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1章 破誓 但這個圓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41章 破誓 但這個圓上
如果瑟希再有經驗一些, 不需衣着,也能判斷這是誰的信徒。
神明往往公正而無相,缺乏感情, 因此冷靜調度這個世界, 也要求祂們的信徒冷靜而自持。
只有一個例外——死亡之主克蘭沃。祂的信徒表面冷靜, 但仔細看, 卻發現這種冷靜包裹着一種瘋狂, 一種接近死亡、随時要點燃一切的瘋狂。
這種瘋狂從北邊燒到南邊,一直燒到深水城的神殿。
時隔二十年, 深水城的第二次內戰結束。消息不胫而走, 各個城邦國家的人們收到消息,每個人都象征性流兩滴眼淚, 再轉頭, 意有所指地說兩句話, “總是這樣!”人們說, “貴族們打仗,死的卻是前線的士兵, 到哪都是這樣!”
這種話平時不能說。只有碰上外邦戰争, 才能擦擦眼淚,發洩怒火。也不知道這眼淚到底為誰而流。有些問題不能細想, 細想只會痛苦, 再痛苦,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總是這樣!”人們呸了一口, 繼續投身生活中。無論天南地北, 底層人民總有很多事要忙。具體不知道忙些什麽,但雙手總是占着,睡覺也不安穩。一年到頭, 換個新餐桌,添件新款式的衣服,就夠了。
沒人把這個消息放在心上。
但死亡——死亡随之帶來的激情,點燃了一批克蘭沃的信徒。要知道,深水城是少數中的少數,異類中的異類。放眼這片大陸。很少有把克蘭沃作為主神、納入神殿持久供奉的。人們忌諱死亡,忌諱和它關聯上的一切東西。為什麽要敬克蘭沃,而不去敬愛與激情的淑妮女神?比起死亡,短暫的愛欲更令人癡迷。
也沒有任何一個城市,如深水城般,記載了最多次克蘭沃降臨的神跡。
克蘭沃似乎把深水城當作下世巡查的據點。如此戰争結束,死傷慘重,祂必将親臨深水城,收割祂最親愛的子民。
這些克蘭沃的信徒們上路了。
他們自行糾集,從北到南,人數越彙越多,如同一條逆向增長的河流。風塵仆仆,可臉上全無疲憊,一種奇異的欣喜支撐起皮肉血管,張揚起笑容——
他們不是為了吊唁,而是親眼見證神跡。
......
“死中無诳語。”
一旦錨定對象,他們口中喃喃無意義的話語,突然清晰起來。
“死中無遮掩。”
這是克蘭沃的教義。聲音,宏大的聲音,由北到南川流不息的神禱,足夠把人震懾在地。瑟希第一次進入神殿時,不是看見了嗎?克蘭沃的神像下,三行神禱詞下,密密麻麻寫滿了留言,都來源于他們——他們近乎瘋狂地愛戴神明,憑借這樣逃脫死亡的陰影,或者說,當陰影最終到來的一刻,少些徘徊的痛苦。
“死中無混亂。”
死中真的無混亂嗎?死亡充滿秩序、公正和嚴明,既然這樣,為什麽受苦徘徊的冤魂還是纏繞着大地?既然這樣,為什麽祂的信徒歪歪斜斜,活着卻像死了,隊伍如同喝醉的倒伏的麥谷,一齊朝馬車撞來?
“死中無诳語,死中無遮掩,死中無混亂。”
“死中無诳語,死中無遮掩,死中無混亂。”
車輪嘎吱響了兩聲,開始空轉,前面的路都堵死了。只能空等這陣人潮過去再出發。
馬夫抖抖鞭子,好心地把簾子拉上,不讓這群偏激的信徒看到車裏兩只鬼。他有一種使命,一種面對更大隊伍、由渺小個體誕生的使命。他拉着的是兩只鬼,既然上了他的馬車,就要把他們拉到目的地去。就算是克蘭沃的信徒,就算是克蘭沃親自來了,他也要這麽乾。他老舊的胸膛煥發一種青春的使命,他認為這就是活着。人不靠禱詞活着,人靠感覺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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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靠什麽活着?
這件事馬夫想明白了,可瑟希想不明白。她總覺得有個東西沒有解決,急需解決,但被她放在記憶的角落,她沒找出來。
她幾乎仇視地看着這群信徒,惡作劇地想,這些穿越大陸的信徒,最近的離她不過10厘米,剛剛擦着車窗經過。要是他們知道,挨着的是個半卓爾、是個死靈戰士,這人把無數個屍骨召喚出來才平息了他們的深水城,會怎麽辦?
