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2章 終章17 恨不得拿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82章 終章17 恨不得拿根
伊萊亞斯結束早晨的工作回到莊園, 一推開門,卻發現卧室裏面并沒有人時,心裏一驚。
“人呢?”
以往這個時候貝芙應該還在卧室睡覺的。伊萊亞斯的心高高提起。
門外經過的女仆被吓得差點打翻了手上的托盤, 銀質的茶壺和杯盞碰撞在一起, 壺裏的茶水傾灑出來了一些。
“夫人去散步了。”感受到伊萊亞斯滋滋往外冒的寒氣, 女仆戰戰兢兢地回答說。
伊萊亞斯扭頭就往外走, “去哪兒散步了?”
女仆急匆匆跟上去, “去後面的松樹林裏散步了, 夫人說想去聞雨後松針的清香。”
……
天氣霧蒙蒙的,沒有太陽,但現在時間還早, 今天也許會出太陽, 也許不會。
遠處的山巒間萦繞着層層雲霧, 山巒表面覆蓋的植被在雲霧的遮掩之下若隐若現, 像是披上了一層煙灰色的輕紗。
貝芙麗走在平整的道路上,道路兩旁都是高大的美人松, 一棵棵高大的松樹直插雲霄,她仰頭往上看去,根本看不到頂端。
昨夜剛下過雨,空氣清新極了。
一眼望去, 滿眼都是被洗得翠綠的松針葉。
棕色毛發的松鼠在樹枝間輕盈地跳躍, 啄木鳥尖長的喙在松樹的軀乾上篤篤篤啄個不停,黑色的甲殼蟲撲騰翅膀落在了一朵紅色的蘑菇上。
穿着白色蕾絲花邊長裙的少女拄着一柄黑色的雨傘在林間的大路上行走。
伊萊亞斯的眼前模糊看到了一個隐隐綽綽的影子,他極力想要去看清,但是眼睛傳來一陣刺耳的疼痛,他不由得閉了閉眼。
是的。
他的眼睛開始恢複了,在某一天的清晨醒過來以後, 他就看到了光,一點外界透進來照亮他視野的光。
帕特裏克認為是他研制的藥起了作用,但伊萊亞斯傾向于是貝芙麗那天晚上給他用的魔法發揮了作用。
不過礙于貝芙說這是她最大的秘密,伊萊亞斯不好向帕特裏克言明,于是帕特裏克這只傻狗還樂呵呵地以為自己的醫書大有進展,已經超過他老師當年的水平。
但伊萊亞斯心裏很清楚,他的光明是誰重新帶給他的。
他聽女仆說貝芙麗前段時間一直泡在他的書房裏,還請溫德爾給她找了很多極其冷門近乎失傳的醫術,他不在莊園的時候,她就整日整日地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面研究。
貝芙麗對他的愧疚比他想得要深。
他想,他也許可以最後再相信貝芙麗說的話一次,她可能……大概……是真心愛着他的。
不過後續情況尚不明朗,這雙眼睛将來會恢複還是一直持續現在的狀态不再好轉,都很難說。所以他沒有早早地告訴貝芙麗這件事,害怕她跟着白高興一場。
而且自從貝芙麗失去從前的記憶以後,就更沒有必要告訴她了。過往的事情都翻篇了,他們現在只是同米拉多爾其他幸福的家庭一樣,最普通的一對夫妻。
貝芙麗遠遠地就聽到了馬蹄聲,轉過身來,看到了容貌昳麗的青年騎着高大的白馬闖進了她的視野中。
馬蹄聲在清晨的樹林間嗒嗒作響。
白色的馬穿透清晨的雲霧,踏着優雅的步伐朝她而來。
騎在馬上的青年銀色的發絲被清晨的露水打濕,容貌是一種極具淩厲和攻擊性的美,神情卻很柔和。
如果不是她畫藝不精,那麽她肯定想要畫下來自己看到的這幅景象。
現在她已經能以一種別扭但還算平和的心态,面對自己這位突然多出來的伴侶了。
她醒過來的那一天才叫做兵荒馬亂。
一群侍女在莊園裏面竄上竄下地追她,她還打掉了客廳裏價值不菲的水晶吊燈,鬧得動靜大到幾乎要把整棟樓翻過來,最後還從二樓跳了下去,不料正好掉進了一個陌生男人的懷裏。
陌生男人接住了她,告訴她說,他是她的丈夫。
她不太敢相信自己這麽年輕就結婚了,并且她隐隐約約記得自己的家境很差,家裏很窮,她怎麽可能找得到這麽有錢的結婚對象。
她大罵對方是個騙子,但對方絲毫不惱,反而總是用一種包容、強勢、又黏黏糊糊的态度圈着她。
貝芙麗幾次想要逃跑,但都失敗以後,不得不習慣了對方的存在。
好像無論她怎麽折騰,他都不會生氣一樣。
她漸漸開始放下心防,相信了對方說的話。
也許自己真的撞大運得到光明神的眷顧,嫁給了一位有錢的丈夫?
