有親眼見過這個。”矮人哈維說,“當時我受傷了,整天躺在床上。我粗心,老是忘記看身後,那次被一個小家夥從背後偷襲了。背痛了整整三個月,才能爬起來。”
“比起我,戴拉是更出色的冒險者,她是整個小隊的隊長。她搬運了最多的屍體,每天回家臉色都很差。但她不抱怨一句,只是在火爐邊煮好紗布,用刀刮去腐肉。疼得最厲害的時候,她都不吭一聲……”說到最後,矮人哈維結結巴巴,胡子也被眼淚打濕了。
“你總是這樣。”戴拉沒有被他的恭維打動,反而嚴厲起來,“冒險者最重要的就是背後,你很幸運,但誰知道下一次等着你是什麽?”
矮人哈維一陣神游,趕快躲到後面忙活去了。他把卧室弄得砰砰直響,想讓自己聽起來很忙碌。
這招果然奏效。
戴拉不再把矛頭對準他,而是回到礦井的故事裏。從矮人挖出蟲子的那天起,礦井像有了生命。說到這裏,戴拉雙眼空洞。她自以為了解大地,卻是第一次知道它擁有生命。
之前,矮人像是趴在大地沉睡的身軀上生活。現在,這副身軀蘇醒過來了,它伸伸懶腰,岩壁開始顫動,就像矮人說話時顫動的喉管。深夜矮人失眠時,甚至能聽見岩壁傳來的回聲,如同低語者的絮語穿過厚厚的岩石介質,在凝固的空氣上方游蕩。
人們的頭上開始溢出泡泡。
這座養育了矮人世世代代的山體,一旦活了過來,就開始向它的子女索取回報。矮人的記憶力越來越差,一個個鮮活的畫面吸附在岩壁上,被抽乾色彩、急劇萎縮。“無能者”不再執行那偏激的擴張命令,他第一次、仁慈地允許矮人不再下挖,只在神秘物質溢出點集中發掘就好。
戴拉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那個念頭。
“那感覺……就像他是沖着神秘物質來的。”她說。這個想法深藏在她心裏,連說出來都讓人心驚。
倘若“無能者”占據礦山、驅策矮人,最根本的目的就不是金子呢?金子只是他掩藏的借口、順便牟利的好處,他如此大費周章,也許就是為了深藏地底、那透明的大地血液。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養育室也是那時候誕生的。
矮人再也見不到地面,為保證工作效率,他們必須在地下永無止息地工作。人類則在地面搬運——如此一來,在連接地面與深井的中段,就出現了一條“真空地帶”。
“無能者”抓來效率最低的矮人,将他們與掠奪或自願的人類結合。誕下的孩子,一旦出生就被送到養育室。
養育室是最貼近大地深處的地方。新生兒一有思想,哪怕是短暫的疑惑、對自己來源的懷疑,就馬上會被岩壁吸收乾淨。
在大地母親純潔的懷抱裏,混血種成長為毫不懷疑、毫不思考的孩子。他們也是三個等級中,最為忠誠的屬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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