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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溫長嬴 “相信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溫長嬴 “相信我,




看見這個少年溫槐序的瞬間, 祈寒酥怔了一下後,本能地提起幾分防備。




她無法判斷,眼前的少年會不會又是大巫的幻化。




“你從哪兒來的?”




少年同樣不太信任她, 按他的習慣, 此時應該遠離, 可幽深的眼眸卻又不由自主地被眼前人所吸引。




他久久不回答,祈寒酥轉身便走。




她沒有扔下對方不管的意思,只是借由反應在試探對方到底是不是大巫的幻化。




果然, 少年很快跟了上來。




“我是為巫祝大人們伐荒的蟻民。”




“只是蟻民嗎?”





“不信?”




祈寒酥:“你接下來是不是會依據我是什麽人, 給自己安插對應的身份?對了,把你的獵刀收回去,我不是巫。”




溫長嬴按在獵刀上的手指微微一收。作為鎮爐酋主, 他分得清那些“血統”高貴的巫祝們, 他們血的味道和蟻民們不同。




這時的長嬴國,正在積蓄力量準備謀逆。




而眼前這位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女子,身上有種高位巫祝的氣質。




可她為什麽說自己不是巫?巫嗣們,不是每一個都以大巫賜予的血統為傲嗎?




她看上去并不似巫嗣那樣殘忍驕橫,反而……有些悲傷。




溫長嬴幽深的眼瞳裏浮起一絲好奇, 亦步亦趨地跟上來。




“你的口音有些陌生,不像我們長嬴國的人。”




“當然, 因為這裏就不是長嬴國, 這裏是大夏。”




祈寒酥回過頭, 碎金般的風沙拂起她的發絲, 映入少年錯愕的眸底。




“這裏是大巫死後,一千年後的大地。”她說。




…………




鹽江大漠的邊城中,起初是一小部分人看見了那彌天蓋地的大巫虛影。




擔憂獸瘟的牧民,負債累累的佃農, 對着賬本發愁的地主……那些有所渴望的人,是第一批看見大巫的。




守沙人少年惶惑地看着遠方,對于遠處風沙後的巨影,他比普通人要看得更清楚,更有一種強烈的欲望,讓他覺得目之所及的大巫是如此高渺偉大,無所不能。




同時,一股怨恨難免從心底滋生。




他們這些長嬴遺族本應生來就是高貴的,本不應在這無邊無際的大漠守望一片根本回不去的故土。




一切的根源,就是他們的王抛棄了他們。




他不願意繼承大巫的遺饋,不願意建立神殿,不願意封賞族人為新的巫祝,讓他們享有勝利者應得的一切。




守沙人少年雙目赤紅,突然,有人撞了他一下。




一個老者,一個城門口乞讨了二十年的乞丐突然站到高處,雙手高舉,嘶啞開口。




“恩賜到來了!巫的恩賜到來了!我聽到祂的神谕,巫主将從沙暴中來到大夏,救虔信者于水火!”




老乞丐說得不明不白,但話語中的蠱惑之力,讓守沙人少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周圍人,加入這片股信仰的洪流。




他們沖破呆滞的守城衛士,打開城門,在幾乎凝成一堵無邊無際牆壁的大沙暴前,從前到後,如同波浪一邊匍匐身體。




守沙人少年略作猶豫,似乎內心仍有一股驕傲撐持着他站立在人群後方。




于是他便看見了一幕奇異的天象。




一朵雪雲不知何時停在了沙暴前,整篇沙暴猶如被凍住,驟然停住了前進的步伐,而那彌天蓋地的大巫巨影一點點在沙暴後縮小、凝實,最終,在一片飄搖落下的雪花中,形成了一個少女的身影。




無人敢出聲,都在等待她先開口,連同城牆上的守軍也才遲遲反應過來,弓弩上弦,顫抖着對準了少女。




巫。




他沒有絲毫懷疑,因為當少女現身的剎那,她腳下延伸出去的、幾乎映在城牆上的影子,有着三眼羊首的形狀!




一股戰栗從骨頭深處響起,守沙人少年聽過無數關于大巫的傳說,可他是第一次看見大巫的形骸行走于人間。




祂會不會一眼看出自己是長嬴國的後裔,賜予他懲罰?




守沙人少年被恐懼吞沒,痛苦地閉上眼,等待那攜帶恐怖天象的少女靠近城關,腳步聲于石板路上自遠及近。




忽然,他聽見了對方的腳步聲在身側停下,明顯是對着他發問。




“請問,入城手續是在哪兒辦?兩份。”




守沙人少年張開眼睛,呆滞地看向祈寒酥。




似乎是感受到對方的情緒,祈寒酥解釋道:“就你一位是站着的,只能問你了。對了,他們在乾啥,為什麽都趴在地上?”




