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契約 “我不夠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契約 “我不夠像
“我要你編寫屬于巫朝的史冊。”
“我要你抹消長嬴王的存在, 抹消他弑殺神明的史書所載。”
“我要你抹消所有關于夏王朝的一切,讓夏氏皇族成為代行神職的巫祝。”
“蟻民文字,不得留存, 天文數術, 節令歷法, 一炬焚之。”
風雪裏,證聖學宮的院長沉默地與緒長生對峙着。
或許是見徐登古長時間不語,緒長生微微擡手, 下一刻, 有怪形般的永食人形抓起附近沉睡的宮人,如同蜘蛛一般攀上高高的宮牆,将人從高處丢了下來。
咚、咚的墜地聲裏, 血色綻開在雪地上。
看見徐登古的神色明顯有了變化, 緒長生冷笑:“沒死,不過之後的就說不定了。徐院長,我們清楚你想拖延時間,但你需知曉,耗不起的是你。”
如果放在正常情況下, 巫嗣們已經開始屠城,以最野蠻的方式血祭。
但今天不同, 他們需要的是信仰, 需要讓大巫的意志徹底占據祈寒酥或是長嬴王的身體, 收回長生燭和歲寒哭。
真正的大巫已經沉睡了一千年, 在這一千年內,祂的記憶是一片空白,需要一部屬于巫的史書填滿,以充實祂的形骸。
“這種手法, 不像是你們巫嗣的腦子能想出來的。”徐登古冷冷看向緒長生身後的叢令霄,“是你。”
面前的是叢令霄的恩師,他輕緩點頭:“是我。”
叢令霄眼罩下的另一只殘眼隐隐作痛,以為徐登古會憤怒責罵他這個背叛證聖學宮之人,可徐登古的目光在确認了之後卻迅速收回。
這位老者從出現開始,手上就提着一只沉木寶匣,他此刻離叢令霄他們還有百步,默然上前,卻被緒長生警惕叫住。
“你手上所提何物?”
“大夏國玺。”徐登古諷刺般道,“大巫要改朝換代,難道不需要‘帝王之征’?”
“哦?我猜錯了,徐院長竟是來歸順大巫的不成?”
徐登古道:“我若創下以巫代夏的史書,算不算是為大巫複生立下大功?當不當得一位巫祝的地位?”
緒長生瞥了一眼叢令霄詫異的神色,自然不相信徐登古所言,他沉思片刻,突然冷笑,嘴唇微動,讓一名巫嗣上前。
這巫嗣沒有面孔,以頭觸地,瞬間臉上的藤蔓肆意生長,鋪出一條地毯。而後,另一個巫嗣口吐火焰、點燃藤蔓,不到十息,便鋪出一條炭火道路。
“我巫族有個傳統。”緒長生眼底閃動着審視的光,“想要在大巫的神國活下去,便要赤足圍繞‘爐淵’朝拜,走完火道的,才配活下來。”
“你若當真心向神明,請赤足走上前來。”
徐登古掃了一眼叢令霄,在四周或嘲諷或惡毒的注視下,脫下靴子,正了正衣冠,将“國玺”抱在懷中,踏上這百步焦土。
…………
巫之夢境。
“回來……回來……”
無數血祀生祠歷代巫祝的暗影發出瘋狂的低語,龍雀左沖右突,嘶鳴不休,緊緊抓着它足爪的祈寒酥同樣雙耳劇痛,似乎有一種無形之物以一種折斷她手臂的力量要讓她放手。
這片天地即是大巫所成,他們也是大巫的一部分。
忽然,她手上一空。
祈寒酥低頭回望,發現自己的手上空蕩蕩的,不知何時,有一道蒼白的霧氣上升。
“溫槐序……”祈寒酥心底一涼,下意識叫出了溫槐序的名字,可旋即,她又意識到這是巫誘使她放手的詭計。
她并沒有放手,是溫槐序被掩藏了。
有什麽東西已經醒覺。
龍雀繼續振翅飛行,祈寒酥什麽也沒說,只是咬緊牙關,仿佛在找尋什麽,忽然,她在白駒過隙中看到了一幕黃沙景象。
那是一場巨大的沙暴。
“龍雀,往那裏去!”
