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6章 番外:歸鄉人(上):“她可不是什麽凡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6章 番外:歸鄉人(上):“她可不是什麽凡人。”
番外:歸鄉人(上)
這年春天,邊城的大漠下了一場連綿三個月的雨。
往年只有玉蘭等一些罕見植株頑強紮根的鹽堿地上,第一次長出了些幼弱的新芽。
一支商隊整裝待發。
朝廷禁絕鹽江城的商路已有兩年,而随着大小紛亂平定,天下商路再次開啓。
餐桌上逐漸豐富的食材,讓哪怕乞丐都知道,眼下是個賺錢的大好時侯。
随着關口開放,商人們對來自大漠深處的白鹽有了更多的渴望。只不過此行道途艱險,他們需要搭個便車。
“那是……朝廷流放的犯人?”
“能流放到哪兒去,大漠裏面?那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商人們竊竊私語,不少人目光被囚車裏一個捧着書卷的美麗少女所吸引,暗中猜測着她的身份,可很快,又被另一道騎在駱駝上的身影所吸引。
“為什麽要帶女人?”商販們疑惑不解。
畢竟,這女人看起來并不強壯,能耐得住大漠的風沙嗎?
一個押運官冷笑地從旁邊路過。
“你們真走運,咱們這一路能不能平安到達,還要看這位的心情。”
駝鈴搖晃,祈寒酥将雪白的大貓安置在駝峰之間後,來到囚車前,遞進去一包槐花酥。
“吃點東西,路還很長。”她對夏飲絮說道。
這位被巫嗣蠱惑的同鄉被判處流放,畢生不得回到大夏。
祈寒酥是特地等這天,打算和她一起啓程的。
夏飲絮沒有接她的點心,目光麻木地看着她:“為什麽要來護送我?”
她倒不覺得對方是那種喜歡看人落魄的人,可她看不懂,為什麽祈寒酥眼裏有光,好像……好像鹽江城從未毀滅過一樣。
她明明……曾如自己一般痛苦。
“不止是護送你,還有這些人。”祈寒酥看向身後長長的商隊,約有三百餘,規模不小。“他們不止要去鹽江城,還要去鹽江城的另一邊。”
“另一邊?”
夏飲絮迷茫地看向手裏的地理冊,掀開扉頁,是大夏的疆域圖,如今整片鹽江大漠也在版圖之中,而版圖另一邊……據說是一片瀚海。
除了鳥兒,誰都不知道有去無歸的大漠另一頭是什麽地方。
日頭漸西,酷烈的陽光斂去鋒芒,流放犯人為首的朝廷押送隊伍打頭,商隊尾随在後,蜿蜒地在沙丘頂上向深處行進。
很快,月上中天,乾渴疲累的隊伍遇到了一片狐貍眼睛般的綠洲。
紮營飲駝,商販們并不急着取水,而是觀望着官府的隊伍,尤其是那個抱着白貓騎駱駝的女人,她正毫無顧忌地就開始取水飲用,而身後的官差也一一跟随。
“行首,咱們補充水源嗎?”
商隊行首搖頭。經驗告訴他們,鹽江大漠裏的水都是“詛泉”,雖然巫嗣已經被清剿,這兩年來大夏升平了許多,但誰知道“偶然”會不會落到他們頭上。
“沒事,你沒發現嗎?沙漠裏的‘海子’變多了,今天不取水,明天也有。”
不止如此,他們還看見駐紮的營地遠處,沙丘上有一窩狐貍遠遠盯梢着他們,似乎在等他們離開自己的水源地。
放在從前,大漠中夜行的商隊可見不到這麽多的野物,更加說明水是安全的。
反正天塌下來總有官差頂着。
正說話間,他們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被囚車裏的少女所吸引,有人借着取水的功夫靠近過去,原本只是想打聽一下身份,卻被那少女開口搭話。
“有毒藥賣嗎?”
商販一緊張,剛想逃跑,少女又接着開口。
“我不是要逃走,是想尋死。反正在這裏流放,和死了又有什麽不同。”
少女目光灰寂,商販怕引來官差的目光,沒敢理會她,灰溜溜地回到營地,把事情禀告行首,一樣未能得到回應。
流犯的事兒,哪裏是他們能插手的,再說了,還要指望着官隊帶路呢。
抱着這樣的想法,商隊衆人安然入睡,他們要在這裏休整至明日午後,太陽偏西後再次出發。
然而就星子還挂在天空一角時,營地裏出現了一片騷亂。
“有沙匪!”守夜人大聲示警。
整個營地騷動起來,商隊衆人沖上沙丘頂部,本以為這幾百人足以應付,卻沒想到入眼的一幕讓他們瞬間軟了腿。
無邊無際的人馬朝着他們沖來,這不能用“匪類”去形容,更像是一場“戰争”所發動的規模。
更可怕的是,另一邊,有一片巨大的沙暴朝他們席卷而來。
不少小商隊見狀,連忙牽着駱駝準備逃竄,但商隊的行首沒有動,他連忙去求助官差們。
他們中的頭領,是個鹿姓的軍官看向那個抱着白貓的神秘女子,竟在等她拿主意。
“啓程,囚車不要了,所有人,不要離開我百步之內。”她說。
官差們異常聽話地開始行動,行首雖然不解,卻也跟着動起來。
“那不是真的,我們跟着官大人們走。”
“哪邊不是真的?沙匪,還是沙暴?!”有人開始提出異議,“不是沙市!沙市可沒有喊殺聲!”
