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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到白頭 在此之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到白頭 在此之後,




在之後相處的十年, 翰翁才逐漸意識到他口中的“小夥子”、“巫朝餘孽”、“不正經”的,正是大夏的長嬴王。




他本應高高在上地被供奉在禹陽,位列天子之上, 可現在卻和他住在草原上, 幫助殇民建立原始部落。




将吃腐肉的殇民教養成人, 本是一件極難的事,可荒謬的是,因為大巫的掠奪, 殇民的性命足夠短, 那些教導下的“失敗品”疊代得足夠快。




“……老頭我死前竟然建成了,嗯,這部落雖然醜醜的, 但孩子們識字, 罵人的詞也夠豐富。”




這一年,殇民的第一個部落建立了。




同樣是這一年,翰翁年屆五十,臉上已經爬滿了諸多溝壑。




他看向容貌依舊年輕,只是眼眸刻上少許歲月印痕的長嬴王。




“你要回大夏了嗎?”




“回去, 但不是默默離開。”





“你要做什麽?”




“你教他們狩獵蓋房子,識字記述, 我也要教一些東西。”




翰翁看不清長嬴王的想法, 但直覺讓他袖手旁觀。




于是, 在殇民小小的部族裏, 盼來的第一個豐收慶典上,他們所崇敬的“巫主”親手焚燒了這一年的收成。




火勢很大,一些已經長成少年、成為部族頂梁柱的孩子痛苦地質問。




“巫主,為什麽懲罰我們?”




“因為你們是殇民, 你們若不殺死所遵從的神明,你們的後人便無法清白地存諸于人世。”




長嬴王露出蒼白的微笑。




“你們已經清醒地以人的身份活了這麽久,你們享受到了豐收的喜悅,勞作的充實,結合的幸福。”




“然後你們回避了一個問題。”




“你們的巫主,奪走了你們的歲月。”




他殘忍地戳破了這虛假的平和,強迫這些還宛如初生嬰兒般的殇民面對信仰的崩毀。




而後,號哭中,一柄骨刀率先刺穿了長嬴王。




第二、第三把鋒刃,裹挾着無數代被踐踏的痛苦,刺向了他們的神明,




這位大巫的繼任者沒有反抗。




推翻巫的千百戰役沒能殺死他,大夏的內鬥沒能殺死他。




現在,他讓自己死在了殇民手中。




這是溫長嬴真正的,第一次死亡。




他需要後來的人學會反抗,學會弑神,他要人們知道,流血的神是可以殺死的。




“很好。”




翰翁只是在遠遠地看着,他聽着殇民部族的悲鳴穿透雲霄,看見大雨滂沱。




他聽見雨水中傳來虔信者對于這天生反骨的“巫主”痛苦的預言。




“我主背叛了自己。”




“祂不願接受人們的祭獻,任憑凡人的刀斧加諸祂身。”




“祂要凡人世世代代記住弑神的快意,反抗,反抗到底,知道自诩為神的一切碾作塵泥!”




“即便是如此千刀萬剮般的苦痛,祂仍不願回到天上,于是在此之後,大地注定遍布我主的屍骸。”




…………




禹陽。




史書一幕幕流淌過大夏的自古及今,叢令霄感受到了某種意志在掌心滾燙地誕生。




祂主要依存于溫槐序意志,通過篡改史書将其過去更改。




長嬴王會死去,徹徹底底地,連同他所有一切的聲名、所有纏繞在大夏史篇上的蹤跡,都被大巫所取代。




緒長生激動跪地,雙手向天,似是在迎接那逐漸凝實的大巫身影。




“你們将祂禁锢于此,以為能改變什麽?”




“長嬴王無法再撐持人性,這就是最根本的因由!”




“你們無法阻止神朝再臨,無法阻止——大巫彌天!”




猖狂的笑聲中,隆隆雷聲在雲層中滾動,冰霜雨雪齊齊下降,所有的一切宛如末日。




看着這一切,叢令霄竟感受不到什麽複仇的實感,他只模模糊糊地覺得,比起父親,自己總算做出了行動。




報仇,就是這樣的。




“院長,回去吧。大夏王朝本就無可救藥,證聖學宮一代代人犧身于同巫嗣的血戰,根本毫無意義。”




叢令霄看向走過火場的老人,他知道對方從頭到尾就沒放棄過掙紮,但對方一定低估了大巫的影響。




徐登古,這位證聖學宮這一代的院長似是踉跄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逐漸起身的,本屬于祈寒酥的軀殼。




那原本纖薄的身影仿佛被影子蠶食,仿佛有什麽絲線将雙臂吊起,宛如傀儡。




“所以,你以為你是在快刀斬亂麻?”徐登古冷笑了一聲,“你認為大夏王朝積毒千年,但你可曾想過,彼時彼刻巫朝末代,水深火熱的蟻民眼中,大巫治下,就不是積毒萬載了?!”




