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艾諾奧克沙漠9 兩次捕殺和

第227章 艾諾奧克沙漠9 兩次捕殺和

“殺死黃銅龍”的念頭一起, 就很難遏制下去。

這是一場集體的夢。

大家一開始都不說，只是在投喂黃銅龍時，會心照不宣地使幾個眼色。偶爾, 一個人帶來的魚變質了；又偶爾, 一個乾脆忘記帶魚；再偶爾, 一個人為黃銅龍刷洗的時候, 不小心掉下一粒鑽石, 偷偷撿到自己的口袋裏。

最後，衆多的偶爾變成常态。

沒人真正提出“我們一起殺死黃銅龍吧”, 這是一種默契, 人們對黃銅龍的态度越來越輕蔑，眼神交彙, 知道我想的正是你想的......

行動就會開始。

一天夜裏, 人們在綠洲旁設下陷阱, 等黃銅龍上鈎。

那是一架巨大的捕獸器, 只要黃銅龍再大一點點，都不能抓住它。可偏偏這麽湊巧——黃銅龍的身形, 剛好卡在器具的最大範圍, 人們管這叫“上天的意旨”。

可還是失敗了。

黃銅龍憤怒地哀嚎，掙紮得厲害, 人們都不能靠近一點。最後, 一天夜裏，人們聽到刷啦啦風動的聲音, 趕去一看——

原地已經沒有它了。

捕獸夾上, 只有半截斷尾，和黏糊糊沾人一身的血液......它選擇了斷尾求生。

-

瑟希還是不明白。

既然已經逃走了......黃銅龍為什麽最後還是死了，被割下這麽多刀？

小黃明顯講累了。

讓一只狗講累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它一般能嚎上白天黑夜附贈一個通宵都不困的。只是講自己的故事太耗費情感, 小黃打了個哈欠，把自己團起來。

明明變成了人形，還硬要把頭塞進肚子裏。

瑟希為了獎勵他，趕走了毛毛，取出幾塊最大的核桃，再加上一點碎面包。她只有這些，看起來有點破爛，她費盡心思擺盤，可只是讓那堆食物更整齊了一點。

依然破破爛爛的。

小黃卻沒有意見。

在吃的方面，小黃明顯比某卓爾好對付得多。只要能下口就行，小黃盯着這堆亂糟糟的食物，若有所思，說了一句：

“多吃核桃好像能讓毛發變亮。”

“是的，還能補充蛋白質。”瑟希往前推了推，“快吃吧。”

小黃摸摸自己的頭發，嘆了口氣，開吃。

瑟希很享受這種寂靜。

巨大的沙漠能吞噬一切噪音，黃銅龍的骸骨邊，它曾經的敵人後代和一個半卓爾正在進食......

時間就是這麽奇妙。

只要足夠拉長，就能勾兌出奇妙的結局。

-

小黃吃飽後，窩起來一覺睡醒，“我講到哪裏了？”

瑟希：“黃銅龍咬斷自己的尾巴，跑了出去。”

“哦......對。”

小黃揉揉眼睛。

他繼續接下來的故事。

黃銅龍只留下一截斷尾，上面卻鑲滿了金幣和寶貝。人們一塊塊割下，委托“老師”帶到沙漠外去賣，賺了一大筆錢。

粗略估計，是沙漠劫掠20年的總收入。

只一條尾尖，就夠所有人吃喝玩樂整整20年。人們舉辦宴會，篝火燃燒幾個月都不停，沙漠的天空徹夜點亮。

也點燃了貪欲。

“老師”語重心長，開始教導他的學生們：人生第一步，是增長智慧。人生第二步，是利用智慧獲得財富。

“可是黃銅龍已經飛走了。”人群中，有人提出質疑，“它不再信任我們......我們再也沒機會了。”

“還有一個機會。”

“老師”開始分析黃銅龍的屬性：它年齡變大，加上剛剛斷尾，肯定跑不了太遠。當時天氣炎熱，飛到沙漠外潮濕多雨的地方，也容易感染生病。

它一定還在沙漠裏面。

只要把它引出來，就能輕松抓獲。

用什麽來引呢？

人們無計可施，可“老師”卻打開了他一直随身攜帶的包裹，從第一天來沙漠，到每一條入睡，他都帶在身邊，不許別人來碰，也不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

松開綁結——

裏面是一本書，和幾塊金幣。

書的名字叫做《如何與龍談判》，金幣被緊緊裹住，密不透風。

“這些金幣是黃銅龍留下的，有它的氣味。”“老師”說，“黃銅龍現在受了重傷，急需幫助，聞到這個氣味......只要它對人類還有一點點信任，就會冒險前來。”