“沙市”,對應海上的“蜃樓”,也是行腳商常見的幻象。
“我們也是有年頭的老商隊了,進沙暴裏還有生機,對着沙匪可絕無活路!”
說着,一群人開始牽駱駝,可詭異的是,駱駝并沒有跟着動,而是在那個神秘女人的一聲唿哨後,自發垂着腦袋,跟了上去。
“沒有駱駝,進沙暴會死的。”女人輕聲笑着,蓋上頭紗,把貓裹進衣袍裏,“鹿唳,出發。”
那些準備離開的人面色鐵青,可又無奈只能跟上去。
很快,隊伍開始動,他們走得并不快,倒是面前的“沙匪”大軍越靠越近,近得能看見對方身上古拙的衣袍、閃着寒光的銅矛和骨匕。
他們所騎乘的也并非駱駝,而是悍馬、虎豹,甚至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兇悍野獸。
那聲勢過于浩大,以至于商隊衆人忽視了“沙匪”的衣着似乎并不屬于當前的朝代。
“我不要送死!”終于有人忍不住了,強行拉着駱駝想往身後去,可就在這短暫的功夫,沙暴已經從身後追了上來。
四野昏黃,人們下意識閉上眼睛,可卻沒有感到沙子拍打在臉上的刺痛感。
“怎麽回事?”
有人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驚奇地發現,四周只有徐徐微風。
可分明……
那人回過身,剛好一個“沙匪”騎着獅子朝着近處那個流放的女犯撲過來,可轉瞬間,人影又穿身而過,朝着身後的沙暴中沖去。
“這是……”
夏飲絮茫然望去,身旁的駱駝上,祈寒酥回頭解釋起來。
“這是長嬴國的古戰場。曾經,席卷了整片大地的,反抗大巫的戰争,就在這裏結束。”
祈寒酥的聲音平穩,視身後的沙暴于無物般,向所有人娓娓道來。
“放心,這并非巫嗣所為。鹽江大漠裏有漠蠶蛾,是巫嗣的造物,它們的鱗粉會制造那些埋骨于此地黃沙之下的幻象,你們看到的,是最後一批了。”
說着,她又指向遠處一小片稀疏的草木。
“等到草木長到這裏來,漠蠶蛾就不會再誤導商隊,它們喜歡在屍體上寄生,但害怕雨水,害怕綠草,和鮮花。”
夏飲絮目光黯然,顯然這與她意願相悖。
她想尋死。
曾經她姓王的時候,鹽江城不要她,後來她改姓夏,大夏也不要她。
最好的結果,就是這樣死在大漠裏。
另一頭,雖然商人們接受了祈寒酥的說法,可也有人注意到沙暴的異常,尤其是行首的老頭,作為大夏邊境最有經驗的行商,他當然知道大沙暴下絕無可能這樣行動,可偏偏……那沙暴就避過了他們,似乎在敬畏着隊伍裏的誰。
他吞了吞口水,想起官差們啓程時的話語,看着最早提出指令的祈寒酥,露出了敬畏的神情。
風暴未有停歇,不多時,又有人驚呼,因為風暴中有逃難的沙漠狼鑽了進來,一只兩只……一整個狼群循着安寧處而來,如果放在以往,本是要爆發一場厮殺的,可它們只是謹慎地縮在沙暴邊緣,悄悄跟随。
随之而來的,狐貍、禿鹫,也跟着進來避難,百步之內的範圍,商隊衆人不由得越縮越小,将祈寒酥等官隊圍在中間。
“大人,她到底是什麽人?”行首小心地詢問起來。
以鹿唳為首的官差沒有回答他,反倒是跟在後面的夏飲絮幽然開口。
“她可不是什麽凡人。”
一時間,行首頭皮發麻,種種預感成真。
祈寒酥沒有說話,就這樣,整個隊伍一直走到了天黑,沙暴突然開始消散,一座古城影影綽綽地出現在眼前。
那些沿途跟上來的牲畜們見風沙消失,漸漸四散而去,一直提心吊膽的衆人終于放下心歡呼起來。
“歡迎來到鹽江城。”祈寒酥笑道,“這地方有句老話——金水,銀米,沙子鹽。”
商人們謝過之後,興奮地往城中而去,倒是夏飲絮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在她最後的印象中,鹽江城應該是死在一片彌天蓋地的大雪裏,城中幾千人口,無論貴賤,都已化作骨骸。
可為什麽……
“是飲絮小姐回來了嗎?”