賜恩血剎那間顯露出一些不穩的征兆,這使得禹陽城中正在交戰的巫嗣們動作滞澀了起來。




“叢令霄,你不想在大巫的憶念幻境中和巫姎相見了嗎!在那裏,你能見到所有人!”




所有的巫祝死後都會被困在大巫的憶念幻境中,這也正是緒長生用以許諾叢令霄的籌碼。




可就在此時,徐登古動了。




他掀開自己所攜帶的木盒,那裏面并沒有其聲稱的國玺,而是一顆人頭,一張叢令霄最熟悉的面孔。




叢令霄松開了始終和祈寒酥交握的手,探手向前。




捉住這剎那的機會,一道殘紅無聲無息從他後心穿出,刺中了一塊附着在其心中的,巴掌大小的血繭。




血繭上似有千絲萬縷,延伸向無盡虛空處,而最明顯的,則是牽系在了祈寒酥的身上,形成了一條堅固的紐帶。




百裏悲聲的餘光短暫掃過祈寒酥,他的動作極其輕快,可落刀時卻足有萬鈞的力道。




铿然脆響,那條“紐帶”出乎意料地堅固,沒有斷裂。




緒長生這才反應過來。




“住手!!”




“不看看這邊嗎?”




發聲的是徐登古,他頭頂的史書巨幕同時崩解殆盡,而一道令人顫抖的聲音在巨幕背後被遮擋的城樓上響起。




那是攻城所用的“床弩”。




徐登古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遮掩其他人接下來的後手。




城樓上,文襄一劍斬斷床弩的弓繩,裹挾着火雷的、足以射穿城牆的巨箭就這麽朝着緒長生飛去。




驚天動地的一聲炸雷響,連同緒長生在內,大夏主宮殿整個坍塌。




煙塵中,百裏悲聲一手扛着徐登古,一手抱着仍然昏迷不醒的祈寒酥,沖到了安全的所在。




不知何時帶着軍隊趕來的無疆侯連忙詢問。




“死了嗎?”




徐登古看向百裏悲聲,後者剛要說話,就發現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變了。




他的頭發完全白了。




殇民只要還在被剝奪壽命,就意味着一切還沒有結束。




…………




明月掩于雲層中,殇民們圍繞在受難樹下,跪地祈拜。




有人拿起匕首,一寸寸割下樹上的痕跡,那白骨般的樹皮好似人的皮膚一樣,割破後流下半透明的血,而血又沾染在了匕首上,使得匕首的刃尖洋溢出一抹煞戾的紅。




“你,止步。”




有人發現了遠處沉默的少年人。




一名守衛道:“雖然你是酋主的客人,但不意味着你能被允許靠近聖樹。”




火把劈啪作響,照得少年人的影子閃爍不定。




他依舊向前走着,緩緩走着,可是異變就在此時發生。




率先攔住他的殇民陡然在他身前停住了步伐,衆人望去,忽然來了一陣風,受難樹四周黑暗了一瞬。




等到火把再度亮起,他們發現靠近溫長嬴的殇民,頭發居然轉眼間就斑白一片。




壽盡了。




“巫!”




殇民中有人立即大喊,手中長刀出鞘,朝着少年人的腳踝砍去。




可他們的動作卻無限放緩,在觸及到對方之前,生命的流逝就侵襲了他們的五感。




五髒六腑衰敗,血脈中流動的血都變得粘稠,而随之改變的,是少年人逐漸抽長的軀體。




他一伸手,半張羊頭白骨面具從腳下的陰影裏抓出來,似虛似實地凝在掌心,被他一點點戴在臉上。




随後,他的聲音也改變了。




“從‘我’隕落于‘他’的手中,從他還以‘長嬴王’的身份在世間消磨歲月時,我便有意識地剝奪一些重要的記憶。”




“他已經記不得父母姊妹的樣貌,也記不得自己為何執念于同我對抗。”




“可他一直抱有一個願景,一份執念。”




“我無法降臨于人世,從頭到尾也只是因為這份執念,他早在第一次死去時,就将這一切封存在遺骸中。”




“忍耐到她離開我身邊,并不容易,但現在……”




一聲曳長的號角聲穿透黑夜,戰鼓響起,大巫回望,只見無數火箭流星般向自己射來。




剎那間,四周的一切,包括受難樹在內,響起了動天徹地的轟爆聲。




殇民們知道,總有一日,“祂”會因為蝕歡的存在,降臨此地毀掉受難樹,所以年年歲歲都埋好了火雷陷阱。




他們祭祀,他們傳承,他們向曾經信仰的巫主複仇。




熊熊火光中,酋主率衆來到,警惕地觀視着沖天的火光。




“酋主,他……祂死了嗎?”




