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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吃飽 等過上許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吃飽 等過上許多
“你怎麽這麽驚訝?我不該來, 還是不想見我?”
“我可從沒說不想。”
溫槐序的目光慢悠悠地,自祈寒酥和她腳邊的叢令霄之間來回掃動。
“誰在今日引導你來滅玄司的?”
祈寒酥注意到他的語調在“今日”這兩個字眼上咬得微微重了一分。
好像,他知道自己嘗試來“劫獄”撈出溫槐序的行為, 正好撞上了一張羅織的網。
她剛想問個明白, 下一刻, 頭頂上一道詭異的危機降臨,祈寒酥就勢錯身一閃,驚覺剛才所站立之處的地磚瞬間開裂。
可她卻捕捉不到襲擊者的行蹤。
“酥餅, 你看不到他的存在, 到有光的地方來。”溫槐序道。
祈寒酥發覺此時溫槐序的聲音有點特別,好似使用了某種不可名狀的巫術,讓她聽在耳中, 卻莫名其妙知曉了一個敵手的情報。
夢中身, 肉眼無法窺見,夢中才得顯形,可附體于他人。
反應過來的剎那,夢中身好似怕她就此逃離,再一次無形出手, 可這次有所不同。
祈寒酥感到七竅同時一冷,仿佛有某種寒意試圖侵占她的意識, 然而只是短暫地頭痛了一下後, 耳邊就傳來一聲駭然的驚叫。
“大巫的氣息?!你!”
兔起鹘落間, 身後的地牢中, 水銀翻湧,化作絲線,極其狂暴地将無形的夢中身不可捉摸的存在卷住、收緊、絞殺!
“溫槐序!”
“過來,他還沒死透。”
祈寒酥趁機把叢令霄一起拖拽到地牢前, 從縫隙中,她這才清楚地看見了溫槐序,他雙眼輕阖,脖頸上隐約能看見一些血絲彌漫。
“看什麽?難道還真打算破開這紅銀地牢?現在離開,算你探監,滅玄司的後門在——”
咔嚓。
溫槐序話沒說完,就聽到一陣擰鎖的聲音。
溫槐序:“你鑰匙哪兒來的?”
祈寒酥指了一下黑暗處躺着的刺客:“好心人身上摸的。”
溫槐序:“那也沒什麽用,有了鑰匙,也要有配套的開鎖法子,六丁六甲的天工精鋼鎖,三日一換,共有三重,你的小腦瓜子還是……”
咔嚓。
“居然還有兩重鎖。”祈寒酥繼續擰鎖眼,“你看我乾什麽?文襄姑姑教的。我說了撈你出來,就一定要撈你。”
此時,忽然一陣重合的低笑從黑暗裏傳來。
“他可不一定會跟你走,除非他想讓整個禹陽城送給我們血祀生祠。”
祈寒酥手上開鎖加快,她餘光裏,遠處地上原本昏迷不醒的刺客們依次站起來,口中齊齊發出了剛才的巫祝“夢中身”的低語。
他們逐漸靠近,撕扯着抵擋在祈寒酥身後的水銀絲線。
“有事說事,不要雲裏霧裏的。”
“這個地牢,既是滅玄司囚禁巫嗣的所在,同時,也是阻絕詛泉的‘水脈地心’。只要有人能将水脈裏的巫之恩賜吸納至己身,整個禹陽城的水中,巫血就不會上浮至那些蟻民的吃用中。”
祈寒酥的眼眸輕顫了一下,她想從溫槐序那裏得到一些反饋,但他卻一言不發。
叢令霄說,滅玄司放毒糧讓百姓中的巫嗣顯形。
夢中身說,血祀生祠将水脈變為詛泉。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無聲無息地厮殺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夢中身好似看見祈寒酥動作一頓,繼續笑道:
“直到剛才,我還在疑惑,長嬴王為何會做這樣愚蠢的事,這很不像他的作風。不過看到你,我就全明白了。”
“這位少女,如果你知道你要救的人對你懷着什麽樣的心思,你該做的是站在我們血祀生祠這邊。”
“長嬴王,不和她說清楚嗎?”
