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 他早就不是十八歲了,哭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1章 激烈的争吵 他早就不是十八歲了,哭也……
武德四年六月, 秦王大勝,榮歸長安。
李淵大喜過望,獻俘太廟, 昭告天下, 大肆加封慶祝。
“秦王此番是首功, 本就是親王,就算加封司徒, 也太尋常了, 不足以彰顯他的功勞。朕思量許久,決定特封秦王為‘天策上将’,位在三公之上, 可開天策府, 置官署,再賞賜秦王三個鑄錢爐, 有鑄錢之權……如此,秦王可還滿意呀?”[1]
李世民朗聲道:“謝陛下!”
聽起來秦王的榮寵冠蓋整個朝廷,其實也不是, 因為這三個鑄錢爐,李元吉也得到了,連裴寂都順便分到一個。
你要問李元吉有什麽大功勞能跟李世民一樣的待遇?不知道。
那裴寂又是怎麽混到一個鑄錢爐的?那就更不知道了。
不過秦王府整體來說都很高興, 因為李世民可以名正言順置官署了,房玄齡杜如晦這些人都可以塞天策府裏,二三十個名額, 很快就塞滿了。
鑄錢的事, 李世民和嬴政也早就有想法了,正好趁大唐官方貨幣改革發行的時候,重鑄新錢, 取代原先亂七八糟的假貨次品。
由原先的五铢錢,改為新的“開元通寶”,規範市場,調低物價。
政崽對此很滿意,跟着李世民去看了新鑄的錢,拿在手裏把玩掂量。
“還是新的好。”
“那當然,新錢足銅,誰都願意要。”李世民抛着開元通寶,欣賞了一會,“歐陽詢的字,看着也順眼。”
“李斯的字,也很順眼的。”政崽保留自己的審美。
“以小篆論,自然是李斯的最好。”
“可惜玉玺上交給祖父了。”
“玉玺肯定要上交給父皇的,人人都知道,蕭皇後把玉玺給了窦建德,我破了窦建德,也就繳獲了玉玺。”
那方熟悉的傳國玉玺,在李世民手裏沒有存留一個月,就被急切的李淵召回長安,迫不及待地收走了。
政崽眼巴巴地看着,為此悶悶不樂。
那本來是他的東西啊!
李世民見小孩蔫蔫的,就帶他來看鑄錢爐。不得不說,一枚又一枚嶄新的銅錢拿在手裏,這種實在的感覺,伴随着嘩嘩啦啦的脆響,确實很解壓。
“窦建德的事,祖父怎麽說?”
“……父皇想殺。”
“我就知道。”嬴政完全不意外。
“我上書反對,被父皇駁回了。”
“哦。”
“我想入宮與父皇單獨談談。”
“那你去吧。”
嬴政并不看好李世民這一趟入宮的結果,但他沒有反對。
有些架,是必定會吵的,李淵與李世民誰都不會讓步。
這天傍晚,李世民特意選了李淵可能空閑的時候,入宮觐見。但是不巧,他進去時,蕭瑀鐵青着臉,甩袖而出。
李世民心裏暗叫一聲糟糕,立即就明白發生了什麽。
蕭瑀看見李世民,腳步微頓,似乎想嘆氣,但又勉勉強強對秦王緩了緩僵硬的臉色。
但也僅此而已了,因為李淵是明确表示過,不允許三省高官、禁衛統領和親王交結過密,除了公務往來,蕭瑀這種性格,也從來不與皇子們私下來往。
所以雙方只是在擦身而過時,點頭拱手示意,而後交錯而過,一個進,一個出。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接着奏樂。”李世民一進殿,就聽見李淵的聲音,“這個蕭瑀,脾氣是越來越差了,動不動就給朕甩臉色看。好像朕得罪了他似的,真夠掃興的。”
“陛下莫生氣,這麽好的酒和樂舞,不欣賞一番,可就白白浪費了。蕭瑀他就是這個性子,二十年前就這樣,陛下又不是不知道,理他作甚?”
