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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炬火 千年之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炬火 千年之後,




讓溫長嬴保持安靜了之後, 祈寒酥騰出空來審視自我。




指尖一點點融化透明,似是随時飄散,又随着一個念頭, 變回人的皮膚, 她感覺到這是自己。




擡眸遠望, 黃沙之外某片嵌在砂礫中的雪花,她也感受到那是自己。




再往千裏之外,禹陽城中飄搖的亂雪, 祈寒酥同樣能感受到, 城中的雪是可以號令的。




只是她不能此時便回到禹陽城,因為那裏大巫的意志最是濃烈,她能肯定, 這會兒如果回去, 就會像一片掉落在漩渦附近的葉子,被徹底卷進去。




她這麽想着,附近傳來一陣急躁的腳步聲,是邊城的高官。




祈寒酥拉着溫長嬴隐匿在暗處。




“他們是誰?”




“你就當是不會飛天遁地的巫祝吧。”





溫長嬴挑了挑眉,報以敵視的目光。




來的是幾個邊城的高官, 他們其中一人握着雁書,神色驚恐萬分。




“……禹陽淪陷了, 怎麽可能!那我們怎麽辦?!”




“咱們得準備兩套說詞了。”




“怎麽說?”




“要是朝廷的增援到了, 咱們就放手一搏, 要是巫嗣贏了……說白了, 誰做皇帝不是做?就算是舔那大巫的腳,咱們也得繼續做人上人!”




溫長嬴到這裏就聽懂了,他冷笑裏壓抑着怒意。




“看來有人覺得大巫的擁趸很好做。”




祈寒酥:“忽然覺得大巫也挺辛苦的,都被供上了還要被舔腳, 怪惡心的。”




“你這個巫怎麽……”溫長嬴頓了頓,“人裏人氣的。”




祈寒酥忽然察覺出了為什麽爺爺說要守住溫長嬴。




或許他在這裏,就表示自己的心還是一顆屬于人的心,就表示,溫槐序還在。




“為什麽這麽看着我?”




“沒什麽。”祈寒酥笑了笑,“想起了一些小時候聽過的‘狐貍讨封’的故事。”




說着,她和溫長嬴的手指扣在一起,拉到二人中間搖了搖。




“你說,我是妖啊,還是人啊。”




咚。




溫長嬴不自覺地心腔漏了一拍。




這肯定是妖了。




溫長嬴想。




可祈寒酥只是短暫地調笑了一句,就放開了他的手,正色思考了起來。




“這倒是給了我一個靈感,我有一個想法,需要你幫忙。”




…………




另一邊,守沙人少年逃得不遠,也很難逃遠,因為此時城中很亂,老乞丐率領的那些見證過祈寒酥“神跡”的人們正在大肆宣傳,他們的話語仿佛帶着某種傳染般的煽動,人們的痛苦借由這種煽動,無限放大為恨意。




他們乘着暴戾的風沙向城內湧去。




“憑什麽我們都是蟻民,他們卻要騎在我們頭上?”




“我們應該回到神朝,至少那時,只有少數的巫,大家都是蟻民,現在是無數的蛀蟲,來搶我們碗裏的糧!”




“現在是向神明獻上虔信最好的時候!”




守沙人少年慌不擇路,誤入人群,可那些人像是瘋了一般,他看見有個抱着孩子的婦女被推在地上,後面的人則無視般踩踏而過,一波接一波,轉瞬間哭叫的孩子聲音就被淹沒。




守沙人少年略作猶豫,終究看不得有人死在眼前,抄起一根扁擔,憑借常年造林練出來的一把力氣,将人群撥開,讓婦女成功爬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是這麽一來,他便立馬成了衆矢之的。




“把他帶過來!”




