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冬日麥苗 但唯獨不屬

第207章 冬日麥苗 但唯獨不屬

第二天日出。

士兵們從疲倦中醒來。他們經常上夜班睡覺, 但睡得這麽累還是頭一次。

士兵一號眼下青黑，神情恍惚，像遭受了一整晚的精神折磨。

士兵二號卻又累又亢奮, 一睜眼就迫不及待：“昨晚可是個美夢......我看見我調回主城了, 替代了表哥的位置。”

“哈, 現在晚上拎着一大袋錢幣的可是我了！他再也不能炫耀了, 這是不是預示——”

他的話硬生生中斷了。

士兵一顫抖着, 指向兩人面前的墓地......

每個墳墓都被翻開，木頭石頭的墓碑混在土裏, 下葬的衣服被丢在一邊。黑紅的泥塊難聞極了, 直沖鼻腔。

頭頂，烏鴉“嘎”地一聲掠過。

“你說......這, 這是怎麽回事？”士兵二抖得快說不出話。

“有誰會偷這群死人的東西？沒錢又費勁。”士兵一也害怕了, “一夜之間全偷完, 我們還沒驚醒......你說, 會不會是......”

“我覺得就是。”士兵二咽了口唾沫，“我們昨晚......太不恭敬了, 都怪你, 還在墳墓上吐痰。”

士兵一：“我——”

士兵二：“好了......我們肯定驚動了亡靈。這些雜種......不，高貴的人類在生前就粗野, 很難應付, 更別提死後了......”

士兵一：“那怎麽辦？”

士兵二：“這次你得聽我的。”他突然嚴厲起來，“我昨晚的夢很不好......夢見墳墓裏爬出屍體, 把我們活活掐死了。這就是個警告。”

他想了個方法：“我們回去, 把街上的祭品都買回來，別讓‘它們’再生氣了。”他只敢用餘光去看墳墓：“快去，快去！別讓其他人知道！”

-

與此同時。

炭火燃到最大, 一盤橘子片，一盤新鮮出爐的烤面包，半罐樹莓醬，還有切得整整齊齊的煎牛肉......

瑟希正在享用她的早餐。

她已經趁夜回到了“游兵招募所”，取了點乾淨的雪，融化，洗了個舒服的熱水澡。起床，就正式開展她的計劃了。

數百個死人有序列開。

他們手上......都是村民乾活的工具。還好現在是冬天，田地裏沒什麽活可乾，家家戶戶都空着工具，正好派上用場。

斧頭用來砍斷地下縱橫的樹根，劈開道路。

乾草叉用來疏松地下土壤，鋪平餘土。

手耙則把挖出的土一點點延伸開，一部分留在地下通道，墊高路面，一部分被運輸到荒田外。

......

死人不會反抗，甚至都沒有“勞動”的意識。

他們可以晝夜不休地乾活，聽不見一句抱怨，只有偶爾無意識含混的嘟囔聲發出。

在地下通道，也不用擔心被人撞見。

兩項因素相加，瑟希乾脆拉足馬力，在【操縱死屍】的作用下，泥塊稀裏嘩啦，一筐筐土不斷運出，很快，就沿着計劃路線前進了1/10 。

瑟希叉起一塊煎牛肉，看着翻飛的農具，感慨：“孩子......萬一你成功了，登上深水城領主的位子，一定要定期檢查農具使用情況。”

她有點意味深長地說：“尤其是冬天，每隔幾日，都要檢查農具是否完好。畢竟，這是民衆們能接觸到最近的武器了。”

“您又教會了我一項，老師。”雨燕低着頭，眼神卻直直打上來，“如果同一時間多戶人家農具丢失，或不明原因損壞，就要加強軍事防衛了。”

瑟希不置可否。

一陣風吹來，一塊黑色陰影熟練地撬動開關，穿過通道，飛到瑟希的肩膀上。“吱，吱”叫了幾聲。

維亞特在一旁翻譯：“你猜得沒錯。那兩個士兵膽子很小，沒敢把墳墓異樣上報，打算自己解決。”

瑟希摸摸渡鴉。

這是個好幫手，它身上還帶着初冬早上的寒冷，羽毛黑亮亮的。

這下就好辦了。

一夜之間，墳墓全都出現異樣，這件事太奇怪了，瑟希沒打算一直瞞下去。但信息的傳播需要耗時，只要士兵幫她瞞住，至少也要十幾天才會傳到深水城。

瑟希利用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到時候，通道全部打完，她再把這些死人還回墓xue。當然，作為回報，她會給它們修修墳墓，權當小費。

蠻公平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靈感應，瑟希剛想到“修墳墓”，眼前的死人馬上乾活更賣力了。

它們掄動斧頭“咣——咣——”砸向老樹根，甚至快出殘影。

瑟希挑眉，看着它們已經爛空了的大腦......

回頭有時間，她得好好和塞布麗娜讨論下“死人爛掉大腦後還有意識嗎”這個話題。

-

現在，只需要等待。

一邊，游兵招募所繼續排練，士兵們的體能顯著上升。

另一邊，死人們正在挖通地下通道。

瑟希也基本把周圍地圖摸透了。

日程表上的清單全劃勾了。

瑟希有點無聊。

有時候忙碌太久，面對難得的空隙，人反而會無所适從。

瑟希在地下轉了一圈，發現沒什麽可乾的，一切都在自動運行，她只需要等待。

她乾脆打開通道，來到地面。

光線湧入的一瞬間，她立刻閉上眼睛。透過皮膚，她只能看見紅暈色的光斑，睜開一點......

不行，還是刺痛。

她只能摸索着待在原地，等到徹底适應。

一秒，兩秒，三秒......