她甚至還仔細地思考過其中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對方是個瞎子,所以才讓她這個窮鬼撿了大漏。
況且對方都這麽有錢了,也沒有必要做這麽大的局,好脾氣地陪她玩過家家的游戲吧?
對方看起來和她非常熟稔,對于她日常生活中的生活習慣摸得門清,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喜歡什麽顏色,讨厭什麽顏色,喜歡穿什麽樣的衣服……都一清二楚。
并且,不止他對她熟悉,莊園裏面的仆人也都對她很熟悉,每次遇到,都恭恭敬敬地喊她夫人。
尤其是貼身伺候她的女仆,簡直比貝芙麗自己都要了解她自己。
這下,貝芙麗不得不徹底相信,他們确實是已經生活很久的夫妻了。
伊萊亞斯說她摔了一跤,所以失去了過往的記憶,但沒有記憶也不要緊,他會讓她重新愛上他。
她說他太自信,他們倆之間看起來差好幾歲,也許她會愛上別的更年輕的同齡紳士。
伊萊亞斯捂住了她的嘴,說她雖然失去了記憶,但這張讨厭的嘴自始至終沒有變過。
貝芙麗樂得哈哈大笑。
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他們的相處漸漸沒有最開始那麽尴尬和尖銳了,但有的時候,還是會有一點令她感覺到不自在。
當然她起壞心眼的時候,卻沒有一點不自在,就比如現在——
她故意站在路邊不出聲,看看她的瞎子丈夫會不會傻傻的錯過她,跑到前面去。
但那匹白馬精準無誤地停在了她的面前,一只素白的、手指修長骨節勻稱的大手朝她伸過來。
“上來。”
貝芙麗驚愕擡眼,沒有急着把手搭上去,好奇地問:“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魔法。”
他說着,貝芙麗就看到了——
以伊萊亞斯為中心,一圈圈推開的像波紋一樣的淺金色魔法。
顏色非常淡,距離他眼前非常近的還能夠勉強看清楚,稍遠一點的,肉眼完全看不到。距離她很近的魔法也很快推遠,擴大成大圈,沒入了清晨的白霧裏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貝芙麗把手搭上伊萊亞斯的手心,笑了下,“你也太會想辦法了,我本來還想故意為難你一下。”
伊萊亞斯說:“我知道。”
“你知道?”貝芙麗不由得笑了。
伊萊亞斯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壞心眼的小家夥,故意不出聲。”
貝芙麗嗅了嗅,皺着鼻子說:“你手上有缰繩的味道。”
“忘了。”伊萊亞斯笑了一下說。
貝芙麗氣呼呼:“我看你是故意的!”
伊萊亞斯的方向并不是回去的方向,貝芙麗扭頭看向身後,“我們不回去嗎?”
