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9章 死亡預言 被第三只眼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9章 死亡預言 被第三只眼
窺視。改造。
神明控制人類的兩大手段, 于瓦沙倫都化為泡影。那牽制木偶的線全被剪斷——木偶獲得了自由。當然,與之相對,線斷繩落, 木偶的主人手上一松, 終于發現了端倪。
瓦沙倫觸犯了神明的禁地。
他替代了神職——當然, 極少造訪人間的神明, 怎麽會比一個幾百年的法師更體察民情?他也獲得了人們的崇敬。對于安菲爾的人們, 腳下是土鳎雪地,擡頭是陰晴不定的上天, 他們懷揣忐忑供奉一年, 豐收期卻會招致倒灌,一整年的勞作毀于一旦。
可面對瓦沙倫, 他們無需省吃儉用, 奉上供品;也無需低聲下氣, 搖尾乞憐;他們甚至不需要求救。
每日清晨, 瓦沙倫像巡視土地般,巡視着每家每戶。他關懷每一家的病痛、哀傷與不幸, 他主動伸出援手, 不收取一塊銅幣。他令死者重返人間,病痛者離開床鋪, 他掏出私産救濟窮人, 自己身上的衣袍卻日漸褴褛。
田間的神像開始蒙塵。去深水城朝拜的隊伍,從一百人銳減到二十人, 最後, 只有一個年過九十的老婆婆還在堅持。當她再也走不動時,小路就布滿了荒草。
神明是由衆人的目光堆積而成。神明的力量來自哪裏?一是主神賜予,降下福祉。二是衆人供奉。強大的願力, 人們跪拜并堅定不移地相信,誠摯的哀求的無助的目光一齊襲來,這願力為神鍍上金邊。
可瓦沙倫僭越了規則。
他是凡人。就算發明蟲子,只需關照自己就好。千百年,億萬人,神明巨大的手掌中,總會流失一些散沙。神明不會追究。
風暴的大海中,總會有一些小船到達對岸。它們結構輕便,裝載簡單,航行也不過分惹眼。
如果只是一個人孤身渡海,不會激起任何注意,他能靜悄悄到達對岸。到岸後,冷眼旁觀海中掙紮的衆生。
可他不滿足一艘小船。
他開始頻繁添置行囊。他開始攜帶太多東西,一艘漁船,桅杆,船帆,船帆上的旗幟鮮紅,并與日俱增不斷擴大。他不知好歹,增添船員,那些本該死在半途、狂妄的渡海者,從風暴中被拯救,并罪孽地活下來。這不是神的意旨。
單人小船,逐漸擴張成多人船舶。它在海中越來越顯眼。
很快,就會被第三只眼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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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言說,他會在三個月內死去。死後,這個世界無人能複活他。”塞布麗娜切下一塊肉,盤和刀叉發出不悅的刺響。“對死靈法師,死亡就像午餐一樣尋常,親愛的。我們在活與死的邊界來回跳躍,把瀕死之人拉回現實,把已死之人重新召回......太尋常了。以至于我們忘了,死亡本身多麽可怕。”
“我沒把這個當回事。我遇見過兇險得多的情況。在蟲子實驗初期,身體很不穩定,我親眼見到他死過四次。第一次蛻皮完,他渾身灰白,心跳停止,四肢也變得僵硬。我腦袋一下子空了,趴在他身上大哭起來。我哭了好幾天,那是夏季,我哭得連理智也沒了,絲毫不去想幾天不埋葬屍體為什麽還沒發臭。直到他四肢又重新變軟,面色紅潤,他醒來,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笑我。
“他拎起皺巴巴的外袍,說,曬上一天能煉出一包鹽。我也笑了。這種事發生了四次。最後一次時,我已經不會驚慌了。我把他的‘屍體’放在通風窗戶下,每天用清水擦洗,希望他醒來不要太難受。是啊,死亡就像睡眠一樣簡單。我當時想,哦,三個月後他要再睡一次。我會再備好清水的。”