龍雀心意相通,撕破眼前巫祝的阻攔,沖入那片黃沙。
可就在堪堪進入的瞬間,蒼白霧氣陡然凝聚成一根冰晶長矛,帶着恐怖的、仿佛撕破一切的勢頭狠狠刺中龍雀的羽翼!
龍雀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墜入黃沙。
祈寒酥重重摔落在沙丘上,短暫地昏迷過去片刻,強行咬住手臂,直将手臂咬得鮮血淋漓,才勉強保持了清醒。
她一只手仍然緊緊抓住虛空中自己看不見的溫槐序,随後連忙查看龍雀,只見它墜落在遠處,哀鳴不絕。
祈寒酥想向它奔去,卻陡然感受到一股注視。
她擡頭一看,目光徹底凝凍。
大巫的影子,也同時降臨在了這片鹽江大漠。
…………
與此同時,鹽江荒漠邊城。
年輕人關上家門,背着行李離開了古老的部族。
他是長嬴古國的末裔,世代在這裏守沙,生于斯,葬于斯,而他們的王,存世的唯一神明,卻從不庇護于他們。
而身後的大夏卻日漸繁盛,那裏有他們守沙人永遠也無法得到的繁華。
這一切,本是他們應得的,本是長嬴王虧欠他們的。
年輕人每每想及,便滿腔怨憤。他不甘心困死在部族的傳統裏,他要去大夏闖一闖。
可是他往關內走去,卻發現沙子好像在蔓延。
邊關,衙署,鬧市,年輕人走過這些地方,雙腳卻在沙子裏越陷越深。
很快,他聽到人群騷動,跟随着動靜攀上城牆,駭然的一幕出現在眼前。
遠天外黃沙彌漫,一道彌天蓋地的“三眼羊首”身影出現在黃沙後。
大夏百姓不知道那是什麽,本能讓他們認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麽,觸怒了天威,使得不知名的神祇下界,要懲處他們。
不知是誰,突然帶着哭腔下跪祈求。
“天神啊,求您不要讓沙子埋了我家的田地!我們家已經三代為佃,好不容易有盼頭了,等過了明年夏天,就能有自己的田了!”
黃沙在侵蝕邊關,城鎮後面,是等待春天的麥田。
年輕人記得,除夕時才下了一場雪,人人都說,今年一定會豐收。
城裏一片騷亂,人們沒有辦法,只能祈求那沙漠裏越來越清晰的羊首神明擁有一絲仁慈。
年輕人膝蓋咯吱作響,那彌天蓋地的身影讓他興不起絲毫抵抗之意,再一看身側那些跪拜的人,他們的額頭死死粘在地上,好似有什麽缥缈之物從他們身上浮起,飛入黃沙,逐漸充實那個羊首巨影。
長嬴古國的末裔有着一絲巫的血脈,他本能地明白過來,那是信仰。
巫拟造天災,巫攫取信仰,巫……統治大地。
…………
同樣的大巫巨影,出現在了大夏各處。
鹽江大漠,守沙人盯着大巫的影子,握緊樹種。
狩海邊疆,殇民年輕而衰敗的眼中映出大巫的影子,目眦欲裂。
禹陽皇都,沉睡之城中,先後醒來的滅玄司、證聖學宮、炎庭法士舉目望天,心神震怖,幾近絕望。
祂不斷汲取信仰,不斷成形,甚至身下還出現了無數追随祂的,巫祝的影子。
凡人見此,如見神明。
“真可憐……”
祈寒酥感受到身後的傳來沙沙的腳步聲,她感受到一雙手以某種堪稱溫柔地扶住她的肩膀,讓自己慢慢轉向……祂。
那是一張和溫槐序別無二致的面容,乍一看有些陌生,可祂越來越像。
就像是剛剛吞食了什麽的惡鬼,正在取代、變成原主的模樣。
祈寒酥看見了大巫的臉,也看見了祂拖曳在腳下的,巨大的陰影。
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挪動半分,只是被端詳、被審視着,就被剝奪了任何抵抗的能力。
“你是……大巫,彌天。”她艱難地叫出對方的名字。
大巫的目光很古怪,像是本能上覺得祈寒酥是難得的佳肴,可在吞食某人的記憶後,又讓祂抱持着某種近乎情愫的喜愛。
很快,祂的意志倒向了後者。
祂拉着祈寒酥我手腕,耐心地一一展開她緊握的五指,貼在面頰上。
“我不夠像‘我’?”