城門口,挂着羊頭的茶寮下,有個老婆子開口詢問。
夏飲絮瞪大了眼睛,那是孟婆子,她沒想到,鹽江城竟還有活口。
“替我和他傳句話,我晚點回去,和朋友喝口茶。”祈寒酥對鹿唳交代了一句後,轉身對着呆滞的夏飲絮示意了一下,“喝口茶再進城吧。”
夏飲絮呆呆地跟進了茶棚。
四周并非印象裏喧鬧的“臘肉”集市,一樣荒蕪,但也沒有她想象中的遍地屍骸。
略顯迷茫地走進茶棚,那把大茶壺如今已經空了,換成了紅泥小暖爐,坐下來等茶的功夫,沙棗已在爐子邊烘得脆甜。
孟婆子坐下來分別給祈寒酥和夏飲絮倒好了茶,見她不動,笑着解釋:“這是大夏的茶。”
“原來的呢?”
她笑着指向一邊的風鈴,風鈴是骨頭制成的,從祈寒酥懷裏跳出的白貓正探頭探腦地試圖撥弄。
“以前刮骨茶并沒有什麽特別的,不過是裏面有一根巫的骨頭,巫死了,那擾亂人心的效力也就沒了。”
夏飲絮了然。
原來他們鹽江城,一直都在巫的影響下。
“那……城裏的人呢?”她問的是孟婆子,目光卻瞥向捧着茶水的祈寒酥。
祈寒酥輕抿一口熱騰騰的姜茶,代替孟婆子答道:“我是去年回來的,到的時候,城裏的人大多已歸于天葬。是孟奶奶……替姆姆他們收殓的。”
夏飲絮咬住下唇,複雜地看向祈寒酥。
她似乎很想抨擊些什麽,但想到巫,想到她如今是整個人間距離那些神明最近的存在,又覺得說什麽都毫無意義。
或許曾經這座小城裏的巫醫養女,已經感受不到喪親的苦痛。
祈寒酥沒有多做解釋,笑着和孟婆子講一些大夏的新變化,給她帶來了驅寒的藥,甚至還動手幫她修好了漏風的棚子。
“從這一批商隊起,往後這裏就不再是一片孤城了。”
“不止白鹽,他們還要到大漠那邊去。”
“大漠盡頭啊……是一片洶湧的海峽,對面是一些金發碧眼的異邦,他們總是打仗,為了各自的神明……雖然他們的神明并不會像巫一樣呼風喚雨。”
夏飲絮全程沉默地聽着,等到大漠上的風停歇,明月灑下萬裏清光,終于,鹿唳帶着人過來接他們進城。
“就到這裏,你可以自尋住處,不過以後要自己讨生活。”
雙手的鎖鏈被卸下,夏飲絮茫然地看着空蕩蕩的鹽江城。
其實也不算空,幾百人的商隊好奇地穿梭在無人的城中,有的還就地擺起攤來,交換一些沙暴中失落的必需品。
“你要跟我回去拜祭一下姆姆嗎?”祈寒酥問道。
“我……我還不想去。”夏飲絮不自在道,“我想回一趟城主府。”
祈寒酥點了點頭,塞給了她一點錢,一把刀,幾張馕餅。
她的體質被巫改造過,祈寒酥倒不覺得什麽人能為難住她,便轉身穿過人聲喧嚣的街道。
這條街,也空蕩了兩年。
她的腳步放得很慢,驀然回首,身後漆黑的門窗一扇扇亮起,竟有了幾分舊日景象。
其實酥餅知道自己記憶裏的故鄉沒那麽好。
城裏的人和沙匪互相勾結,鹽場裏的人命堆積如山,街坊鄰居表面平和實則麻木地過着日子。
所以,那個時候,姆姆是怎麽會想要改變這一切的呢?
“姑娘。”身後忽然有人叫住她,“你錢袋掉了。”
“啊……謝謝。”
祈寒酥遲鈍地接過來,忽然發現,她好像是第一次在鹽江城被人歸還遺失的錢袋。
想到這裏,她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大聲對着遠去的好人回道——
“謝謝你!”
終究還是改變了什麽。
腳步輕快地穿過城池,從燈火之地走到星光漫天,她回到寂靜的小巷,一燈如豆,倔強地照着她回家的路。
一個人影勾勒在門前,比起身形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烏亮的、裹了一層月光的長發,祈寒酥腳步越發輕快,最後跑起來,一路奔着撲到對方懷裏。
頂着溫槐序那“你還知道回來”的目光,祈寒酥勾着他的脖子跳起來親了一下嘴角。
“別這麽看我,我幾時在外面餓着過自己。”
“吃飽了?”
“對啊。”
“好,我還沒吃。”
白貓困惑地看着門被踢上,兩條人影不分彼此地進了屋子。
它感覺無聊,和院子裏的羊駝大眼瞪小眼了一番,窩在一起美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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