一股笑意從她的胸膛,蔓延到喉管,她馬上就要笑出來了。可是。
可是她看到了一個異類。
一個和自己一樣的異類。不,準确地說,比她糟糕得多。她至少還安安穩穩坐在馬車上,四周隔開了幾平米的空間。可那人卻衣着破爛,像農田裏被遺忘的稻草人,被鳥啃食得不成樣子,正逆着人流,掙紮着往前走。
瑟希沒見過那麽固執的人。
不肯在旁邊稍作停留,等人潮過去再出發,那人像是急着做什麽,以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任人流沖刷着他。有幾次,他被人群沖倒,頭淹沒在喃喃的神禱中,不一會兒又出現,比之前前進了一米。
“那兒有個比我們還慘的人。”強烈的陽光讓瑟希看不清楚。那人身形強壯,可背後全是大大小小的傷痕,看來戰鬥經驗豐富。
可面對不斷沖刷的人群,他沒有還手,也沒有撞開攔路的,一點對抗的姿勢都沒有,只是不斷沒淹沒,再起身,淹沒,起身。
“要不要帶他一段?”維亞特也想看熱鬧,可手一碰車窗就燙得縮了回去。
瑟希很不情願。她已經和救死扶傷伸出援手這類事絕緣了,一旦出手,找上門只有源源不盡的麻煩。更何況,那人一看就不正常,明明有武力卻不用,任憑自己被一群信徒擠來擠去踩來踩去,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在那人第七次被沖倒時,瑟希嘆了口氣。
一根樹枝從馬車裏伸出去,點了點馬夫,“往左挪一點,讓那個人上來吧。”只是上來,沒說帶一段。再待下去可能會引發踩踏事件,看那模樣,估計是戰場上摔壞了腦子的士兵,說不定,在地下通道時還和瑟希一起吃過飯。出于那點情誼,瑟希只讓他待一會,等人潮過去就離開。
嘎吱,
嘎吱。
馬車艱難挪動着,一次只有幾厘米。信徒不滿,把馬車壁敲得砰砰直響,“詛咒你,克蘭沃會詛咒你早死的!攔住我們,你就是攔住了神!”但很快,馬車車窗濺出一片毒液,把周圍灼黑了一大塊,信徒猛地住嘴,旁邊迅速閃開幾米的空位。
馬夫靈活往左騰挪,占據了位置。
這次更過分,可信徒卻不敢再說什麽。他們只是嘴裏低聲咒罵幾句,克蘭沃的禱詞更大了,一副希望通過高聲念咒魔法加持把對方咒死的模樣。那個怪人也注意到動靜,停了停,身軀晃動一下,步伐反而加快了。
“你等一等——”
瑟希去喊他。這人果然把腦子摔壞了,看不出來她是來幫忙的嗎?
怪人被這喊聲吓了一跳,又晃了一下,随即被擠過來的信徒沖倒了。他狼狽地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臉,面朝大地,像是啜泣或是悔恨。
“你還好嗎?”
馬車伸出一只手。手纏得層層疊疊,但瑟希還是感受到陽光的疼痛。她咬着牙,想傳遞一些善意,可那怪人被她觸碰後,反而顫抖得更厲害了。
不對。
瑟希總覺得有個東西沒被解決,她沒想起來。可現在,這東西的影子朦朦胧胧地浮上來了。她心中閃過一個不好的答案。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她忍住疼痛,手上用力,把那怪人從地上翻起來。
......
是凱蘭。
這個答案直到整整一分鐘後才出來。不是瑟希不敢确認,而是她實在認不出來。凱蘭可以是尊嚴的、強壯的、有力量的,也可以是溫柔的、勸導的、神性的。凱蘭打了一場勝仗,她應該被加封賜錢,安安穩穩睡在深水城堡中。她唯獨不該是這個樣子。
可凱蘭該是什麽樣子?
瑟希努力回憶,才發現她回憶的從來不是凱蘭,而是盔甲、聖劍和聖武士的勳章,她已經記不清朋友的面容了。戰場上,凱蘭合上面罩,那就和神殿中籠在長長黑袍的神使一樣,自我正在坍塌,被一個更宏偉更光輝的符號代替。
“......我已經破誓。”凱蘭的臉毫無表情,緩緩開口。
瑟希想從上面尋找線索,她一向擅長這樣做,只要看到對方的痛苦或隐秘,她就能伸出手進行勸告。可瑟希找不出任何東西,凱蘭的臉上,她确認過無數遍,只有空白。
“我已經破誓。”像一個東西取代了凱蘭,代替她發聲,“我背棄了我的城市,把聖劍指向發誓要保護的士兵。父親離我而去,神明也不會護佑我......”