雙拳難敵四手,守沙人少被無數雙手推到前面,随後,他看見高臺上的老乞丐,而剛剛救過的那位母親,則失聲痛哭,因為她的孩子已經被踩斷了骨頭,氣息微弱。




“別怕,孩子們。”




老乞丐微微一笑,從手臂上剜下一塊肉,讓人把哭叫的母親拉開,喂給了那個幾近斷氣的孩童。




“你在乾什麽?!”守沙人少年叫道。




“我已得天兆。”老乞丐面露狂熱,高高舉起雙手,将孩子舉起,“看,這就是虔信者的恩賜!”




随着他話音一落,瀕死的孩子驟然爆發出一陣響亮的哭聲,竟是活了。




“血肉骨,獻大巫!”




人群徹底狂熱,而就在此時,嗖地一聲弓弦響,一枚弩箭破空飛至,将老乞丐射殺在地。




守沙人部族終于趕到了。




“娘?”




被一把拉起來的守沙人少年看向母親,而母親表情肅穆,而父親則沉重開口。




“沙子進城了,看見大巫的人越多,瘋得越快。”




不知何時,守沙人發現腳下被日日清掃的土街,已經布滿了黃沙。




身後其他的守沙人則在街市各個角落張弓搭箭,對準了躁動的人群。




地上的老乞丐額頭中箭,竟然還沒有死,而是哈哈大笑。




“來吧!食我血肉,脫凡入巫!”




老乞丐肮髒的身軀宛若盛飨,吸引着周圍的人撲上來啃咬進食。而那些人中,有着守沙人們熟悉的面孔。




他們雖然孤僻,但和邊關的大夏百姓們卻是擡頭不見低頭見。




殺一個巫嗣,尚且可以說是為民除害,那殺百姓,就是自絕于大夏。




守沙人少年看見父親的弓弦罕見地顫動了一下,可很快,當有發狂的人擡起頭朝着守沙人們露出熟悉的兇光時,那短暫的猶豫還是被壓了下去。




“永食人形以一傳百,不能留,殺!”




上百發箭矢齊齊而動,可此時異變陡生,那些弓箭的尖頭陡然長出沉重的冰晶,射出的箭矢飛到一半就沉重墜地。




與此同時,一陣幽柔的骨笛聲傳來,剛才還躁動不已的人群接二連三地昏睡下去。




在巫朝時,當大巫降下寒災,人們無法抵擋,便會由長嬴王族以撫亡曲,如是,蟻民們會在沉睡中緩慢死去,而不必經受四肢百骸長滿冰刺的苦痛。




只是巫朝覆滅以後,守沙人們孤絕邊關,這撫亡曲已經失傳。




彌漫的黃沙盡頭,守沙人們看見一道身影,盡管人們不抱希望,但還是忍不住去猜測一個可能。




會是長嬴王來了嗎?




他回來過,又如同這千年中無數次那般離開了,從未有一日與他們并肩戰鬥。




黃沙散去,呈現的卻是一個裹在冰雪中的少女。




“你是……”




守沙人們覺得熟悉,随後,有人認出了祈寒酥。




“你是——當時那個巫嗣!”




祈寒酥初出大漠時,曾随溫槐序來到過守沙人的部族。當時有溫槐序在,輪不到守沙人們擔心,可現在不同,此時的異變,讓向來不憚以最大惡意揣測巫嗣們的守沙人産生了不祥的預感。




而少女正應了他們不祥的預感,她在審視了每個人臉上的神色後,目光落在了已經被啃咬到面目全非的老乞丐身上。




“你們就用這樣的蟻民迎接我?”




老乞丐顫抖了一下,随後,他站了起來,口中發出尖嘯,一時間,從邊城的各個角落中,或奔跑、或爬行出一個個身影,他們神态狂熱中夾裹着恐懼,額頭抵在大地上,甚至連請罪的言辭都無法說出口。




祈寒酥不再拒絕巫的影響,而當她嘗試使用這份力量時,對普通的巫嗣而言,如面天威。




原來……看似平靜的邊城裏,也隐藏着這麽多的巫嗣嗎?




