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無訴離傷 “你來到人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無訴離傷 “你來到人
殷山雷是一名巫祝。
他所主持的“承燭聖女”, 哪怕在血祀生祠中,也是最殘虐無道的巫術。
以凡人血肉,煉制能承接大巫骨骸的容器。
殷山雷并不明白何謂殘忍, 他自出生起, 就活在血祀生祠的祭壇內, 不與外界溝通。這一生聽到的,除了同為巫嗣的瘋言瘋語,就是蟻民的慘叫。
很長一段時間, 血祀生祠告訴他, “蟻民”們如其之名,只是某種會說話的蟲豸,和腳下泥塵、盤中餐食并無不同。
直到那一日, 巫嗣們抓到一個女人。
他們說, 那是因兵敗大漠,被他們生擒的的大夏帝姬,嘉禾。
夏氏皇族血脈被大巫詛咒,是“承燭聖女”最好的容器之一,其他巫祝對此十分重視, 打算将她在合适的時機丢入“血肉窠臼”,做成“承燭聖女”。
為了防止嘉禾帝姬自盡, 他們還從抓來作為耗材的蟻民中挑了個女奴監視照顧這位嬌生慣養的帝姬。
可就殷山雷看來, 此舉有些多餘。
那個女人出奇地精神, 吃好喝好, 還有閑心給女奴起了個雅致的名字。
丹若,就是石榴花的雅稱。
血祀生祠養的奴隸不配有名字,丹若是第一個,還得到了姓氏, 跟着嘉禾的母家姓“祈”。
殷山雷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祈丹若從一具等死的行屍走肉,重新變回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名字就那麽重要嗎?
他也有名字,但他認為,自己也和行屍走肉沒什麽區別。
殷山雷向死去的大巫尋求解惑,大巫什麽也沒有告訴他。同時,血祀生祠裏爆發了內亂,承載“賜恩血”的巫祝“巫姎”叛逃,導致同為巫祝的緒長生不得不去往大夏腹地。
于是大漠裏負責關押嘉禾帝姬,和她流亡的殘部的,就只剩下殷山雷這一個巫祝。
作為曾統禦三軍的大夏帝姬,嘉禾很快嗅到了機會,在巫嗣們打算将她制成承燭聖女之前,奴隸們突然叛亂。
原因是她們偷偷養了個孩子。
她們每天晚上都聽丹若轉述嘉禾口中的“外面”,聽到丹若的名字是石榴花,有多子多福的含義,大家就想撫育一個孩子,因為那象征着一個家,象征着她們除了“蟲豸”以外的另一種可能。
有的人摘下頭發上的枯草,有的人剪下一縷碎發,有的人撕下一根布條,有的人拿出偷藏了許多年的樹杈。
她們終于有了一個共同的孩子,一個草紮的孩子,一份從未有過的希望。
自那之後,即便身為蟻民,她們眼中也仿佛有了光。
殷山雷知道,但是他沒有說,只是心底的困惑越來越大——因為他覺得,血祀生祠裏變成“人”的蟻民,越來越多了,有的,甚至比巫嗣們更像人。
某日,巡邏的巫嗣發現了這件事,嘲笑了奴隸們,把那個草紮的“孩子”丢進火堆。
但是這一次,奴隸們沒有沉默。
從未理解什麽叫“反抗”的丹若,撲上去把草紮的孩子從火堆中搶回,而身後的姐妹們,則将火把刺入巫嗣的眼窩,當她們一口一口撕扯下巫嗣的皮肉後,才發現,下面也不過和她們是一模一樣的白骨。
更大的混亂野火般擴燃,奴隸們從暗無天日的洞窟中一個個站起來,巫嗣們殺不盡,不知道為什麽這些蟻民們瘋了。