“你不是想去散步?”伊萊亞斯把她半摟在懷裏,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她那麽單薄那麽瘦削,一只胳膊就能夠完全地摟住她,将她牢牢地扣在自己的懷抱裏。
還是太瘦了。伊萊亞斯暗嘆。
貝芙麗不知道伊萊亞斯心裏對她的關懷和擔憂,她在擔心着另一件事,“瞎子騎馬不會撞到樹上吧?”
伊萊亞斯:“……”
……
貝芙麗牽着伊萊亞斯趕在大雨來臨之前,從後面的樹林裏面跑回來的時候,在門口撞到了一個金色的頭發的青年。
青年身形高挑,貝芙麗剛跑到他面前,就聞到了一股陰沉沉的魔藥氣味。
貝芙麗新奇地看着他,以為他又是來拜訪伊萊亞斯的客人,跟伊萊亞斯說:“有客人來找你。”
伊萊亞斯雖然還看不清楚,但是帕特裏克身上的魔藥氣味重得幾碼開外都能聞得到,他早就知道是誰來了。
給貝芙麗做完催眠以後,帕特裏克就離開過米拉多爾一段時間,似乎是為了研究他那治療貴族們不孕不育的項目,在某城的實驗室研究出了新的藥物。
“霍爾小姐,好久不見啊。”帕特裏克兩只眼睛笑得像彎彎的月牙一樣,熱情地同貝芙麗打招呼。
貝芙麗指着自己,很驚訝:“你認識我?”
“那當然了,我們可是老朋友了。”金發青年爽朗地說。
貝芙麗還沒來得及回應對方,就被伊萊亞斯拉着往裏面走。
帕特裏克正要控訴伊萊亞斯的沒良心,他走之前還給他幫了忙,離開米拉多爾這麽久剛回來,伊萊亞斯就對自己這麽冷淡,竟然完全不理會他,還拉着貝芙麗走了。
好兄弟也太沒有人性了。
他不能仗着自己給的錢多,就完全不考慮兄弟的感受啊。
剛想要張口控訴的帕特裏克就聽到前面的貝芙麗拉着伊萊亞斯小聲嘀咕:“我不是結婚了嗎,他為什麽還叫我‘小姐’?他還說是老朋友,我們結婚他竟然不知道嗎?”
帕特裏克臉色一變,緊緊閉上了嘴巴。
哦豁——
闖禍了。
剛回來就拆穿了伊萊亞斯的謊言,不愧是他啊。
帕特裏克敏銳地意識到了自己可能要完蛋,趁機想溜,但是剛轉身就被笑吟吟的溫德爾管家攔住了,“帕特裏克少爺,您吃過早餐再回去吧。”
帕特裏克連連擺手:“不不不,我自己回去吃就行了,就不在這裏打擾了。”
“沒關系,不打擾,這也是主人的意思。”溫德爾管家笑着說。
帕特裏克心涼了半截。
他就知道躲不過。
……
帕特裏克回來的第一時間沒回自己家,而是來了伊萊亞斯這裏,打的就是蹭早餐的主意。
沒想到,這一頓飯哪是在吃飯啊,分明是在吃狗糧。
放在以前,他絕對想不到,自己那傲慢高冷、極度刻薄的兄弟兼上司,有一天會變成這副模樣,竟然還會貼心地給人剝蝦。
看着滿桌子過于豐盛的早餐,一大盤一大盤擺上來的肉菜,湯汁濃厚、香氣濃郁,不像早餐,倒像是豐盛的晚宴。
帕特裏克覺得真是暖心得讓人哇哇叫,“知道我今天回來,日理萬機中,還吩咐廚房做了這麽大一桌子菜歡迎我,你果然還是想着我的。”
坐在他對面的貝芙麗眨了眨眼睛,看到對面金發青年感動的模樣,沒有忍心告訴他,其實他們家最近的早餐一直做得這麽豐盛來着。
下一秒,伊萊亞斯就無情地戳破了真相,“你想多了,這是給貝芙補身體的,她太瘦了。”
帕特裏克:“……”
好好好,他就知道真心錯付。
虧他在外奔波還一直想着他們,給他們帶了外面的特産回來。
吃過早餐以後,伊萊亞斯叫的新裁縫上門來給貝芙麗量體做新裙子,貝芙麗于是率先上樓去了。