“還是裴監說的對。”
李淵轉怒為喜,壓下郁悶,擡眼看到李世民,向他招招手:“二郎也來了,快坐,難得你們兄弟都在,真是趕巧了,很久沒跟你們兄弟幾個好好喝酒了。”
更糟了。
裴寂、李建成、李元吉都在,這勸成功的概率直接降到一成以下。
李世民不動聲色地向李淵李建成行禮,太子客客氣氣地颔首微笑。裴寂與李元吉低頭叉手,彼此目光微妙地一交彙。
“這……秦王殿下來了,臣再坐這裏,就不大合适了。”裴寂準備起身讓座。
李淵擺擺手,随意道:“都是自己人,你還跟二郎客氣什麽,你坐就是了,二郎坐元吉對面,也沒什麽問題。”
于是這座位就變成了,太子和裴寂對面,李世民和李元吉對面。
還有比這更糟糕的進谏場合嗎?這整個甘露殿,除了李世民自己,全是政見不合的。
裴寂整天笑眯眯,就知道迎合李淵,李淵說啥他都附和。
李建成毫無存在感,啥事都不怎麽表态,裴寂二號。
李元吉就更不用說了。
“父皇……”李世民醞釀了一下,剛要張口。
“二郎來嘗嘗這酒,陳釀的葡萄酒,還是從前西域進貢的呢,喝一壇少一壇了。”
“我大唐國運昌隆,不出三兩年,西域各國聞着味兒就來了,陛下還怕沒有好酒喝?”裴寂一哄一個準。
“哈哈哈……那倒是。高昌那邊有種羊羔酒,滋味最是獨特,還有波斯的三勒漿,中原找不到那釀酒的果子,也釀不出人家那味道……”
李世民哪有心情喝酒?
他摩挲着滿酒的夜光杯,意思意思舉杯,琢磨着等這個話題過了,好插正事。
結果李淵聊上頭了,開始和裴寂回憶他年輕時的青春事跡,連雀屏中選都拿出來嘚瑟了。
這還怎麽開口?
李元吉一直觑着李世民的表情,忽然道:“如此酒樂,二哥是不喜歡嗎?怎麽沒有一點高興的樣子?”
李淵這才從興味十足的沉浸裏拔出來,瞟了一眼李世民,笑道:“裴神符做的新曲子,我聽着不錯,你聽不慣嗎?”
“沒有,曲子很好,節慶時助樂再好不過了。”李世民應了一句。
“我也這麽覺得。如今天下承平了,終于能安心聽曲了。”李淵很高興,杯中酒一盞接一盞,紅光滿面,眉飛色舞,有樂不夠,還召了舞,看樣子随時準備親自下場和裴寂跳一曲。
李世民等了又等,實在沒等到任何合适的時機,眼看再耽擱下去,李淵就要喝醉跳舞,不得已試探了句:“父皇,關于窦建德……”
“你怎麽也關心窦建德?”李淵很奇怪,“蕭瑀剛說過。你們商量好的?”
李世民趕緊撇清:“蕭公是為窦建德而來?”
李淵半醉不醉地盯了李世民片刻,才道:“對,他說窦建德很得人心,赦之可安河北。真是荒唐,區區一介草莽,敢稱帝制,不殺如何彰顯我大唐才是正統?”
“蕭公所說,也不無道理。”李世民硬頂着壓力,盡量平和地敘述,“窦建德舊部散落河北,如今都在觀望,若殺了他,恐人人自危,再度生亂。”
“生亂就殺,怕什麽?”李淵滿不在乎,“亂黨罷了,二郎你還怕這個?”
“何必再生波折呢?我大唐已得天下,不殺窦建德,他也感念陛下的恩德,不會再起叛亂……”
“二哥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李元吉打斷他,“當年李密也得瓦崗寨的人心,部屬衆多,率衆來投,父皇對李密不好嗎?最後不還是反了?”
秦瓊程咬金魏征李世勣以前都是李密的部下,瓦崗寨一度聲勢顯赫。
但李淵對投降的李密很好嗎?這話李世民就說不出來了。因為當時李淵授李密的官職是“光祿卿。”
這個官是管宮廷膳食宴會的,實在不算什麽。不僅不算什麽,對李密來說,說出去甚至有點恥辱。
李密的待遇也不好,被朝臣輕視,呼來喝去,公開索賄,在李淵的縱容暗示下,被多方打壓。本來李淵說好派李密去黎陽招撫舊部,半路又反悔把李密召回。
聰明人都知道,李密當時要是回長安,多半就得死。為了不死,李密只好叛逃。
當然最後李密還是死了, 但李密的死,連程咬金這種直腸子,都覺得跟李淵有關,還能騙得過誰?