殷山雷理所應當地前去鎮壓,卻被一個熟悉的身影挾持住了。
果然,嘉禾在不知何時,成為了蟻民們的領導者。
即便身為階下囚,嘉禾也從未想過認命。她制造了一場巨大的混亂,挾持着殷山雷,逼迫他帶着奴隸們離開黑暗的地底。
可惜,威脅性命對巫嗣并不總是有用的,尤其是一位強大的巫祝。
當奴隸們自以為勝利、浩浩蕩蕩地離開黑暗的地底,望見大漠上星空的瞬間,他們狂喜着擁抱月光,四散奔逃,好似得到了自由。
可生長在地底的他們不知道,鹽江大漠到底有多大。
第一天,就因為沙暴死去了一半的人。
第二天,隊伍又失蹤了一半。
第三天,焦渴的奴隸們開始內鬥,被嘉禾憑借手腕鎮壓,繼續上路。
被挾持的殷山雷冷冷看着這一切,他在等這位大夏天生的王者泯滅意志,只有足夠痛苦,才能成為大巫所需要的容器。
第四天,隊伍裏只剩下寥寥數人,可幸運的是,嘉禾釋放的狼煙引來了大夏的殘軍,自己曾經的部下。
殷山雷默不作聲,老老實實地當一個俘虜,聽着他們議論着回到大夏後會如何,又會如何處置他這個血祀生祠的巫祝。
直到夜晚,殘軍中誤食了詛泉的人突然發瘋,将隊伍裏的康将軍刺至重傷,而巫嗣們的追擊也到來了。
“殿下,我們死便死了,你快逃!”一路上對殷山雷屢下殺心的康将軍決定留下來斷後。
而丹若則茫然地看着這一切,随後,嘉禾來到她面前,向她懷裏的“孩子”伸出手。
“給我吧。”
丹若感覺到自己和其他人要被抛棄了,可她自覺生來命賤,只是抽泣了一下,就交出了她的“孩子”。
殿下是那樣尊貴的一個人,為她去死,似乎并不是不能接受。
一片死寂中,殷山雷沉默地看着嘉禾走遠,消失在夜色裏。
“殿下會為我們所有人複仇,你們這些妖孽等着吧。”
康将軍狠狠說着,正準備迎戰,忽然,他看見遠處巫嗣們搖曳的火把轉了方向。
丹若呆滞地看去,只見月光熄滅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沙丘上一道身影舉起了一個點燃的、草紮的孩子,如同一顆墜入沙海的星辰,引走了巫嗣們的追擊。
在這死寂的沙海,她明明如月。
…………
認出爺爺的剎那,祈寒酥就感到大量的記憶片段向自己蜂擁而來,她看見了爺爺的過往,看見了爺爺曾經身為巫祝、又背叛大巫的一切。
她未能有片刻與殷爺爺敘話,因為此時的大巫已然被觸怒。
“我的血嗣,為何背叛?”祂用古老的語言毫無波動地問道。
一時是巫嗣,生生世世都是巫嗣,即便殷山雷剝離了巫祝的權能,自毀雙目,死後仍然無法掙脫大巫的控制。
此時更是如此。
四面八方的巫祝們如同被主人一道哨聲便聞血而至的獵犬,怒吼着迫近,可卻又仿佛無法分辨站在殷山雷身前的少女是否是他們的神祇而止步。
殷山雷虛無的視線從祈寒酥身上收回,他一步向前,一如祈寒酥這十數年,将她護在身後。
他嘶啞的嗓音一字一頓道:
“我會接受,任何處置,可前提……我主,你如今,還是大巫嗎?”
四周的狂沙席卷而至,彌天蓋地的三眼羊首垂目,宛若天怒。
祈寒酥感受到一種莫大的恐慌,而在恐慌中,她還有一種古怪的,被吸引的感覺。
似乎那是一件衣服,正徘徊不定地選擇自己的主人。
巫嗣是大巫的附庸,唯有蟻民的信仰才能決定大巫的形塑。
屬于溫槐序是那張面容忽地顯得渺遠,祂低笑了一聲,身形一點點被沙暴吞沒。
“契定已成,我不會反悔。可……你們真的相信蟻民的抉擇嗎?”