祈寒酥這麽想着,一步一步來到人群中,将手伸向了剛剛那個被喂下巫血的孩子,可下一刻,孩子的母親就撲過來,與此同時,一支冷箭射來,刺穿了祈寒酥的掌心。




沒有鮮血流下,只是一些細碎的冰塵。




可這卻觸怒了本就瘋狂的巫嗣們。




眨眼間,那些匍匐在地的巫嗣張開猩紅的眼睛,骨骼和血肉剝落與附近同樣是巫嗣者融為一體,形成了一個兩層樓高的、羊首四足的血肉怪物。




大量的驚叫從四面八方傳出,那是在暗處圍觀的城中居民,在此之前,他們只從父母恐吓孩子的故事裏聽說過巫的存在,這是第一次看見此等噩夢裏的造物。




守沙人們同樣震驚,可就在此時,一道利落的身影從高處輕巧躍下,獵刀無聲地在指間旋轉,從羊首怪物的眼睛處劃過,在其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挑出雙目。




羊首怪物憤怒大叫,可少年人已經預料到其動作,一個旋身如獵豹般落地。




就這麽短暫的功夫,他回頭對守沙人們道:




“再怎麽千變萬化,也只是‘永食人形’罷了,射其喉心,斷氣脈,其形自潰。”




巫嗣中最低等、最無理智的,之所以被稱為永食人形,就是因為它們已經不是人了,只是巫力驅動的血肉怪物。




在溫長嬴所處的巫朝,永食人形是殇民戰奴以外,巫祝們最常用以驅使在戰場上的肉盾。




守沙人們愣了愣,這下倒不是因為羊首怪物,而是溫長嬴的臉。




“王……”有人不确定地低聲叫道。




“動啊,難道你們的弓是擺設?”




溫長嬴說着,重新拿起一根骨笛,送到唇邊吹奏起來。




長嬴部族的撫亡曲,果然剛才鎮伏發瘋百姓的是他。




某種熱切在守沙人心中點燃,尤其是離家出走的那個守沙年輕人,他從父母的眼中感受到,仿佛就在等待這樣一個機會,一個和他們的王并肩作戰的機會。




箭如雨下,羊首怪物又被撫亡曲弄得昏昏欲睡,一時間又有重新崩解的征兆,衆人乘勝追擊,只剩下小部分人緊盯着祈寒酥。




祈寒酥完全沒有受此影響,和溫長嬴對視了一眼,虛點了一下剛才那個小孩的肚皮,小孩驟然睜大了眼睛,吐出一塊肉。




與此同時,其他已經陷入昏迷的人也開始嘔吐。




随後,她擡起雙手,一點點後退步,一直退到了溫長嬴身邊。




祈寒酥:“摟住我。”




溫長嬴:“啊?”




祈寒酥提醒:“我被你制住了,英雄。”




溫長嬴一陣茫然,可還是猶疑着伸出手,祈寒酥朝他微笑了一下,然後在他雙臂間,面孔和身體變得虛無而透明,化作一座冰雕,又轉眼間砰然碎裂成一地冰塵。




他感到心底被突兀地刺了一刀。




然後,祈寒酥的聲音響徹在附近。




“長嬴部族的守沙人,你們守候的人不會來了。”




“我欣賞你們的堅守,給你們一個機會。”




“把樹砍掉,讓‘我’過境,去往禹陽,我會給你們他給不了的。”




她的聲音虛渺遙遠,但足以讓邊城數百裏都能聽得到。




百姓們聽不懂,但守沙人們神情劇變,齊齊望向捧着冰塵發怔的溫長嬴。




溫長嬴感受着那冰晶一點點消弭,可很快,他又聽見了祈寒酥留在他耳邊的話語,明白剛才的一切只是她“歲寒哭”的權能化身。




“我們一會兒見。”




“……剛剛沒說做得這麽絕,還以為你死了。”




溫長嬴咬了一下牙關,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是長嬴王……”守沙人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改口,“是長嬴王安排來救邊城的嗎?”




