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群巫出 我和外人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群巫出 我和外人不
“看來這座城池中, 只有屬于血祀生祠的巫還醒覺着,還有殇民。”
緒長生在說話。
确切地說,是被削斷的一半還在說話, 語調有些亢奮。
“雖說被阻礙了一下, 大巫沒能有足夠的願力成形, 但巫已經開始得到賜福了。”
他被斬斷的身體中伸出血絲,逐漸凝合恢複。
巫本同源。
大巫的降誕,會讓所有的巫嗣變強, 相當于他也得到了一部分長生燭的賜福。
百裏悲聲自然不會坐等他恢複, 他試圖把祈寒酥自叢令霄手中搶回來,可就在對上叢令霄雙目的瞬間,他感受到自己的血脈深處傳來一股刺骨的寒意。
“這兩位留給我招待, 你帶着她去皇宮, 做你該做的事。”緒長生對叢令霄說道。
一條鏽跡斑斑的永食人形從地牢爬出來,四肢着地如馱獸般,任憑叢令霄帶着祈寒酥登上他的脊背,一躍來到屋頂。
“叢令霄!”文襄厲聲喝道,“你可對得起翰翁?對得起大夏?!”
叢令霄冷冷道:“大夏如何待我, 我便如何待大夏。”
…………
目睹母親被愚民活活燒死的那年,叢令霄還很小。
父親一連數日, 看着榜上功名發怔, 如陷癡魔。父親已經是官身, 恰巧躲過了滅玄司的盤查, 他在無數個夜晚緊握着母親焦黑的骨頭,發誓要殺光滅玄司。
稍稍大一些時,他第一次進入門閥士族的學宮,遭人欺壓、與人毆鬥時, 意外發現自己可以不知不覺地影響他人。
那種感覺,就好似握着的一根傀儡絲線,遠遠牽着對方,他的喜怒哀樂,乃至血肉生死,都由自己決定。
然後,他迫不及待地實行,試圖将血滴入水源去操控滅玄司的人。
下手的前一刻,老皇帝新封的國師阻止了他。
“你如果這麽做,馬上就會被滅玄司順藤摸瓜地發現。其後果,就是他們會幫助長嬴王成為世上唯一的神明,你永遠也報不了仇。”
“你是誰?”
“血祀生祠這一代有三位主祭,你的母親曾是我們中的一個。”
叢令霄其實并不親近血祀生祠,但只要能對付滅玄司,他無所謂。
他是幸運的,雖然承襲了賜恩之血,卻沒有如其他巫嗣一般變成行屍走肉。
對此,他的父親說:“你之所以還能如常人般行走于世間,是你的母親在庇護你,不要再和他們同流合污。”
懦弱。
在朝廷裏,他發現,報複的手段不止殺人。
他這個位置,只要随便一場酒局,将烏雲莊周圍的清官廉吏調走,再将空出來的官位賣與那些不學無術卻渴望入仕者,很快,他就能看到自己想看的。
烏雲莊的村民,一點點地死,一點點地殺,滅玄司什麽把柄都抓不到。
“可是,還不夠,滅玄司背後,是長嬴王。”
滅玄司是長嬴王意志的延伸,即便長眠棺中,上千年以來滅玄司還是在忠實地執行他的命令。
寧殺錯,不放過。
明明母親那時候已經逃離了血祀生祠,烏雲莊的人因為懼怕滅玄司,還是燒死了她。
“你說,長嬴王知道自己沉眠時血債如山嗎?”
“他活得太久了,大夏的蟻蟲恨他,因為他,夏氏皇族從未改朝換代,殇民也恨他,因為他攫取了他們的壽命。恨他的人太多,你的恨,不值一提。”
叢令霄聽得唯有冷笑。
“說出你的要求。”
“十數年前,血祀生祠的主祭殷山雷帶着大巫遺骸叛逃,一切巫法不能探知下落,我們猜測,他仍然隐身于鹽江城,并将歲寒哭植入某個肉身體內。”
“你要我做什麽?”
“我們的人襲擊了長嬴王陵,一個刺客将長嬴王灰骸截殺,已經逃往大漠,我希望你能憑借賜恩血的感應,找出二者的下落。自然,如果長嬴王再次複生,你要先确保己身不暴露。”
他去往鹽江城,巫的感應,讓他遇上了個傻子。
起初,他為她感到悲哀,一個注定會被巫侵蝕的少女,即便不被血祀生祠帶走,長嬴王也不會放過她。
她無辜嗎?不重要,只要成為巫嗣,她也會被殺的。
…………
祈寒酥四肢不能動彈,但她的意識卻極為清醒。
她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只覺得自己處于一個玄妙的狀态。
好似雙目生出了翅膀,帶着她越飛越高,禹陽城盡收眼底,越過雲層,又看見了廣袤的大夏土地。
一時間無數的片段湧入腦海,她聽見了土地上的祈願。
“神明啊……”
“求求你降下甘露吧!”