“我準備了滿滿三大桶清水。我們寄住在山崖上。我不知道瀕死那幾天是什麽滋味,瓦沙倫說,那就像一場很長很長的夢。有時是美夢,有時是噩夢。
“我就選擇了山崖上的房子。即使夏季,晚風依然乾燥清爽,帶着淡淡的海鹽香味。夢總是和嗅覺有關的。在我小時候,睡着時,聞到炖豬排的味道,就真的在夢裏吃了一場大餐。我想,在海風下,他會做幾天美夢。”
塞布麗娜不再說話。回望過去的自己,只覺得每一個動作都蠢得無可救藥。
她就那樣等了幾天。
堅信慢慢滋生疑窦。預計好的日期到來,可瓦沙倫毫無動靜。夏季又下了一場大雨,塞布麗娜把窗戶全都合上,狼狽地在窗縫中塞上一根根布條。雨把樹葉都打落了,不遠處的大海空無一船,漁家升起煙火,點點紅光。而海浪呼嘯着擊打崖壁。整個海在沸騰。布條浸透了,沿着牆角淌下深淺不一的淚痕。
塞布麗娜趕忙去換。她的手不小心碰到燭臺,燭臺砸在瓦沙倫身上。很快,他的皮下出現一塊不新鮮的淤青。她掀開衣服,瓦沙倫的皮膚有點腫脹,發白,關節處長滿了黴斑。
他徹底死了。
這個說法并不清晰,浮現在塞布麗娜腦中。她沒有經歷過死亡,更不相信瓦沙倫有一天會死。
她怔怔看着那團黴斑,紫青色,她嗅着狂亂的自海上吹來的氣息,她想到兒時,想到那間從未有人到訪的小屋,想到雨季,牆角長出的蘑菇和黴菌。
這是一樣的。
她認定。她發狂般去擦那團黴斑,可一點也沒消退。都怪雨天,都怪潮濕,濕漉漉的空氣讓黴菌到處亂鑽,現在,它們不滿足于牆角了,還長到人的身上來!
她加大力度,狠命去擦。可更多的青紫色浮現出來,皮膚破開,黑色的血液黏糊糊的,賴在毛巾上不肯下來。
瓦沙倫徹底死了。
塞布麗娜昏昏沉沉,放下毛巾。她此刻還并不明白,“死”是怎麽一回事。她聽死裏逃生的人說,被鈍器敲擊的那一下,是無痛無覺的。人不知道腦袋破了,還照常乾自己的事,吃飯,走路,可邁了幾步,雙眼一黑,整個人像掉入懸崖往下墜去。
此刻,她就在懸崖邊緣。
她頭重腳輕,神色昏昏,海洋吹來狂熱的潮氣,燈塔倒影像一只伸向遠海的鬼手。潮濕的霧氣下,日光森森,直打進她的眼睛。她開始疼了,她那塊白翳被燒得劇痛,她捂住眼睛,大聲哀嚎。
這日光,就像神話的審判之錘,在衆神的怒火中被燒得通紅。她捂住雙眼,她頓時醒悟,這是神罰。
塞布麗娜倉皇回到家中,關緊所有門窗。
她該怎麽辦?她能做什麽?瓦沙倫的皮膚開始膨脹,像一只被吹起的羊皮。她的眼睛劇痛,她四處摸索,把藥膏一股腦擠進眼中。她看不清了,她在房間四處掙紮,“砰!砰!砰!”混亂中,有聲音指引她方向。
塞布麗娜奔向聲源,一下拉開門鎖。
“塞布麗娜......我知道這幾天對你們很重要,我不敢打擾你們。可是我很不安,剛剛,就在剛剛......琳達死了。”一個老女人顫顫巍巍說。
“琳達?”這是個陌生的名字。
“瓦沙倫救下的第一個孩子。”老人惶恐無比,“你還記得她嗎?一個奇跡......可奇跡就這麽死了!”
“她又病了?”塞布麗娜半遮着門,不讓老人看清自己的臉。
“不是病。這兩天下雨,她想把門口的杆子插上,不讓藤苗被淹。她找來一捆木柴,削成木棍,每根底下都削得細細的,容易插進土裏。當時,我就在旁邊,她一邊插,一邊數數,一,她那開心的模樣!二,三,她溫柔地扶起每根藤蔓。十,十一,她的腳步輕盈,動作也加快了。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七!
“第十七下,我記得很清楚。這個數還沒念完,她就開始大叫!她把木棍上下搞反了,尖的朝上,她一用力,腳下一滑,人就朝木棍倒去。”
老人語氣帶着寒意:
“她死了。第十七根木棍正對眼睛,紮穿了腦袋。”
塞布麗娜的眼睛開始劇痛。她顫着手,門鎖随着一起抖動。鎖鏈打亂規律的雨聲,老人發現了不對勁。
“怎麽?塞布麗娜?”老人鑽進門裏,“天啊!你的眼睛,一樣的左眼!天啊!”