祈寒酥說完,耳邊就傳來同行者略微古怪的聲音。




“大巫能操縱的是所有天象,風暴,大霧,暴雨乃至寒災,其中寒災殺人最快,你指望這些人看見你如此施為後,還把你當成凡人?”




祈寒酥望向身側興致卓然的少年人,幽然道:“其實我一直想說,認識你以來,你在我眼裏,類人的時候不多。”




“?”




她轉而打量起守沙人:“我好像見過你。”




祈寒酥進入大夏後第一次遭逢巫嗣救下五殿下,就是去守沙人的領地解決的。




出于好奇,她記得部族裏半數人,而眼前的,似乎是某對首領的孩子。




“你是守沙人?為什麽一個人在這裏。”




年輕守沙人瞬間臉上血色全無,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此時,四周原本跪拜的人頻頻向她這邊望來,敬畏中帶着一絲疑惑,似乎無法理解剛才還吞天噬地般的神靈,竟如此地……有煙火氣。




“看起來他們要把你送上祭壇供起來了。”溫長嬴似是調笑又似是觀察地說道。




果然,起事的老乞丐率先撲倒在祈寒酥腳邊,聲音顫抖,神情狂熱。




“巫主!我們已經等待你太久,接受我們的供奉!”




跟随他的人也像失智了一般,接二連三地出聲表忠心,而同時,已經觀察局面多時的邊城守衛沖上來,警惕地看了一眼祈寒酥,似乎不敢直接發難,便轉而針對起了老乞丐。




“你在這兒妖言惑衆!跟我們去衙門!”




老乞丐驀然放聲大笑:“我們應該血祭了他們,供奉給巫主!”




祈寒酥:“我不吃人。”




“那就把縣太爺的小孩血祭了!”




“我也不吃小孩。”祈寒酥突然有點力竭,“我自帶了一個小孩。”




溫長嬴:?




溫長嬴:“我不是小孩。”




老乞丐騰地站起,向她祈求般伸出手:“巫主!請賜福于我們!像我們所渴求的,像您所怨憎的!”




祈寒酥舉目四望,癫狂的人如蜂群湧來,終于,某個圍觀已久的守城衛士舉起槍矛,可下一刻,一片冰霜驟然刮起,凍住了所有人的雙腳,使得他們膝蓋一下瞬間失去了一切知覺,不由得雙膝重重跪倒在地上。




再一擡眼,祈寒酥本人,連同之前和祈寒酥說話的兩人在內,已經在原地消失不見。




如果說剛才或許是衆人眼花了,那眼前的一切就是少女非人的鐵證。




某種狂熱蔓延在每個人眼底。




“神明啊,已來到這片大地!要變天了!”




…………




未時一刻。




出現在縣令官邸後院的祈寒酥看了一眼水鐘,盯着臉色慘白的年輕守沙人,考慮起了自身現狀。




通過他,她發現這兒竟是現實。




大巫的夢境并非全然虛假,祂被民衆們知道得越多,越是真實。




祂真正降臨的時候,夢境也和現實合二為一了。




“守沙人似乎有三五成群的習慣,你為什麽獨自一人?”祈寒酥問道。




年輕守沙人十分不自在,卻又不敢不回答:“我不想一輩子留在長嬴部族裏造林守沙,想出去闖闖,人之常情吧。”




聽到“長嬴”兩個字,溫長嬴的視線終于從鱗次栉比的樓閣上收回,落在眼前的守沙人身上。




他保持着冷靜問道:“一千年後,長嬴國,為何淪落至此?你們的王呢?”




即便是在對抗大巫的末期,長嬴國也是大地諸國中最強盛的勢力,而他剛剛聽到的,統治大地的,是“大夏”。




年輕守沙人突然憤恨不已,咬牙道:“長嬴王抛棄了我們!偏偏祖祖輩輩還甘願以‘長嬴’為名!依我看,它早該跟着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王同葬地底!”




溫長嬴短暫沉默。




他沒有名字,以國為氏,注定是将來的長嬴王。




身為王,怎麽會抛棄自己的子民?




不等他表露疑惑,祈寒酥先一步站到他身前。




“你在不甘什麽?”