李淵就是這麽小心眼,從一開始就打算弄死李密,給官職不過是權宜之計。
但這個時候,李世民不能把這些話翻出來說,所以他依然就事論事:“窦建德和李密不一樣,如今的大唐,也和當時不一樣。”
“是不一樣,大唐現在更強了,河北不值得一提。”李元吉大聲道,“區區一個窦建德,有什麽不能殺?李密一死,瓦崗寨那麽多部衆,不還是做鳥獸散?二哥你手下的秦瓊程咬金,還有李世勣,哪個沒跟過李密?他們為李密複仇了嗎?不還是乖乖給大唐做事?
“還有那個叫魏征的,以前也跟過李密,後來又跟窦建德,現在又改投二哥你了。他們這幫子人,全是牆頭草,哪有什麽忠義可言?
“還河北人心?河北算什麽東西?土雞瓦狗罷了,十萬大軍都是草包,沒一個頂用的!”
“你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李世民惱了,盡力克制住,沒有拍桌子,但他的音量一提高,整個甘露殿肅然一驚。
“父皇和大哥都沒有說話,只有你一個人長了嘴巴嗎?”李世民冷笑。
李元吉一時讪讪。
裴寂低頭喝酒,這種話題只要李淵不開口,他就不表态,圓滑得很。
李建成被吓了一跳,有些莫名地看了看李淵,又看了看兩個弟弟,甚至有點局外人的感覺。
東宮文官太多了,大部分時候都處于大唐的後方,這件事沒有一個人提醒過李建成,他們都覺得無關緊要。
李建成自己也覺得無關緊要,所以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心裏甚至在嘀咕:怎麽突然吵起來了?殺就殺呗,這有什麽好吵的?
李淵玩樂的興致被全部打散,有些不悅,耐着性子道:“那你說說看,到底哪裏不一樣?”
李世民早就深思熟慮過,也就毫不猶豫地論述。
“李密當年,是篡來的瓦崗。他殺翟讓,奪兵權,靠的是威勢壓服,財權動之。瓦崗衆将,多是江湖草莽、一方豪強,跟着李密,只為富貴功名。他勝,則聚;他敗,則散。李密一敗,衆将無主可依,轉投他人,也不過是良禽擇木而栖。”
李淵點點頭,表示贊同:“難道窦建德不是如此?”
“瓦崗才多大,如何能與河北相提并論?河北最盛時,約有二十州。窦建德鄉民出身,在當地極有聲望。他輕徭薄賦,興水利,勸農桑,設義倉,自己出資幫貧困的鄉人下葬,赈濟老弱,定法度,撫百姓,安生産……
“他這樣仁厚的人,若是平白無故死在長安,河北怎麽能安心呢?受過他恩惠的那些鄉民,又怎麽能恭順呢?”
李淵沉默了。
李世民再接再厲,懇切道,“河北現在才剛剛打下來,尚且沒有安撫,現在就急着殺窦建德,不是給他們複叛的機會嗎?”
“照你這麽一說,窦建德就更該殺了。”李淵幽幽道。
“父皇!”李世民愕然。
“朕不需要一個如此得民心的降臣,窦建德不死,河北永遠都不會是大唐的河北。”李淵自有他的政治考量,且不解地問道,“你跟窦建德素無交情,不過是剛剛認識,你怎麽會替窦建德求情呢?”
“父皇有所不知。”李元吉見縫插針,“二哥跟窦建德那是一見如故,相知相惜,二哥不僅經常去見他,還越過了父皇,承諾窦建德不殺他。這既然都承諾了,怎麽能不做到呢?這可不符合二哥的好名聲。你說對吧,二哥?”
李淵皺眉不愉:“有這回事嗎?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二郎,窦建德殺不殺,那是朕才有權力決定的。朕還沒說話,你怎麽能私自許諾呢?”
李世民忍氣吞聲,果斷退讓:“是兒臣的錯。”
“罷了罷了,你年輕氣盛,意氣用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朕也懶得追究,下次莫要再犯了。”李淵覺得自己很大度。
“那窦建德……”
“怎麽還提窦建德?”李淵不耐煩了,“朕已經決定要殺了,命令都下了,明日就在長安東市處斬。”
“明日就處斬?是不是太快了?”李世民措手不及。
“殺個俘虜而已,有什麽快不快的?要不是為了公開示衆,立威天下,今天在牢裏就可賜毒酒一杯。”李淵越說越煩,徹底沒有興致了,“你們以為呢?”