水銀漸漸回落,其中的陰影如同有了生命般收回到地牢裏溫槐序的腳下。
或許是燈火搖曳得太頻繁,祈寒酥發覺,溫槐序是眉眼有一絲陌生。
“本就沒什麽好說的。我只是在賭,血祀生祠擋不住歲寒哭和長生燭同時存在于禹陽的誘惑。”
“……”
祈寒酥忽然感到心裏有些悶悶的。
當時在百裏悲聲那,她從祭司阿婆處就明白了溫槐序為什麽要把自己放在禹陽城。
血祀生祠想要複活大巫,就要集合歲寒哭、長生燭,和賜恩血。
“所以,你明白了,少女,你一直都是個被利用的‘餌’。”
夢中身語氣加深。
“不過,你也是個天運加身之人,大巫的骨骸并非任何人都有資格承賜。歲寒哭更是祂諸多權柄中的至偉之力,如果不是之前有人故意隐瞞你的形跡,血祀生祠絕不會錯失你。”
說着,夢中身的語氣轉為狂熱。
“少女,你不應該站在那個瘋子那邊。吞噬其餘權柄後,你就會是未來的巫主,你将無所不能。”
他說得自信滿滿,仿佛篤定任何人聽到這樣強大的前景後都會有所動容。
但他在祈寒酥的眼中,只看見了滿滿的……不解。
“你在疑惑什麽?”
“我在想,你們那樣崇敬大巫,就是因為祂無所不能嗎?”
“自然!大巫溝通天地,長生不死,號令天災——”
“長生不死是祂自己一個人的事,號令天災更是只會破壞,能有什麽用?”
夢中身聲音一頓,對祈寒酥渎神的言辭極其不滿:“如你所言,那長嬴王庇佑下的大夏王朝又有什麽用?官吏橫征暴斂,人人困于苦厄,若非如此,血祀生祠怎麽會千年不絕?迎回大巫,為的正是解決所有人的苦難!”
“可這也不是‘無所不能’啊。”
祈寒酥聽見身後的溫槐序傳來一聲輕笑,接着道:“祂能讓你們這些做巫祝的不貪圖窮苦百姓的衣食嗎?祂能讓街邊的小攤子一個月一個新花樣嗎?能讓麥穗一年兩熟嗎?能讓所有人都吃飽嗎?”
“自古以來,沒有人人都吃飽的道理!能活下去的都是被大巫庇佑的神選者!”夢中身咬牙道,“再說了,難道這凡人腐朽的王朝,就能做到人人吃飽嗎?”
溫槐序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祈寒酥微微側頭思索的背影上。
從祈寒酥踏上大夏的土地時,他就一直看着,巫會腐蝕人,使人對生死麻木,在漫長的歲月中,消解善意。
帶着祈寒酥來到禹陽時,他也曾有片刻的猶豫。
她會怎麽看待自己一手扶持的王朝?會怎麽看待繁華下沉積的腐垢?
大夏王朝已經一千年了,它的統治沒有古巫那麽久遠,但已經暮氣沉沉。
長生不死的大巫喂不飽百姓。
世代更疊的君主喂不飽百姓。
而她來自貧瘠的鹽江城,懷揣着豐穰故裏的夢,看到了這些後,她……會失望嗎?
“會的,怎麽不會呢?”耳邊屬于巫的幻聽無孔不入地刺入溫槐序的心底。
“你一直都是這樣,為了一個只有你一人在乎的缥缈願景,把所有人綁架到你的戰車上,帶着他們沖鋒陷陣。”
“你的腳下,骸骨成山,你對所愛的人,比對恨的人更狠。”
“你明明知道,她從一開始就不太信任你,不是嗎?”