帕特裏克靠在沙發上打了個飽嗝,比在自己家還自在,可惜很快就被伊萊亞斯叫去了書房。
金發青年有點心虛。
希望伊萊亞斯不會找他算賬剛剛喊錯貝芙麗稱呼、害得謊言差點穿幫的事情。他剛回來哪裏知道伊萊亞斯竟然一步到位,直接騙貝芙麗說他們已經是結了婚的夫妻。
帕特裏克摸了摸鼻子,小聲為自己申辯理由:“這不能怪我,我剛回來,又沒有人告訴我……我走之前,你也沒跟我說你打算騙她說你們結過婚了……”
接着,就聽到伊萊亞斯說:“不是騙,是真的。”
帕特裏克:“嗯?”
下一刻,寫着二人名字的結婚契書就被伊萊亞斯推到了他的面前。
至于見證人那一欄,則寫的是金袍聖禱官瑪爾欽。
帕特裏克驚得張開嘴巴,好半晌說不出來話。
好一會兒後,他才喃喃道:“我看你是真的瘋了。”
要推一個黑發人做大公夫人,帕特裏克都不敢想,到時候要面對多麽巨大的阻力,米拉多爾一定會再次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
貝芙麗本來以為,自己這麽年輕就懷孕已經很超出自己的承受範圍了,沒想到,更離譜的在後面。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
伊萊亞斯突然跟她說:“你今天得去聖德勞埃拿你的畢業證書。”
貝芙麗驚呆了:“你的意思是我還沒畢業?”
伊萊亞斯點頭。
貝芙麗:“……”
她真是瘋了。
在失憶之前,自己竟然玩得這麽狂野嗎?還沒畢業就結婚懷孕,這太離譜了。
伊萊亞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我記得你已經滿二十了。”
“對啊。”貝芙麗一頭霧水,不知道他突然說這個乾什麽。
伊萊亞斯額頭青筋直蹦:“我的意思是你成年很久了,你不能總把自己當成一個小孩子來看。”
他覺得失去過往的一切記憶,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貝芙只模糊地擁有一點點小時候的記憶,因此而變得比之前更加孩子氣了。這真的讓伊萊亞斯有一種無法忍受的犯罪感。
而且她似乎連最基本的生理常識都丢失了。
每到夜晚,他們躺在一張床上的時候……
貝芙麗借着瑩瑩的燭光趴在床上,伸出手好奇地撫過他的胸膛,問他的肌肉一直都這麽硬嗎?還去按他的喉結,問他男人的喉結為什麽這麽凸出?
伊萊亞斯喉結滾動時,還會吓得她猛地縮回手。
如果不是她的語氣确實很單純無辜,并且她真的失去了過往的記憶,他就要懷疑這小東西是在故意招惹他、作弄他了。
這麽一番撩撥下來,即便他本來不想做什麽,現在也想要做點兒什麽了。
可他偏偏又不能做什麽。畢竟她懷孕了。
氣得伊萊亞斯恨不得拿根繩子綁着她睡。
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得去洗冷水澡。
出來的時候,撩撥他的女孩已經睡着了,她什麽也不知道。只有他每晚都備受煎熬。
為了更好地照顧貝芙麗,伊萊亞斯這段時間也看了很多醫書,後來從醫書上看到,懷孕期間也并不是一直都不能做什麽,如果胎相不錯的話,前三個月過去以後,就可以做點兒別的事情。
為了威懾貝芙,他把這一條讀給她聽過。
結果,她好奇地問他:“所以你要對我做什麽?”