祈寒酥心底某處尖銳地疼了一下。
溫槐序每一次死而複生,都會面對一次與大巫的記憶融合,下次、下下次,動辄幾十年的沉睡,都是在自我意志與淪陷為巫中掙紮。
她壓下翻湧的痛苦,冷靜地凝視着大巫彌天。
“你們在大夏四處降下所謂的神跡,想讓大夏百姓如千年前一般信奉你?”
大巫的眸色幽深,極具耐心地回答:
“更正一下,‘百姓’是我庇佑的血嗣們才能擁有的,那些,叫做蟻民。你以後應該習慣這些。”
蟻民,蟻蟲一般的民。
祈寒酥的眸底簇起一團火。
“以後?”
“原本,我應該敲骨吸髓,讓你成為我的一部分。可現在……我想破例留下你。”
“為什麽?”
大巫略作停頓,神情忽然有些抽離般說道:“讓你承受苦痛,會讓我覺得,我的魂魄在被焚燒。”
說出這一句話的同時,祈寒酥又恍然在祂臉上看到了溫槐序的影子。
祂似乎也對此感到古怪,可轉瞬間,又自言自語般明白了什麽,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我’本還能撐持上幾十年再回歸于我,為了替你承接歲寒哭的詛咒,熬盡了最後的歲月。”
說着,祂複又看向祈寒酥僵冷的面容,輕柔地掃去她發間的砂礫。
“看來是上天安排了這樣的命數,把你帶來我身邊,你就是‘我們’一直期待的人。”
“我可以恩賜你的願望,你想要什麽?”
大巫彌天仿佛不需要她回答,心念微動,遠方層層疊疊的沙丘後,一座熱鬧的孤城拔地而起,古老的城門前,兩道人影站立,而更遠處,是祈寒酥的故人。
她最快樂的年少,她失去的親人,她回不去的故鄉。
“來我這裏,你和我有着注定的緣分。我依然可以陪伴你,直到我下一次衰朽重生,那時,我恩賜你進食我的血肉骨骸,成為我。”
蠱惑般的耳語輕啄在耳邊,祈寒酥一邊覺得恨惡至極,一邊又好似被什麽情緒撕扯着,有個心底的角落,思緒卻在暗暗翻湧。
為什麽祂要對我說這麽多?為什麽不索性殺了我,取走我身上屬于歲寒哭的大巫遺骨?
忽然,祈寒酥的指根被骨戒燙了一下,一個詭異的猜測浮上心頭。
“如果,我向你許願,什麽都會實現嗎?”
似乎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彌天身後的三眼羊首陰影濃重起來,從祂的陰影裏,一些巫祝試圖站出來,可旋即,又有一名身形較為老邁,但明顯更強大的身影先一步走出。
這名老邁的巫祝不言不語,挖下雙眼,捏碎為祭品,一股蒼白霧氣幽然纏向彌天和祈寒酥的雙臂。
這仿佛是某種屬于巫的見證儀式。
“你這一生苦難太多了,現在,讓它結束吧。”
祈寒酥空洞的雙眸緩緩閉上,再睜開眼時,眸光銳利起來。
“大巫彌天,我要和你賭,賭千年後的今日,大地上的萬民,不會再選擇神明的引領,不會選擇你!”
剎那間,一道驚雷撕開幻境的一角,劈在無邊無際的沙漠上,映入了大巫的眼瞳。
下一瞬,祈寒酥看到,屬于溫槐序的那張面容上,覆上了一層蒼白的羊頭骨。
“你膽敢——”
潑天般的威勢壓迫而來,可那段蒼白霧氣宛若堅不可摧的繩索,将他們徹底纏繞,融入各自體內。
旁邊的巫祝臉上,陰影薄淡了一些,在祈寒酥驀然凝滞的眼瞳中,嘶啞開口。
“我主彌天,契約已成,你須令千年後的百姓真正信仰于你,歲寒哭方能回歸。”
他說的,是百姓,不是“蟻民”。
祈寒酥驀然通紅了雙眼,她認出了眼前的巫祝,或者說,曾經的巫祝。
“爺爺,是你嗎?”
作者有話說:
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