長嬴王是溫長嬴的母親,在他聽來沒什麽問題。




随着他點頭,守沙人們露出了信任的目光,旋即又對地上的冰晶面露凝重。




“這是……”




溫長嬴點頭:“不化之雪,歲寒哭。”




守沙人們感到一股幾近無力的恐懼,可就在此時,旁邊的街巷、屋子裏探出不少腦袋,那是沒有參與混亂的邊城百姓。




“守沙的,你們好像知道怎麽應付那妖女吧?”




“小時候俺奶奶說大漠裏有妖怪,你們世世代代都看守着那妖怪……還真的有啊。”




“剛才那個大妖怪,他還會回來嗎?”




“你們說,咋做,我們就咋做。”




陸陸續續地,有人将昏睡的熟人扶進屋,然後又各自拿出鋤頭,一臉戒備。




溫長嬴禁不住問:“剛才那些巫嗣那樣熱鬧,你們怎麽沒加入?”




這些百姓們沉默了一下,忽然有個稚嫩的孩子開口。




“不管信什麽神,他們踩我的玩伴,還踩傷了,學堂裏教了,傷人,就是不對。”




溫長嬴忽然感到了一些千年後不同的地方。




巫不會允許蟻民們接受教化,而千年後,似乎很多人習以為常。




他在此之前有些失望,覺得自己為之犧身的反抗,卻仍然解決不了世間的壓迫。




可現在,又有什麽不同了。




“說得對,傷人,就是不對。”溫長嬴轉過身,面向自己千年後的同胞,“守沙人,你們應該聽到了,祂……她說,要你們砍去這千年來種下的林木,你們願意嗎?”




溫長嬴以為守沙人會猶豫,可乎意料的是,他們沒有一個人動搖,彎了一輩子的腰,此時挺得筆直。




他們的眼睛忽爾堅定而明亮,仿佛等到了自己命運中那個既定的時刻。




“對,敵人不要我們做什麽,我們就應該做什麽,這說明,祖祖輩輩的堅守是對的,我們沒有做錯。”




“不止如此,我們還要接着種樹,對,現在就去!”




邊城百姓們這會兒聽懂了。




“斬妖除魔不會,種地咱行啊,現在就去!”




“能有用嗎?樹苗又長不起來,不可能擋得住風沙的。”




“當然擋不住,可是,祖祖輩輩,哪一代沒遇到過天災?”




“現在把樹種下了,明年、後年,哪怕過個幾十上百年,樹苗長起來了,總有一天擋得住的。反正……”




“總比跪着強。”




一種震動在溫長嬴心底野火般蔓燒,他沉默地看着這些樸實的面孔,他們有的處理昏睡的人群,有的推着水車、背着鋤頭跟在了守沙人背後。




沒人知道這時候栽下的樹苗能否成活,直到一把把鋤頭卻流水般塞進每個人手中。




他們還看不見什麽大巫,只知道風沙要來了,他們要保護收成,這一代的,和下一代的。




溫長嬴讓開道路,新的洪流逆着風沙朝城外走去。




直到人煙漸淡,一道刺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造反了,誰允許你們守沙人發號施令的!”




溫長嬴回頭,冷觑着姍姍來遲的邊城高官。




他們似乎覺得,這些老百姓不聽自己的,影響他們到時候的投誠。




“就是你吧!你領頭的讓那些賤民自作主張?抓起來!”




高官氣急敗壞,可衙門裏的差役卻你看我我看你,把差帽摘下來,賠着笑後退。




“抱歉了大人,俺娘叫俺回去幫忙栽樹。”




“你反了!”




溫長嬴冷然開口。




“大巫出現已經過了三竿,你們才出來管事,是不想管,還是在等你們所謂的時機去舔大巫的腳?”




高官臉色漲紅,只能結結巴巴威脅:“你們守沙人是不想活了吧!本官早就知道你們有反心,朝廷這才——”




“反?”




夕照将少年的身形鍍上一圈火燒似的金邊,他決絕地注視着對方。




“如果我們曾為之奮戰的人世仍是大夜彌天,那千年之後,長嬴部族仍要做大地上第一把炬火,薪盡火傳,燒至天明!”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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