語氣一派天真又無辜,好像真的什麽也不知道。
好好好,伊萊亞斯氣笑了。
他承認,自己被這個小混蛋打敗了。
……
吃過早餐以後,
貝芙麗看到換好衣服的伊萊亞斯有些奇怪,“你要送我去聖德勞埃嗎?”
“我會和你一起去。”伊萊亞斯一邊穿外套一邊說。
“不用了吧,你不是很忙嗎?不用送我過去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聽到貝芙麗純潔無辜的話語,伊萊亞斯忽然有那麽一瞬間的心虛:“我也得去聖德勞埃魔法學院參加畢業典禮。”
貝芙麗大驚失色:“你這麽大年紀了還沒有畢業嗎?”
伊萊亞斯:“……”
“我是那個學院的導師。”
貝芙麗點點頭,“喔喔,原來是這樣啊。”
她剛要上馬車,忽然反應過來不對勁的地方,吓得差點從馬車上跌下去,“你說你是我那個魔法學院的導師?”
“是的。”伊萊亞斯說。
貝芙麗眼皮直跳,忽然想到什麽,猶豫再三還是問出口了:“你不會還是我的老師吧?”
伊萊亞斯沉默了。
貝芙麗眼前一黑。
她以前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個人啊,膽子這麽大的嗎?
她怎麽能目無法紀到乾出這種事情,她想被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嗎?
她氣得去掐伊萊亞斯腰間的肉,“你太不當人了。”
……
聖德勞埃城,霍克黑文小鎮,
落日的最後一點餘晖灑落在小鎮的最高建築上,太陽消失在地平線上,黑沉的暮色一點點往下壓。
馬車辘辘行駛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忽然陷進了一個泥坑裏面,猛地剎住車,貝芙麗一頭就朝前傾去,幸好旁邊的女仆拉住了她。
侍女探頭去問:“怎麽回事?”
“馬車壞了,有一根橫軸斷了。”馬車夫從車子下面鑽出來說。
貝芙麗只能和女仆下車去等。
他們站的位置正好是教堂後面的那條路,這條路處于小鎮外圍,很少有人經過,而且現在是晚上,從這兒經過的人就更少了。
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一個黑影飛快地消失在圍牆盡頭,快得就像一陣風,誰也沒有發現。
貝芙麗眸光暗了一瞬。
她轉頭,對一直跟着她的侍女說:“你能去對面的面包店幫我買個面包回來嗎?我有點餓了。”
說着,她揉了揉肚子。
侍女有點不放心,“您要不然和我一起過去?”
貝芙麗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朝侍女擺擺手,“我懶得走,就坐在這裏等你,你快去快回。”
“好吧,那您等我回來。”侍女小跑着去對面那條街上的面包店了。
伊萊亞斯抵達聖德勞埃時有其他事情需要處理,貝芙麗因為畢業相關事宜必須今晚趕回學校,所以他們才會在聖德勞埃城分開。
在伊萊亞斯離開前,特地囑咐過侍女要寸步不離地跟着貝芙麗,因此這個侍女格外謹慎,離開時都一步三回頭。
等到侍女提着焦香甜蜜的奶油面包和一大瓶熱牛奶回來的時候,教堂的圍牆後面卻一片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侍女吓得臉色一陣發白。
她驚惶地四處張望:“夫人!您在哪裏?夫人!”
她正要回去找人,就聽到身後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我在這裏!”