“你怎麽能保證呢？”

“因為它無法靠自己活下去。”“老師”說，“嚴重受傷，沙漠，缺水，沒有食物......這些對黃銅龍是致命的。還有——”

“還有？”

“還有，”“老師”低下頭，擺弄那幾塊金幣，“這些金幣......是黃銅龍第一次主動送給人類的。它送給自己的粉絲，一個永遠擁戴它的龍類愛好者。聞到後，它會相信的。”

-

“作者J ？”

瑟希差點把面包噴了出去。

“你怎麽知道‘老師’的名字？”小黃指着遠處骸骨，說，“在頭部不遠處，你去看看吧。”

瑟希靠近。

她寧可不靠近，這種感覺很難受，不是親眼看見殺人的難受，而是前一秒看《如何與龍談判》怎麽誇耀黃銅龍，下一秒看作者親手殺死龍的......難受，反胃，惡心。

在黃銅龍乾癟的頭旁，矗立着一塊石碑，是沙漠種族為了紀念“老師”而建的，上面雕着——

感謝，我們永遠的老師和啓蒙人，屠龍者，作者J。

......

當年，作者J滿懷激情出發，終于擺脫了家族束縛，前往艾諾奧克沙漠。他準備的錢都被沿途部落洗劫一空，才終于到達沙漠腹地，找到了黃銅龍的痕跡。

與此同時，結識了和龍親密的第七個亞種。

他為什麽會臨時倒戈？

瑟希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答案。

或許是親眼見到了龍，和理想中層層加工的幻影太不一樣。或許是龍已經衰老，不具備年輕是劫掠的神采。或許是走出家門，遭遇打擊，作者J才放下幼稚的幻想，選擇做一個現實主義者......

或許以上都對。

時隔百年，連作者J 都已經死去，沒人能知道正确答案。歷史的風吹過沙塵，回頭看，連瑟希一路走過來的腳印都隐隐約約，看不清痕跡。

時間能掩蓋一切答案，答案也變得不再重要。

唯有那塊綠色寶石，牢牢鑲嵌在黃銅龍眼部。瑟希拿出武器，沒有攻擊屍骨，而是用【解離毒素】，溶解了那塊石碑。

“他的名字，留在書店裏就夠了。”瑟希說。

沙漠掀起一陣飓風。

瑟希眯起眼，剛要尋找來源，就被小黃拉住跑遠，“快離開——”他說，“黃銅龍又要開始了。”

什麽開始？

他們雙手雙腳，并行爬上一個沙丘。瑟希這才看見龍骨的全貌——它搖擺全身，舒展每一塊骨頭。

頭往瑟希這歪了一下，似乎感到疑惑，接着一甩身子，往遠處游走了。

“它還活着，至少，它的屍骨還活着。”小黃說，“這是我們種族詛咒的根源。”

-

至此，瑟希總算理清了整個故事——

在昔日金幣的氣味下，黃銅龍被順利抓獲。它被牢牢捆住，全身上下砍出多道傷口，再治療愈合，以消耗它的精神，讓它無法逃跑。

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戰勝黃銅龍。

他們近距離觀察這條龍，研究它。......它身上每一塊寶石都閃閃發亮，長進了肉裏，要用只能活生生掰下。

人們把另外半個尾部的都掰下了。

這些寶貝成箱儲存，一箱箱運到倉庫中，人們開始探索沙漠邊界，嘗試進入附近的城鎮。他們帶來了成百倍的購買力，最開始，把破布衣服換成完整的毛皮，後來，開始追求美觀，鑲上珠寶和細密的金線......

人們甚至在城鎮中購置房屋，去淘回各式家具，古董，擺放滿整個房間。

可很快，人們發現，被撬下的寶石成倍貶值。

剛撬下時，它們閃閃發光，不可直視，每一塊石頭如同上天加工過，沒有一絲絮裂。一個月後，細小紋路開始顯現。半年後，主石暗淡無光，貶值到原來的1/1000.