一陣陣似嘲諷、似哀嘆的低語,夢呓般從四面八方回蕩而至。
“我将蟻民們稱之為蟲豸,并非毫無緣由。”
“它們天生身懷‘血詛’,永不滿足。”
“饑馑時渴望果腹,果腹後又貪得更多;弱小時對強者憤憤不平,強大後又揮刀劫掠弱者。”
“自他們之上,願衆生平等,自他們之下,又恨不能弱肉強食。”
“你看那高居九五的‘皇帝’,他肉身凡胎,甚至無法為蟻民們帶來最簡單的風調雨順,卻膽敢如‘我們’一般坐擁信仰,為人供奉……皇帝,難道不也是一種‘巫’?”
四周的風沙逐漸狂暴,殷山雷抓住祈寒酥的手臂,向某個方向一指。
剎那間,沙海分出一條無風的道路,祈寒酥被殷山雷推了一把,腳踩到了一片羸弱的淺草地。
這草地不知道是什麽人種下的,細細碎碎,尖銳枯敗,卻倔強地活着,越是靠近遠處的城池,越是豐茂。
“爺爺!”祈寒酥看着身後的風沙吞噬而來,緊緊抓住殷山雷,“爺爺!別丢下我!”
她有很多話想問,很多事想說。
可這位盲眼的老人也只是一寸寸掰開祈寒酥的手指,擦掉她眼角的淚。
“酥餅,我和你姆姆一樣,我們這代人,走不出大漠。”
風沙如同絞索一樣,牽引着殷山雷回歸巫嗣中去,他沒有反抗,将祈寒酥推遠。
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叛出血祀生祠,帶着祈寒酥找上已經定居鹽江城的丹若時。
“這是嘉禾殿下?”
“是,也不是。這孩子的每一寸血,每一寸骨,是她,也是你的姐妹們。”
這孩子是一個殘忍的巫術造物,殷山雷毫無疑問地認為,這會是個天生的惡種。
可丹若沒有放棄這孩子,好似被某種執念攫住了她這一生,她那樣堅定地覺得,她能把祈寒酥變成一個人,就如同嘉禾把她也變成人一樣。
如薪火永傳,她那麽堅信着,總有一日,這把火能漫過無盡的沙海。
而祈寒酥做到了。
“在彌天侵吞掉長嬴王所有的記憶之前,你還有時間,去做你該做的事,擊破人們的迷障。”
“可是爺爺,我……”
“酥餅,你長大了,接受自己,也要學着接受我們的離去。你不必一個人走,可也不要害怕一個人走。”
祈寒酥不再掙紮,她口中似有千言萬語,在泣不成聲的臨別中,彙聚成一聲詢問。
“姆姆,爺爺……你們給我取這個名字,是想讓我變成什麽樣的人?”
殷山雷露出一個平靜的笑。
“我們給你取名叫寒酥,不是因為你是什麽歲寒哭,你只一個天上來的孩子。”
“你來到人間,可以變成江河湖海,可以變成豐草長林,可以變成你想成為的一切。”
“孩子,但行己路,無訴離傷。”
這是祝福。
大巫和巫祝們都消失了,沙塵模糊了視線,祈寒酥吞下喉嚨裏的酸澀,擡起頭看向枯黃的天地,眼底迸發出一絲決意。
“我不會讓你來到人間。”
祈寒酥說完,一縷凄切的琵琶尾音陡然入耳。
她驚喜回望四周的枯樹長林,那是爺爺經常在門前彈撥的琵琶,引着她回家的琵琶。
她不禁加快腳步,順着琵琶聲找去,突然,掌心刺痛了一下。
一道衣着古樸的少年身影背對着她,正好奇地撥弄着被黃沙埋了半截的琵琶。
他的烏發絲滑微卷,半束在腦後,一直垂落到肩背。
祈寒酥怔忡了一下,一絲詭異的猜測浮上心頭。
爺爺說,大巫在吞噬溫槐序的記憶……現在吞噬到哪兒了?
回過神時,她一個箭步沖過去,探手想拉過那個背影确認,卻剛好逢上少年人回頭,誤打誤中扯了一把他那長而柔順的馬尾。
少年人似乎有些不滿,但也沒粗暴推拒,只是壓着性子開口以古語警示。
“你,不求親,就不要亂摸我的頭發。”
作者有話說:
同樣一句話贈予姐妹們你來到人間,可以變成江河湖海,可以變成豐草長林,可以變成你想成為的,美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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