侍女轉過頭來。
貝芙麗站在圍牆的盡頭朝她招手,不經意間抹了一把額頭上滲出的汗水,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侍女松了口氣,像看到救星一樣看着貝芙麗,擡腳跑過來:“您沒事就好。”
“坐得太久有點腿麻,我站起來走了走。”貝芙麗笑着說,嗅了嗅空氣中的甜香,自然而然轉移了話題,“你買了什麽?好香啊。”
“是您喜歡的奶油面包。”侍女将奶油面包遞給貝芙麗。
貝芙麗将這個比她臉還要大的奶油面包掰成了兩半,将其中一半遞給了侍女。
侍女連連擺手:“不,我不能要……”
“拿着吧,反正我也吃不完。”貝芙麗不容拒絕地把香噴噴的奶油面包塞進她的手裏。
侍女感動地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沒過多久,馬車夫趕着另一輛馬車過來了。
原本那輛馬車找人來修了,但還需要些時間。為了及時把貝芙麗送到學校裏,所以馬車夫租賃了另一輛馬車。
……
貝芙麗回到魔法學院就開始着手準備自己的畢業論文。
老師說他們可以根據這幾個月的畢業實踐來寫自己的論文,貝芙麗在下面聽得一頭霧水,什麽畢業實踐?她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她這幾個月似乎一直在和伊萊亞斯厮混,那麽她的論文該怎麽辦?真是讓人頭大。
她隐約記得自己應該有個很好的朋友叫露西,她們倆是A班唯二的黑發人。
她試圖找自己的好朋友借鑒一下,但是打聽了半天,發現露西竟然并沒有返校。
A班的學徒絕大部分都回來了,只有三個人沒有回來,和她同為黑發人的露西,以及聽說和露西關系匪淺的塞雷諾家雙生子。
眼看畢業的期限一日近過一日,露西還是沒有回來,貝芙麗覺得有些不安。
此外,令她總是隐隐感到擔憂的,則來源于她的瞎子丈夫。
不知道是不是要有什麽大事要發生了,伊萊亞斯最近似乎有些焦慮。
盡管他努力表現得和以前一般無二,但她還是能夠感覺到,他精神高度緊繃,幾乎要時時刻刻把她帶在身邊。
甚至包括和聖庭交涉的時候,他都會把她帶在身邊,并不會讓她離得很近,但會把她放在眼皮底下的位置。
就算他跟着聖庭的人一起下地牢的時候,她也會在附近。
好像非得自己寸步不離地看着她,才安心一樣。
這是一座關滿了黑發異教徒的大牢。
聽說大部分黑發異教徒都被關在了這裏。
被抓起來的黑發人數目龐大,距離門口很遠的位置就能夠聽到裏面傳出來哀嚎和呻/吟,屍體腐爛的氣味和糞便的臭味交彙在一起,形成猛烈的氣味攻擊,從地牢通風口逸散出來。
伊萊亞斯本來不想讓她進來,但貝芙麗好奇,便跟着進去看看,結果她剛走進去,就被地牢裏面伸出來的一只手抓住了腳踝。
她吓得不輕。
一低頭,看到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貝芙麗僵住了。
趴在地上的女囚犯聲音沙啞,喉嚨裏咕哝着什麽,聲音太小了,在嘈雜的地牢裏面完全聽不清。
她剛想要彎腰去聽女囚在說什麽。
旁邊一位其貌不揚的聖禱官注意到了這裏的動靜,走過來,神情和藹地問她:“這個人您認識嗎?夫人?”
“不認識。”貝芙麗冷漠地掙開對方鮮血淋漓的手,快步離開了。
詢問她的那位聖禱官漸漸變了模樣,颀長的身影變得佝偻,然後融化在了黑暗中。
……
吸血鬼古堡,
女仆端着水果正要上樓,遇到一臉狼狽急匆匆從外面趕回來的騎士。
騎士氣喘籲籲地告誡女仆說:“地牢裏發生了暴動,看好夫人,別讓她出去。”
樓上的貝芙麗聽到了他們說話的聲音,不由捏緊了窗框。
她扭頭,看到了窗外被風吹動的樹葉。
女仆點點頭,端着盛滿豐盛水果的果盤,順着樓梯往上走。
她推開房門,但房間裏面空空蕩蕩,不見人影,只有一本書遺落在窗臺上。
窗戶大開着,外面的風吹動了書頁,嘩啦作響。
女仆發出尖叫聲。
她瘋了一樣從樓上跑下去,一邊跑一邊大喊:“夫人!夫人不見了!”