“住嘴。”塞布麗娜把她拽進屋裏,用法術封住了她的嘴。老人像掉進湖裏的昆蟲不停掙紮,撲騰了一會兒,才脫力,靠在椅背上望着她。
“安靜了?”塞布麗娜掀起布簾,去卧室拿來一堆符咒。随即,老人看到躺在裏面的瓦沙倫。她又突然掙紮,面色慘白,手腳并用往外爬。
“停下。”塞布麗娜再施一個法術,把她的雙腿也鎖死了。
“那個女孩,本就會死。”塞布麗娜說,“有了我們,她才能多活這段年月。就算有變故,也輪不到你來害怕我。”她一副嘲諷的神色,“你應當感恩我。”
“我......我......”老人說不出話。她只能趴在地上,用額頭觸地,表明自己懂得道理。
“這是神罰。”塞布麗娜緩緩開口,“被木棍插進腦袋......荒唐的死法,神明連規則都不遵循了。”
塞布麗娜冷笑,她強忍着疼痛,掀開窗簾,直視窗外的天空。天色慘白,雨水像土地倒灌的眼淚。這就是神明嗎?祂們的力量不過如此,女孩沒有按照家族規則死去,這更說明了祂們的無能。
她出言詛咒神明,冷笑不止。這行為,和在牌桌上輸不起就一把掀翻有什麽區別?神明,不過是擁有神力的一群流氓。
“不......不......”老人拼命叩擊地面,連連搖頭,往大門挪去。塞布麗娜的話太大膽,太不敬了。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這一代人不敬神終會受罰。她要回去,她要回去讓大家清掃神廟,重新去深水城朝拜......她就知道!
老人受驚地望向天空。雷聲轟轟而至。
“你去吧。”塞布麗娜垂下手臂,“從此,我也不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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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拉出一道暗影,耳邊咣當咣當。已經第五天了,塞布麗娜貼着車壁。她想起瓦沙倫說過的一句話:“枯燥是常态。但在日複一日的枯燥中,我們得以改變。”
當時,她種植複蘇藤蔓已經失敗了多次。多次到令人反胃。她厭惡沒有回報的東西,“或許我不适合這個,”她說,“我更适合和藥劑打交道。燒杯,坩埚,那才是我熟悉的東西。我和一切有生命、大自然的東西處不來。”
瓦沙倫眼含笑意看着她。
“塞布麗娜,”他說,“你可以完成世界上一切事情。”
“包括種複蘇藤蔓?”
“包括種複蘇藤蔓。”瓦沙倫語氣堅定,不容置疑,“認識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能完成一切事情。種幾顆藤蔓,不過是小阻礙。它們只是一個考驗。”
“塞布麗娜,你不會失敗。你只是害怕枯燥,而枯燥,恰恰是進步最大的敵人。”瓦沙倫說。
“沒有孩子喜歡吃飯。到了晚上六點,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去路過那些新生兒的家庭,那些幼兒、青年的家庭,裏面往往充滿争執。孩子總是吃幾口,就放下刀叉,他們的胃口被零食和玩鬧填滿了。一日三餐,每餐重複的土豆、牛肉令人枯燥。可只有忍耐住枯燥,才能長出健壯的體魄。”
瓦沙倫轉動着藤蔓,“你看,和第一次相比,它長得更高了。你平穩度過了破芽階段,剩下的,就是溫度和濕度問題。把種子放進地下室,試試看?”
塞布麗娜也輕輕碰上藤蔓,傳來鼓勵的回彈。
“枯燥是常态。但在日複一日的枯燥中,我們得以改變。”瓦沙倫說。
......
此刻。
車子已經間斷行駛了五天。她要把瓦沙倫的身體運向北方,藏在一個永遠不會黴爛,不會被人找到的地方。
五天。
她的視覺、嗅覺、聽覺都陷入了規律性的停滞。被拉出長影的山脈、馬糞的氣息、咣當咣當。在停滞中,在枯燥中,她凝視着車頂,進入了一種冥想狀态。
這狀态把她從悲傷中拉出來。她不再是失去伴侶、前途無望之人,她的思緒脫離了身體,以第三人的視角觀照自己。
在冥冥中,她意識到預言的關鍵。
預言說,瓦沙倫會在三個月內死去。
預言說,死後,這個世界無人能複活他。
前者已經實現。關鍵在于後者。
“這個世界無人能複活他。”斬釘截鐵的預言,不留餘地。這個世界,無人,能複活他。塞布麗娜立起身,拆開來看,這個預言具有限制性。“這個世界”沒有方法,可要是有人從另一個世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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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當。
咣當。
乾脆的兩聲。這次不是馬車,凱蘭和維亞特手上的刀叉紛紛掉在盤裏。
“早在百年之前,我就确定了你的存在。”塞布麗娜回望瑟希,以一種無比熟悉的目光,“我們一直在等你,瑟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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