“保佑我這胎平平安安!”
“我要升官發財!”
“活不下去了!老天爺你打雷劈死那個惡人吧!”
細細密密的低語逐漸轉為嘶號,仿佛整片大地上所有的苦難都注入了祈寒酥的腦海中。
她頭痛欲裂,向大地墜落,一直墜入一片白色的湖水中。
祈寒酥感到自己變成了一塊冰,從她開始,湖水寸寸封凍,似乎本能告訴她,只要沉睡下去,就可以不用聽到那些生靈的哀哭。
也不會……讓她想起,姆姆被燒死的那個夜晚,她埋葬的那座城。
“就這樣吧……”
祈寒酥緩緩閉上眼,心神沉淪的前一刻,有人叫起她的名字。
冰層在眼前開裂,祈寒酥看到一束光。
“酥餅,別睡。”
她看到有個人影狠狠地砸擊着冰面,很快,冰面開裂,碎晶她看見了溫槐序悲憐的雙眼。
“溫槐序,你要帶我回哪裏去……我的故鄉已經沒有人了。”
祈寒酥忽然又想起了溫槐序和他埋在黃沙下的故國。
他也曾舉旗反抗大巫,親手葬送了自己的故鄉。
“可你娘她行醫施藥,也不止是為自己的‘家’。”
祈寒酥愣住。
小時候,丹若帶她去沙丘上數星星,那是第一次,丹若提出希望她長大後離開自己,在富庶繁華的大夏疆域有一個家。
——不想去,沒有姆姆和爺爺的家,酥餅不要。
——只是待在樹蔭下的小樹苗,長不高的。
——那就不要長高好啦。
——可姆姆也想離開這片沙海啊。
——那我就去賺錢,賺磨刀的錢,買最好的駱駝,把姆姆和爺爺馱出去。
——駱駝馱不出去,大樹可以,你要長得很高很高,高到參天立地,讓樹蔭擋去沙漠裏毒辣的日頭,讓困在城裏的人,都能看得到枝繁葉茂。
祈寒酥咬緊牙關,握住了溫槐序的手。
幻象炸破,她感到溫槐序拉着自己不斷上升,再次回眸看向身後,發現纏住自己的并非凍結的湖水,而是一雙雙枯朽的手。
“那些是什麽?”
“從古至今自願祭獻與巫的魂靈,每次身隕,都要花費一些功夫從它們的糾纏中醒覺。”
祈寒酥心底緊了一下,收回目光,就在溫槐序帶着她進入一片迷霧時,四周陡然烏雲積聚。
電閃雷鳴間,一個彌天蓋地的三眼羊首巨影鋪陳在天幕上。
祈寒酥又看到了驚奇的一幕。
太陽從西回歸至東,夏木生花,雪枝染金,城鎮州府從高屋瓦房退行為草舍洞窟,田地水塘被密林荒原取代,老人回歸襁褓,文字退為圖形。
萬事萬物逆時而行,不知過了多久,祈寒酥的雙腳才有踩實在地面上的感覺。
她捏了捏溫槐序的掌心,後者側眸回望。
“為什麽不直接問問我是不是還活着?”
“看到文襄姑姑時,我尋思你應該是詐死。”
“騙到你了嗎?”
“騙到一點。”
祈寒酥不滿地抿着嘴巴,溫槐序微微彎身,拉着她的掌心貼到臉側。
“就這樣?還以為你良心發現,能多心疼我一點。”
祈寒酥想問自己幾時沒良心了,想了想,又把怨言咽下去,環顧四周。
“這裏是哪裏?”
“古巫朝,我們現在是在大巫的記憶裏。”
祈寒酥愕然望去,遠處有個巨大的篝火堆,似乎有人舉火舞蹈,她奇跡般地發現,自己能聽懂對方口中古老的歌謠。
這裏似乎是古巫的一個部族,這一年滴雨不下,已經餓死了一半的人。
在撕咬同類的邊緣中徘徊部族向火堆投入人骨,讓所有人最後再賭一把,看看這蒼天是否會垂憐他們,降下雨水。
祈寒酥試圖去揪身邊的樹葉,卻發現手指穿過了枝條。
她瞄了一眼溫槐序,倒是能摸得到他的存在,但旁邊有穿着獸皮的人對他們視而不見。
“我們倆該不會死了吧?”祈寒酥問。
溫槐序略一沉默,道:“也挺好。”
祈寒酥:“好在哪兒?”
溫槐序:“這樣別人眼裏我們就跟殉情了沒兩樣。”
祈寒酥:?