……
貝芙麗趕到時,遠遠看到高丘上,身形渺小的黑發少女振臂高呼:“被關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不如賭上一把!”
“讓我們為生命而戰!為自由而戰!”
黑壓壓一片的人群中傳來雷鳴般的呼應聲,有力壓山河的氣勢。
“為生命而戰!為自由而戰!”
黑發少女從聖庭衛兵手中奪過利劍,帶領所有黑發人往外沖。
盡管相隔非常遙遠,但貝芙麗還是辨認出了,那是她的朋友,露西。
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的黑發人源源不斷地從地牢裏沖出來,和鎮壓他們的聖庭衛兵兇殘地肉搏,想要為自己掙一條活路。
無數黑發人倒下,無數黑發人前赴後繼,求生的意志如鋼鐵般堅定不移。
即便橫屍遍野,血流成河。
人群的呼和聲慘叫聲融化成一片,血腥氣被風裹挾着吹了很遠,灌進貝芙麗的鼻腔。
土壤和砂石瘋狂跳躍,地面忽然開始晃動,裂開縱橫的溝壑,許多人被裂縫吞噬。
狂暴的風卷起萬丈沙塵。
風中的沙塵迷了她的眼睛,等她再睜開眼時,就看到——
一支利箭從遠處破空而來。
“不……”貝芙麗瞳孔一縮,下意識拿出自己的法杖想要幫忙。
但已經晚了。
她眼睜睜地看着,那支利箭穿透了露西的後背。
露西從高丘上跌落。
落進了地面的裂縫裏。
法杖尖端的魔法漸漸熄滅,貝芙麗的身形下一刻就出現在高丘之下。
她跌跌撞撞撲過去,跟随露西一起跳進了裂縫裏。
裂縫深處是一片黑暗,微弱的光線從上方透進來,土壤散發着腥臭和潮濕的氣息。
露西倒在血泊裏,出氣多進氣少,鼻腔嘴巴眼睛都在流血,刺目的鮮血源源不斷地從她的後腦勺下面往外流。
“我就知道你還記得我。”她扯着嘴角艱難地笑了一下。
動作牽動,血流得更多了。
貝芙麗急得滿頭大汗,蹲在她旁邊,手心冒出淺金色的光芒,想要挽救她正在飛快流逝的生命。可是魔法進入她的體內,就像泥牛入海,沒有一丁點效果。
露西顫顫巍巍地擡起鮮血淋漓的手,按住貝芙麗的手,“沒用的,別白費力氣了。”
她喘着氣,艱難地說:“別浪費時間,聽我說……”
露西緊緊抓住她的手,用力到指甲扣進她的皮膚:“你們一定要成功!”
貝芙麗瞳孔一縮。
“你……”
露西被鮮血染紅的牙齒張張合合,“只有琉恩人站起來了,黑發人才能夠站起來。否則,所有的黑發人就永遠都低人一等。”
她愣愣地看着她:“你知道……”
“我早就知道……”
露西白了她一眼,曾經俏皮的表情現在看起來卻有點猙獰,因為她白色的眼球幾乎已經被鮮血浸透,裝不下的鮮血從眼眶裏溢出來。
貝芙麗心痛得不忍再看她可怖的眼睛。
露西的嘴巴不停地往外湧出鮮血,染紅了她素白的臉蛋,她眼睛裏倒映出貝芙麗的影子,可黑色的瞳孔卻開始渙散,眼皮沉重地耷拉下來。
貝芙麗的眼淚滴落到露西的臉頰上,混着鮮血一起往下流。
将死的女孩嘴唇微微翕動,好一會兒才勉強發出最後的聲音,很微弱。
貝芙麗俯身趴在她的臉頰邊仔細地聽,近到她的鮮血沾到了她的耳朵上,她才勉強聽清楚她說的話。
露西說:“如果你能活下來,求你、求你幫我照看我的母親,還、還有……”
沙啞的聲音戛然而止,倒在血泊裏的姑娘徹底沒了動靜。
“還有什麽?”貝芙麗慌了神。
她早已經淚流滿面,崩潰地大喊:“你說啊,還有什麽!”