沒有人回答。




月光穿透雲層,照得烏壓壓的人群頭頂蒼白。




所有殇民的壽命都被剝奪了。




一陣輕蔑的笑聲自火海中傳來。




“我的奴隸,你們怎麽會以為……自己擺脫過我的恩賜?”




赤色的火海一點點褪色,化作一片片蔓燒的白焰。糾纏的火舌中,一道身影飛快成形,夜色所織的長發、挂着銅鈴的衮袍,肆意的低笑,最後,這幾乎宛如怪物般巨大人影緩緩起身,祂向天穹探出手,月光被其奪去了顏色,捏制成一張羊頭骨面具,戴在了臉上。




同時,身後火海中的受難樹轟然坍塌,宛若一具坍塌的骨骸。




這株受難樹,就是長生燭本身,是溫長嬴即便身死也無法擺脫的“饋贈”。




大巫的最終手段是借由長生燭的複生,只要他不死不滅,賜恩血和歲寒哭無論在誰手中,都和祂耗不起。




若非長生不死,怎能被稱之為神?




一些殇民絕望地癱軟在地,又被旁邊的人扶起。




和藹與殘暴系于同身的酋主上前一步,這一步走得很艱難,她感到體內的血脈在恐懼,可她沒有後退,擡起頭來,直面這賜予他們世世代代苦難的邪神。




“我們的大祭司曾經說過,長生燭并非沒有代價。”




她的頭發已經蒼白,眼中跳躍着火光。




或許是蝼蟻的掙紮吸引了大巫的目光,祂向她看來。




“我們是不幸的一代,又是幸運的一代。因為我們看到了你複生,也會看到你滅亡。”




天象變了,皎皎明月染上了一層血光,那是殇民的祭獻巫術。




很久很久以前,當大巫操縱天象損耗過度,便會血祭一些戰奴,以他們的生命為養料。




曾經的殇民是任人驅使的野獸,他們不曉得活着的幸福,也不懼怕死亡的苦痛,若神明來索取,他們便獻上一切。




可如今不同,他們已經醒覺,已經有聲有色地活了一千年。




只是神仍然是凡人所無法對抗的存在,他們仍舊無力抵抗,仍舊要被奪走後半生。




可是他們有權在此選擇獻祭的對象是誰。




這并非屈服,是一種含着恨與怒的犧牲。




所有殇民異口同聲地誦念起了同一個名字,以古老巫言。




“剝血肉骨,獻予我主。”




“燧古的暴君,大地的炬火,長生的囚徒,污穢的舊主。”




他們呼喚的是長嬴王,在這千年間,他們曾兩次刺殺得手,可都未能徹底死去。




可他們此時選擇犧牲壽命,讓長嬴王活下去。




而非眼前的大巫——彌天。




彌天感到有趣。




“可我就是他,你們試圖颠覆我的意志,從我體內喚醒他?可即便成功了,這一切又有什麽意義呢?你們不再向我祭獻歲月,長生燭就不再燃燒了嗎?”




“我可以制造更多的殇民,這裏的人和千年前并無不同,倒不如說,這些蟻民們更加貪婪,更加渴求我賜予他們神跡。”




“而我索取的代價,比起你們選擇的君主而言,太少了。”




大夏黎庶數以千萬計,巫只會更加強大。




大巫彌天笑着,周圍的白焰如同活了一般注入祂的體內,可下一瞬間,祂發現自己不能走。




這具身軀,屬于溫長嬴的身軀,他答應了祈寒酥要留在這裏等她。




四周升騰的白焰驟然凝凍。




雪花漫溢,仿佛從歲月盡頭中,有只手阻止了這一切。




大巫知道那是誰,一個祂無比渴望,卻無法掌控的容器,一個祂用盡手段也無法征服的,堅韌的人。




“小溫,回來,回到我身邊,你說過要等我的。”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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