祈寒酥:“……你是怎麽做到每說一句話都能激起我的殺心的?”
“噓,安靜。”溫槐序托着她的下巴看向部落中央,“看。”
祈雨儀式上,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女從跪拜的人中站起,她向蒼天禱告,說自己願意承受大地上所有苦難的願力,只希望風調雨順,讓部族的民衆吃飽。
随着少女步入火海,皮肉燒毀的同時,伴随她痛苦的嘶號,大雨傾盆而落,人們歡呼不已。
“偉大的巫主啊,懇求您,懇求您讓禾苗豐收,讓部族中再也沒有饑馑之人。”
眼前光景輪轉,祈寒酥看着少女被披上羽衣,用羊的頭骨遮住自己被燒毀的面容,此時的她已經脫離了肉體凡胎,能與天象感應,呼風喚雨。
每當人們拓出一片新的田地,就來祈求少女降下福澤。
可是人的壽命有限,很快,少女白發蒼蒼,臨死前,囑托部族中最勇猛的戰士殺死她。
大巫的力量,傳承進了刺殺者體內,戰士成為了第二任大巫。
“偉大的巫主啊,懇求您,懇求您能帶領我們,讓那些劫掠糧食的蠻夷臣服!”
第二任大巫也回應了他們的請求,他能對話天災,降下暴雨冰雹,所有大地上一切有識生靈都臣服于他。
可是他仍會衰老,逐漸力不從心,人們又許願。
“偉大的巫主,我們希望您能長生不老!永遠庇佑我們的後代!”
第三任大巫獲得了長生不死的力量,與此同時也接過了前兩任的苦痛。在之後的上千年統治裏,祂耳邊無時無刻不在嗡鳴着人們的祈願,祂的樣貌逐漸改變,前代大巫的身體和意志融合起來,祂不得不戴上羊首面具,高居于神宮之中。
信衆的惡念在大巫體內積聚,祂的手段越來越殘暴,祂将一部分神力賜予巫祝們,由巫祝統治各個封國的領民。
“大巫的神國中沒有病痛,沒有饑馑!部衆老弱者每年需沿着爐淵行走,不支者不配為神民!”
接下來祈寒酥看到的一幕足以讓她脊背發寒。
無以數計的百姓被所謂的鎮爐酋主們鞭笞着走向火山口,焦灼的岩石被血肉染得烏紅,患病的、殘缺的人會被推入岩漿,只因為他們不夠完美,不是大巫想要的……幸福的人。
“怎麽會這樣……”祈寒酥伸出手,卻穿過了眼前的虛幻的圖景。“為什麽這樣殘暴的大巫,還會有那麽多人相信?”
“巫是被人的願望捏造的神明,祂承受不了千萬年來所有累積的祈願,就會變成這樣。”
溫槐序漠然地旁觀着一切,某一刻,他仿佛看見了什麽,眼底流露出一絲追念。
祈寒酥沒有錯過他的異狀,沿着目光看去,她看見了一個高大的女人,抱了抱丈夫懷中的孩子,舉起獸皮戰旗,射殺了前來索要人祭的巫祝。
“她是……”祈寒酥看了看那孩子,“你母親?”
“在殺死巫祝舉旗反抗之前,我母親也曾是所謂的鎮爐酋主,最開始,是百戰百勝的,直到我們的‘火’燒到了大巫的神殿前。”
雪花飄落,戰馬倒進雪堆,祈寒酥看到無數戰士被凍成冰雕,而巫祝們,則耀武揚威地将溫槐序母親的戰盔送回長嬴國。
“長嬴部族有個傳統,如果心愛的女子離開人世,男子便會把自己所蓄的長發割斷,代替自己先一步下黃泉,牽上對方。”
他說話時語調依舊沒有什麽欺負,祈寒酥卻感到一陣絞痛。
“我一直在等你母親回來為你取名,今後恐怕沒機會了,你要帶着部民活下去。”
溫槐序的父親說着,割斷了妻子最喜歡的那一頭長發,也上了戰場。
溫槐序沒來得及擁有一個父母所賜的名字。
又是許多年過去,大巫降下的災雪中,祈寒酥看着少年溫槐序面無表情地在雪堆裏挖着父親的屍骨,她緊緊咬住下唇,握緊了溫槐序的手。
這樣的情景,他似乎已經看得太多,也看得太久。
“是不是覺得,還能殺掉大巫,是個奇跡?”
“……”
“在我們那個時候,部族裏的女人戰死,就是亡種斷姓,沒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擲。”
溫槐序口吻寡淡,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可他指節上的骨戒,又證明他從未忘記過巫和他的血仇。
“你從來沒有和我說過……”
“畢竟,我和外人不一樣,不希望你是因為可憐才選擇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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