裴寂自然第一個支持李淵:“陛下說的是,像窦建德這樣的人,還是殺了更令人安心。萬一給他跑了,又是個李密。”
李建成緊随其後:“此事自然由父皇做主,兒臣沒有意見。”
李元吉看向李世民,頗有點得意:“也就只有二哥喜歡和父皇争論,動不動就有異議。當初劉文靜叛亂被殺也是這樣,大家都沒意見,就二哥一個人氣得很。”
李世民快氣笑了,他冷冷地回望李元吉,一字一頓道:“劉文靜,叛亂了嗎?”
李淵倏然色變:“好好的,怎麽突然又提起劉文靜來?”
既然窦建德已經明天就會死,既然在場的沒有一個人贊成他,李世民也就不管了,他站起來,目光鋒銳如刀,刀刀刮過所有人的臉。
“劉文靜,真的叛亂了嗎?他叛亂的憑證在哪裏?我至今沒有看到。”
李淵大怒:“你這是什麽意思?劉文靜都已經死了,就是朕下的命令。你是在質疑朕嗎?”
“臣不敢。”李世民嘴上說着不敢,離座而徑直撩袍跪于殿中央,“臣只想問,劉文靜真的叛亂了嗎?”
曲樂早就停了,酒也沒人喝了。
李淵有多心虛,就有多憤怒,他不敢相信李世民居然能當衆拿劉文靜之死來質問他。
“劉文靜忤逆不馴,口出狂言,妄弄巫道,顯然有不臣之心,治他個死罪有什麽問題?你替劉文靜不平,是覺得朕錯了嗎?”
李淵緊緊地盯着李世民,氣急敗壞地摔了杯子。
夏天殿中鋪的涼簟,夜光杯一落地,铮然而碎,猶如撥子劃過琵琶的幾根弦,驚得衆人心驚肉跳。
即便裴寂這種老狐貍,都下意識關注了下那些杯子的碎片。
還好,沒有哪一片飛濺出去,不巧傷到李世民。
要是因為這樣的争吵,導致秦王受傷了,這傳出去未免太難聽了。
李世民雖然跪着,脊背卻堅硬如鐵,擲地有聲:“臣不敢。”
這哪裏是說不敢該有的語氣?
君臣父子之間,一時僵持不下,李淵臉上挂不住,怒氣沖沖:“劉文靜的事以後不許再提,窦建德明日就處決。你還有什麽話說?沒有的話就退下!不要仗着朕性子好,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裴寂察言觀色,若無其事道:“陛下息怒,秦王殿下從前與劉文靜交好,難免心裏有所恻隐。秦王性情如火,陛下是知道的,年輕人嘛,都這樣。”
他和了兩句稀泥,李淵心裏還是很煩躁,沒有了飲酒作樂的心情,揮手讓大家都散了。
衆人紛紛告退,李世民知道多說無益,垂下眼睛,起身而退。
十八歲太原起兵的時候,李淵半路上缺糧不順,一度想撤兵回去。
當時的李世民極力反對,甚至急得站在李淵帳外哭,引得其他将軍們都來圍觀。
那一次李世民說服了李淵。
這一次李世民說服不了李淵。
他已經不是十八歲了,李淵也不是那個李淵了。
他再也不能像小孩子一樣,任性地對着李淵大哭了。
用感情來打動對方,那前提是有深厚的感情才行。
李世民一步步地往外走,忽然覺得恍如隔世。
太原起兵到今日,其實才過了五年而已。才五年,就已經這樣了。
他該想到的。
他早就該想到的。
“二哥。”李元吉特地在外面等他,笑嘻嘻道,“這次你可要食言了。”
李世民漠然地從李元吉身邊走過去。
李建成慢了慢,也道:“你不該提起劉文靜的,不然父皇不會這麽生氣。過段時間等父皇氣消了,你跟父皇道個歉,這事也就算了。”
李世民停步,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李建成。
他已經不覺得生氣了,反而有點想笑。
他知道李建成是好意,這就顯得更好笑了。
秦王敷衍地向太子點點頭,繼續心不在焉地往外走。
回到秦王府的時候,天自然早就黑透了。長孫無憂與政崽遠遠地迎出來,李世民一手一個,拉着他們進去。
這個時候秦王步伐匆匆,但詭異地平靜,他把門一關,屏退左右,說道:“如果我說我想劫獄,你們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長孫無憂:“……”
政崽積極搶答:“不會,因為我已經劫過了。”
“嗯?!”李世民震驚,“什麽時候的事?”
“剛剛啊,你進宮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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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改自《貞觀之治》劇裏的臺詞,正史上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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