擁有智慧的人們用龍做了幾次實驗，才明白，龍肉才是寶石光澤的來源。

黃銅龍和寶石，兩者密不可分，相依相存。

黃銅龍瘋狂迷戀着寶石，它四處周游收集，來裝點自己的表皮。但同時——龍肉能滋養寶石，填補開裂，煥發光澤。

人們意識到不能讓龍死掉。

要保持價值，就得讓黃銅龍一直活着。他們剝開龍皮，讓一部分肉暴露在外。他們在市面上買來普通寶石，種進龍肉中，只需幾個月，就能變成身價翻倍的特級寶石。

黃銅龍不再是運送財富的載體，而是土壤。只要它還活着，就能源源不斷提供財富。

黃銅龍被持續劈砍，種植，挖掘——再劈砍，再種植，再挖掘。它強大的再生能力，讓自己無法死去，但瞳孔卻日益渾濁。

第一輩。

第二輩。

第三輩。

原先一同掠奪黃銅龍的人們死去，子孫接手黃銅龍。可缺少共同發家的經歷，他們開始內鬥，為争奪龍頭上的寶石大打出手，争吵哪一塊肉的産量最高，甚至開始混戰，死傷慘重。

有一些人被分到産量不高的尾部，眼紅別人分到脊背，晚上偷偷搗爛，破壞龍肉。

有一些人乾脆避免戰火，離開家鄉，臨走前割下一塊龍肉，能在路上保持一段時間。

......

黃銅龍四分五裂，但還沒死。

與此同時，沙漠第七個亞種開始凋零。除了一對雙胞胎，再也沒有新生兒誕生。老一輩的鬥毆而死，剩下的疾病纏身......

龍的詛咒應驗了。

“最後，是我姐姐殺死的龍。”小黃輕聲說，“她看見了整個故事的本質——只有終止這場悲劇，我們才能得到寬恕。”

“她把被折磨兩百年的龍殺死了，那天晚上，很安靜，龍一聲沒吭，它意識到姐姐來幫它，一直很乖。”

“姐姐也待不下去了，她會面臨懲罰，她包走了一大堆寶貝，說要遠離沙漠，去一個水域豐沛的地方生活，去一個和我們完全相反的城市，說她再也，再也不要回來。”

小黃聲音壓低，傳出幾聲扭曲的嗚咽。

“那是條好龍，我親眼看見......它臨死前流了一滴眼淚。我和姐姐同時去接，睡一覺，就獲得了這項能力。”

他指着自己毛茸茸的耳朵。

“姐姐獲得重影形态，能制造數千個長相不同的重影。我獲得獸化形态，能變成一只狗......很沒用的功能吧？”

小黃沉默了一瞬，“但它......是那條龍留給我的禮物。”

瑟希明白了，她小聲問，“你的名字也是姐姐幫你改的？”

“嗯。她很執着這個。”

小黃用袖子擦掉眼淚，接着說，“幾年後，族裏的人都死了。姐姐來接我，說要帶我去一個最好的城市，還帶來漂亮衣服和鞋子，要給我打扮一番。”

“她給我取名薩特·德·巴巴羅斯·阿爾薩翰墨根·維爾亞特。”小黃撇撇嘴，“你肯定發現了......她找來一本貴族名冊，把每個名字都摳了一塊，拼成我的名字。”

“你姐姐很愛你。”瑟希說。

“這點我知道。”小黃毫不猶豫，“但她愛的方法太恐怖了。她逼我忘掉自己的名字，逼我适應城市生活，還逼我每天吃難吃的魚，說要融入當地生活。”

“真的很難吃......”小黃皺眉，“姐姐肯定搞錯了，魚是貓咪愛吃的東西。我是一條狗，應該往北邊走，去盛産牛羊肉的地方。”

“我同意了。”瑟希若有所思，“我會帶你去玩的。所以......你姐姐去了西邊，水域城市？”

“好像是這樣。不過我記憶不深，我很快逃走了。”小黃說，“那個魚湯......實在太難忍受了。姐姐只好讓我回到沙漠，為了安全，她讓我保持獸化形态，還做了很多重影，僞裝我們種族興盛的樣子，去吓退其他部落。”

“她還托人寫書，把我們種族說得很厲害。可有什麽用呢？我對姐姐說，我們只剩下兩個人了。可姐姐說......人越是稀少，越要宣傳，才能讓大家懼怕，保證安全。”

“我活到了現在......姐姐說得有道理，是吧？”

小黃擡起頭，傻乎乎地笑了。

瑟希沒忍住，往他頭上摸了一把。“除了我，以後別對外人說這些，很危險。”

“你不危險。”小黃說，“我能聞到......你很安全，才把內心的秘密告訴你。”

“你現在好受一些了嗎？”

小黃點頭。“原來傷心最好的辦法是講故事，我要告訴姐姐。這樣，她就不用老是一個人躲起來哭了。”

瑟希的手頓了頓，幾次抿唇，最後她還是開口——

“你的姐姐......是維妮拉吧？”瑟希補充，“她去了深水城，對不對？”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