凱蘭側過臉,她的話被周圍信徒捕捉到。這些信徒,終于在這條長長的朝聖之路上第一次停住腳,他們譴責地打量凱蘭,低聲咒罵,吐口水詛咒她。
他們轉移了仇恨對象。比起路邊兩個雜種,一個曾經宣誓敬畏神明、後面又背叛的堕種更令人厭惡。這是對神不敬,這是對信徒不敬,這是對他們不敬!這些人侍奉克蘭沃已經幾十年了,家中有人生病,即将去世,他們就會舉着蠟燭在神像前跪上幾天幾夜,忠心祈禱,他們發誓這祈禱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和雜念!可家人還是走了。他們望着棺材中漆黑的臉龐,沒有轉機,無論多麽忠心祈禱,連一絲好轉的跡象都沒有,克蘭沃連回光返照的欺騙都不肯給他們。
每到這時,這些忠心的信徒們——哪怕是最虔誠、最前排的那一個,心中也會悄悄爬上陰影。
信仰神,不是因為神之所以為神,而是因為祂能化解世間的苦難。要是信神和不信沒有分別,信與不信都共同死去,他們的供奉還有什麽意義?
但他們是極其虔誠的。
每當這陰影的念頭爬上,他們就會強壓下去,懲罰自己多念幾十遍禱詞才停止。
可現在。
一個破誓聖武士好端端的就在路邊。除了身上的老傷口,她沒受到任何懲罰。這個陰影又出現了,還變大了。信徒們痛恨凱蘭,痛恨她的破誓,痛恨她點燃了更大的陰影,更痛恨、更惶恐幾十年的信仰成了泡影。一個信徒惱羞成怒,舉起燭臺就要砸去——
“咣——”
被一道無形的水牆擋落在地。
“上來吧。”瑟希忍痛伸出手,陽光灼得她手上的繃帶都燙了,“你欠我的。”
這句話後,凱蘭空洞的神情才有了一絲波動。她欠她的?她除了虧欠伯爵的養育之恩,虧欠神明的誓言,虧欠父親,虧欠士兵,現在又背上了債務嗎?
“我對你做過什麽......?”凱蘭深深地低下頭,“我可以做任何事來彌補,瑟希。”
“先上車,再算賬。”瑟希幾乎是把凱蘭扯進來的。看見破誓聖武士和一個半卓爾勾結,外面的罵聲更大了,可又怎麽樣?維亞特把車窗關嚴,施加藤蔓,聲音一再過濾,語義一再模糊,人群已經失去了意義。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瑟希靠在車壁上,一邊揉手一邊說。雖然凱蘭現在落魄了,但體格還是那麽強壯,她差一點就脫臼了。同時,瑟希嚴肅懷疑半卓爾長期不曬太陽,會不會得骨質疏松症。
“記得。”
“你就是在那次欠了我的。”
“下水道系統......嗎?”凱蘭的臉色難得閃過迷茫,“我處理了那些魚人,治療了你的傷口,還......”
“還把我帶回深水城堡,給了我一個落腳的家,省了我一大筆錢。”瑟希認真地說,“這就是你欠我的,凱蘭。在我的故鄉有一個習俗,他人欠了你什麽,你就要欠他什麽。現在我要踐行這個習俗,一起上路吧。”
“......”
“只是條件有限。”瑟希說,“我沒有穩定的落腳點。你就先把......這輛破破爛爛的馬車,”
說到這裏,外面的馬夫很不高興地哼了一聲。瑟希忍笑改口,“這輛小巧別有風味的馬車,當作你的新家吧。”
瑟希沒有仔細探究凱蘭的話,更沒有詢問,她只是靜靜陪在旁邊。一只卓爾在凱蘭的左邊,一只半卓爾在凱蘭的右邊。瑟希把空間指環裏那雙刻着“維亞特贈送”的靴子掏出來,給凱蘭穿了暖和一下,然後就開始自顧自地喝酒。
“要來一點嗎?”瑟希舉杯。
凱蘭接過,倒了一點在自己的傷口上。灼熱和高溫一起襲來,她喝掉了剩下的,沒有任何解釋。也許細菌吃掉了她的傷口,也許要昏昏沉沉睡一覺才會好轉,凱蘭緊繃了幾天,終于開始沉沉睡去,半夢半醒間,她想到了一件事:
她在一個冬天成為聖武士,又在一個冬天破壞了誓言。
她覺得自己活成了一個圓,見識到了它的起點和終點。她看過那麽多死人,收殓過那麽多士兵的屍體,她隐隐覺得,當她親眼見到了生命中的“圓”,見到了它的終點,見到了它的終點和起點相互重合,就離死亡不遠了。
但這個圓上,出現了一個缺口。
凱蘭呼吸悠長,她聽見兩只卓爾在小心翼翼讨論什麽。她很想聽清,可漸漸模糊的感官已經抓不住任何話語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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