溫槐序看不見祈寒酥的眼神,這幾日被他所吸收的巫察覺到了他的心魔,開始魔魅般低語。
“你需要她相信你。”
“你需要她信任你。”
“你需要她……信仰你。”
好似體內長明了千年之久的燭火渴望着進食,水銀也無法阻攔他腳下陰影的蔓延,堪堪籠罩住祈寒酥之前,她忽然淡笑了一聲。
“我知道啊,我當然知道,大夏喂不飽所有人的嘴……”
祈寒酥低落了一瞬,嗓音又堅定地揚起。
“但是比鹽江城喂飽的人相比,可太多太多啦。”
酥餅是真的聽不懂什麽神明的言辭,她只知道一些樸實的、飯碗裏的道理。
或許在別人聽來,那只是一些瘋言瘋語。
“所以你看,神明死掉後,能吃飽的人多了一些。等過上許多年,皇帝都死掉後,說不準,能吃飽的人就更多啦。”
溫槐序晦暗的眼底不期然地照入一道光。
瘋言瘋語,于他而言,卻如烈日融冰。
如果在百姓眼中,皇帝宛如神明,他又何必擔心于王朝衰敗崩塌後,大地會又獻祭出一個新的“大巫”呢?
搗毀神像,推倒供桌,當年他是這麽做的,後來者也會這麽做。
“看來我們暫時無法達成共識。”夢中身陰恻恻道,“不過,也是時候了。”
他說着,好似巫力到了極限,控制的幾個人同時眼睛翻白,重重倒下。
祈寒酥心覺不妙,恰好此時,最後一圈複雜的解鎖完成,她一下子打開地牢,隔着水銀池朝溫槐序伸出手。
“既然拉我入局,就別又想着把我撇到一邊去。”
溫槐序擡手正要碰上她的指間,忽然擡眸,下一刻,沒有猶疑地将祈寒酥推了出去。
“你——”祈寒酥被推了個踉跄,高處同時傳來滅玄司巡衛的驚呼。
“不好!懸魂梯!”
十八重懸魂梯,千鈞機竅,龍骨不知道被什麽摧毀了,就在祈寒酥眼前,轟然砸向了溫槐序。
一切倏然變慢,祈寒酥什麽都沒來得及反應,身後不知何時蘇醒的叢令霄猛扯了她一把,才沒有被裹着碎屍的水銀當面潑中。
一條鐵索垂下,叢令霄一把攥住鐵索,拉住祈寒酥後,打了個信號,将二人向上拉去。
“懸魂梯絕難被損壞,非滅玄司令主不知其中關竅,看來至少是哪位令主叛逃了,這裏的巫嗣出逃了一半,情況不妙。”
他說着,發現沒有回音,低頭去看祈寒酥,卻見她還是愣愣地看着下面逐漸被水銀海淹沒的地牢。
好似魂丢在了那裏。
直到被拖上中層,祈寒酥還是那樣,像是回到了蒙昧之時。
寡情,癡怔,不知所措。
叢令霄忽然有點惱火,他強行轉過祈寒酥的身體。
“別看了!他是個長生不死的妖孽,你死了他都不會死!”
“……會的。”祈寒酥張了張口,她不知道如何形容所謂的生随死殉,輕聲道,“我知道的,如果我有事,他不願獨活,所以……學長,你想殺了他,其實一開始就可以對我動手。”
她說着,目光輕輕落在叢令霄的手指上。
他一直戴着的翡翠扳指不知何時砸碎了,露出了隐藏在其中的骨戒。
祈寒酥也是剛剛被拉住的時候才發現的,她記得溫槐序向她解釋過,手戴骨戒,是古巫的習俗。
如今,也只有溫槐序,和巫嗣才會遵循。
而戴在拇指上的骨戒,意味着,他有殺親之仇,不得不報。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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