數到第七秒的時候，瑟希覺得，那紅色的光斑似乎實體化了。

溫暖的陽光，變成了溫暖的觸覺，漸漸攀上她的小臂。

“維亞特。”

瑟希睜開眼，周圍陽光柔和了不少。

維亞特在她眼睛旁放下了一小片雲霧，幾株灌木叢脫離節律，迅速生長，幫她擋住了大部分光線。

瑟希攏好外袍，跳上地面。

不遠處......原本貧瘠的田地，竟然冒出幾根小芽。瑟希皺了皺眉，不明所以地看向維亞特。

“這片土地污染很深。”維亞特了然地說，“木匠在附近盤踞了幾百年，怨氣很重，這片地幾乎荒廢了。”

“那你......”

“我花了好一陣去淨化。”陽光正盛，維亞特也裹在兜帽裏，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聲音悶悶傳來，“在你偷襲墳墓，竊取......屍體的時候。”

也許是被曬昏頭了，瑟希聽見他低低笑了一聲。

“我們現在是一體的，對吧？”維亞特繼續說，“我想，我不能坐在地下，光等着你帶着屍體大軍滿載而歸。那個晚上，我把這片土地淨化完了，所以今早九點才醒。”

瑟希：“可你還是為我準備了早餐。”

維亞特搖了搖頭，“你不會想吃士兵的早餐的......地下通道的食物，都早在幾個月前存下，沒有保鮮措施，味道......很奇怪，尤其是肉類。”

瑟希腦袋裏突然冒出一個致富方法。

要是把卓爾一族的“空間指環”批量制造、批量販賣，也許能賺一大筆錢！在沒有冰箱的異世，這可是壟斷性技術啊！

“總之......謝謝。”關系改變後，瑟希總覺得“謝謝”這句話有點燙嘴，她生硬切換話題，“所以，這些草苗，試驗成功了，嗯哼？”

？

嗯哼？

她剛說出口就後悔了。

她什麽時候說過“嗯哼”？這種拐了個彎的奇怪音節，壓根就不像她發出來的。她的臉頰在發燙，深吸一口氣。

“這些不是草苗。”維亞特笑了出來，“你擅長草藥，認識幾百種植株，可從沒接觸過農業。湊近看看，它們是什麽？”

湊近看看？

柔嫩的青綠色，針形，邊緣一圈鋸齒。葉鞘緊緊裹在頂部，還沒脫落，像一層絨毛地毯。

這是......

“小麥。”維亞特說，“食物的來源，希望的來源。”

這片田地......在荒廢了幾百年，泥土都變黑的情況下，竟然還能種出小麥，在這樣一個寒冬？

瑟希有點恍惚。

“法術的力量是神奇的。”維亞特說，“能讓田地失守，過路人紛紛丢命。也能讓小麥在冬天冒芽。”

這幾天，維亞特有事沒事都往上面跑，趴在田上，研究耐寒的小麥。瑟希以為他只是心血來潮，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了結果。

“你看過士兵的食物嗎？”維亞特問。

剛來時，瑟希的确吃過一點，但她很少和士兵一起用餐。現在看來，她的那份是被“特殊照顧”過的。

瑟希：“可我給了他們足夠金幣......”

“但很多人都攢下來了，寄回家裏。”維亞特說，“我聽見過幾個士兵談話......他們是抱着必死決心上路的。在他們眼中，深水城絕不可能被打敗，他們只是去送死。”

“我，我不明白。”

“有一些士兵......把這些金幣，當作買自己命的錢。”維亞特說，“亂花金幣，就是亂花生命。他們把這些金幣寄回家中，依然吃以前的食物。”

沒錯。

是會有這種人的。

瑟希以前想得太簡單了。她把士兵看作一個整體，卻忽略了，士兵中有幾十幾百個人，就會有幾十幾百種想法。

她不能單一管理、把人扁平成一種模式。

維亞特：“是凱蘭先拜托我的......她知道我的法術和‘自然’有關，于是托我研發抗寒的小麥。”

“也是凱蘭最先發現......地下通道的食物并不好。”

“嚴格來說，整個安菲爾的食物并不好。他們的田地生産小麥，木房孕育馬匹，可卻把最好的小麥和最優的馬匹運往深水城。剩下的，中等分給富人，劣等分給農夫。”

“而被遣散的士兵，什麽都沒有拿到。”

瑟希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不得不承認，過于宏觀的視角，會忽視對個人的關注。也是這一刻，瑟希才真切地意識到——她不适合做一個領導者。

她适合單打獨鬥，靠自己的野蠻和智慧過日子，但不适合關照一個群體。

這是她和凱蘭的最根本區別。

維亞特：“這些士兵，和他們的親人、他們的孩子......被迫吃下變質食物，根本原因是食物短缺。”

“凱蘭說，這片田地曾因為荒廢和被詛咒，所以沒被納入深水城的進口範圍。也就是說，這片土地上産出的食物，完全歸安菲爾的人們，完全歸饑餓的士兵們......”

這片土地，就代表着希望。

瑟希眯眼，也許是日光移動了位置，她眼睛眨了幾下。

她隐隐看見，不遠處田地探出幾個孩子的頭。他們怯怯地，急迫地望着嫩綠的麥苗，又撞見維亞特的目光，縮了回去，不敢上前。

日光下，人類皆沐浴溫暖。

只有一個卓爾，一個半卓爾，裹得嚴嚴實實，躲避陽光，鑽回地下。

鑽回地下的一瞬間，地面上揚起孩子們的歡呼。歡呼屬于人類，屬于陽光，屬于地面上一切光明的生物們。

但唯獨不屬于卓爾。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