但是已經沒有人能夠回答她了。
滾燙的眼淚從貝芙麗的眼角流下來,她胡亂抹了一把淚,拔腿朝黑暗的深處跑去。
……
聖德勞埃城裏,
埃文.塞雷諾頂着一身血,腳步踉跄地從書房裏面走出來。
鮮血順着褲腿一直滴落到羊毛地毯上,在地毯上綻開一朵朵血色的花。
他的弟弟埃德溫.塞雷諾一直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剛剛書房裏面傳來的斥罵聲,至今令他深感不安。
見到埃文出來,埃德溫立刻迎了上去。
看到哥哥身上狼狽的鞭痕,埃德溫倒吸一口冷氣。
他很生氣。
氣祖父和爸爸對埃文下死手,簡直要活活打死埃文;氣埃文頭腦不清楚,為了一個不值一提的黑發女人背叛自己的家族;更氣自己的無能和懦弱,什麽也阻止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狂奔……
總之,令他憤怒的事情太多了。
燎原的怒火灼燒着他的胸腔,炙烤得他五髒六腑都疼。
他憤怒地質問:“你這樣值得麽?你不是說她就是一個別有用心的撈女麽,你為什麽要為了這樣一個女人放棄自己的一切?”
雖然他和埃文偶爾會吵架拌嘴,但在埃德溫心裏,埃文一直都是最優秀的榜樣,最無可替代的繼承人。
他不明白,從小到大,一直以來都最為清醒和理智、最會權衡利弊的哥哥,這一次,為什麽糊塗到做出這種選擇。
——竟然為了撈一個毫無價值的黑發女人,不顧塞雷諾家族的臉面和利益,甚至不惜為此得罪如日中天的聖庭。
埃文沒有回答弟弟的問題,只是伸出青筋暴起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咽下喉頭湧上的腥甜,啞聲說:“以後繼承人的位置就交到你的手上了,好好乾,不要像我一樣辜負祖父和父親的期望。”
話音剛落,埃文就朝外走去。
“埃文!”埃德溫在他身後大喊,見他一點要停下的意思也沒有,急忙說,“你至少先上藥、換身衣服再去啊!”
“我先去找她。”埃文平靜而堅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埃德溫立刻追出去。
但等到他追出去的時候,發現埃文就停在大門口還沒走。
他走近了才看到,埃文的手裏拿着一張薄薄的信紙,臉上沒有一絲一毫表情,空洞得像一座枯井。
埃德溫很奇怪:“你剛剛不是很着急嗎,怎麽突然不走了?”
“不用去了。”埃文木木地說。
埃德溫大喜:“你回心轉意了?”
埃文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地牢發生暴動。”
“她死了。”
埃德溫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也失去了。
畢竟他從前和露西也是有不少床上情分的,現在聽到那個女人就這麽死了,盡管是早已經預料到的結局,埃德溫還是有些難過。
雖然他睡過的女人不少,但露西與他而言,的确……是有那麽一點特別的。即便他不太想承認這一點。
但她死了的話,那埃文是不是就不用被趕出家族了……
正當埃德溫走神的時候,餘光卻瞥見他的哥哥嘔出一大口鮮血,一頭栽倒下去。
埃德溫驚恐地撲上前去。
“埃文!”
“埃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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