年輕守沙人呆滞了片刻,只覺得自己的心虛被少女一個眼神引燃,陡然拔高了聲音:“我為什麽不能不甘?我恨!憑什麽大夏皇室掠奪了屬于我們的功績,憑什麽我一出生就要過着面朝砂礫背朝天的苦日子!那些人上人一出生就能享有的一切,本該屬于我們!就像大巫庇佑他的巫嗣一樣!”




祈寒酥:“那你恨的是人上人,還是恨自己不是人上人?”




年輕守沙人突然語塞。




祈寒酥接着道:“溫槐序很愛重自己的長嬴國,一直都是。可是他如果讓你們成為新的‘巫祝’,那戰場上所有流的血都會白費了。”




“可是現在坐在皇位上的是和我一樣的凡人!他們又不是呼風喚雨的大巫,憑什麽統治萬民!”




溫長嬴看見祈寒酥沉郁地笑了一下,随後,她眼眸亮若晨星般回答。




“所以當皇帝們沒有大巫的力量,卻犯下大巫的罪孽時,再将他們拉下神壇,對後世的人而言,容易太多。溫槐序留給後世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這一切,都是溫槐序牽着她的手,從巫朝到大夏的所見所得。




“如果你心懷雄心大志,就去鼓動那些如你一般苦難的人,推翻那些作惡的人上人,像千年前的長嬴王一樣。”




“如果你自覺見識不足,難以在此生成事,就去苦學書文,傳習部族裏的後來者。”




“如果你貧苦交加,連生存都艱難,又憤恨難抑,那也可加入起義者,這未嘗不是一條路。”




“如果你覺得那些都太遠太難,那留在家裏,孝順父母,勤勉勞作,想一想明天的餐食怎麽做得更好吃,你仍然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祈寒酥說到這裏,守沙人已經是面色赤紅,難堪不已。




“可你什麽都選,輕視一切中肯的建議,卻對外面合你心意的怨言奉為至寶,任憑那些怨恨掏空你的一切,然後安慰自己說,這就是你此生對世間最大的報複了。”




她的口吻平鋪直敘,卻說得守沙人渾身顫抖,他看不催少女眼中一絲一毫的嘲諷,可這刺耳的真言卻更讓他痛苦。




他轉過身,忽然感到自己對于大巫蠢蠢欲動的信仰崩裂了,他踉跄了一下,奪路而逃。




片刻後,祈寒酥微舒一口氣,感受到大巫在自己體內的壓力減輕了一絲,心中有了判斷。




果然,讓民衆破除信仰,大巫就會受到影響。




只是……她要破除的可不止一個人,而是大夏千萬百姓。




“你真的不是巫。”




祈寒酥轉眸看見溫長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現在相信我了?”




溫長嬴輕嗯了一聲:“一個凡人,只要‘有幸’成為大巫的血嗣,就會認為自己已經脫離凡胎,将蟻民們視為牲畜。他們……不會像你這樣,對一個凡人這樣上心。”




“或許是因為他來自長嬴部族,我多偏心了一點。”




“因為‘溫槐序’?”溫長嬴目光游移了一瞬,又艱難地擺正了視線,“他和我同姓,但我們部族裏有王族血脈的,沒有這個人。”




祈寒酥停頓了片刻,驀地明白過來,滅巫之後,他與長嬴國斷絕,自認不配再以故國為氏,又給自己取的名字。




可“槐序”、“長嬴”不都是盛夏之喻?




他從未放下過故國。




這麽想着,祈寒酥心底隐約刺痛了一下,直到溫長嬴搖了一下她的袖擺。




“他到底是你的誰?”




祈寒酥上下打量了溫長嬴兩眼,直讓他覺得莫名其妙。




“你今年幾歲?”




“二十。”




“騙人。”




“差兩年。”




“從小嘴裏就沒一句實話?”




“差四年。”




溫長嬴說完,生怕對方看不起他似的,辯解道:“明年就十七了,在我們那兒算成年了。”




祈寒酥看了他一陣兒,突兀地擡手,捏住少年的臉,咕咕哝哝起來。




“不然就這個吧,老的那個千年狐貍,實在吃不消……”




溫長嬴似是想要抵抗,但到底還是沒出手,只能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祈寒酥。”




“嗯?”




他對這個所謂的千年之後有着諸多猜測,但此時唯最真實的期冀,只有一個。




“所以那時候,我們贏了嗎?”




如果贏了,如果有機會回去,那他将血戰到底。




溫長嬴只需要眼前人的一句話。




祈寒酥看着他的眼睛,緩緩地綻放出一個笑容,在他陡然錯愕的目光下,靠近過去,手掌貼着他的頸側,用額頭抵住他的。




“相信我,我們還會再贏一次。”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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