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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受難樹 “我會好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受難樹 “我會好好




祈寒酥睜開眼走出帳篷, 溫長嬴已經站在那裏,凝視着遠處依次亮起的火把。




那些火把包圍的中央,白天見過的藍貓正跪在地區, 祈求酋主放過一個面容和他相似的少女。




“藍獰, 你做下這樣的事, 應該知道後果。”




“阿姐她只是悲傷過度了,她不是有意毀壞聖樹的!酋主姑姑,你看着她長大, 她不是這樣的!”




此時祈寒酥已經無聲無息來到人群的外圍,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到周圍的人有些冷漠。




是相對于白日裏那熱熱鬧鬧的和樂場面而言,這些殇民身上溢出了一絲近乎殘酷的血腥味。




“這是怎麽回事?”




“你睡着的時候, 我出去套了一陣子話。”溫長嬴低語道, “部族裏有一把聖器‘蝕歡’,非金非玉,是由這裏的供奉的一棵老樹的樹汁所澆灌。”




說話間,祈寒酥看向了人群最密集的所在。





月光落下,在他們身後的遙遠處, 一株死白的枯木孤獨地立在草原上,它的樹皮早已脫落殆盡, 表面上塗滿了骨灰一樣的事物, 枝頭上壓滿的了沉甸甸的人形泥偶。




在它樹根處, 殘存着一些漆黑的焦痕, 結合少女手上殘留,事情不言而喻。




“它叫‘受難樹’,殇民每每向它祭獻死者的泥偶,就能割取一些樹汁。”




溫長嬴看着那棵樹, 不知為何,聲音有些缥缈。




“樹汁附帶某種詛咒,殇民借此獵殺巫嗣。”




祈寒酥摸着箍在手指上的戒指,龍雀栖息在那裏。




乘坐龍雀越過草原時,她俯視大地,看到過這棵“受難樹”,當時只是看了一眼,一股難以形容的痛苦和悲切就湧向了她。




“不止巫嗣。”祈寒酥跟着低聲道,“那把蝕歡,甚至能傷害到‘巫’本身。”




溫長嬴這才把目光挪向祈寒酥。




仿佛是意外于她知道這些,緊接着又想起她和殇民部族毫不避諱的“糾葛”,嘴巴不由得抿了一下。




“你這個邪神……蠱惑起人來倒是不分敵我,連仇視巫嗣的殇民都能對你掏心掏肺。”




祈寒酥笑了笑,收斂目光。




“白貍他一定在禹陽城尋找機會刺殺大巫,說不定,大巫在想方設法斷絕‘蝕歡’的根源。”




殇民部族沒有巫嗣,不代表大巫控制不了人。




蠱惑一名少女,使她瘋狂,毀掉受難樹,對祂而言輕而易舉。




就在祈寒酥這麽想的時候,那名白天還溫柔和藹的酋主姑姑突然丢出一把匕首,扔在了那名叫藍獰的少女面前。




“如果你覺得出生就是被辜負,那你可以去死。”




藍貓一呆,不敢相信平時疼愛他們姐弟的酋主姑姑為何突然如此嚴厲。




酋主繼續道:“不敢?來個人幫她。”




殇民最擅長殺戮,當即有個人撿起地上的匕首,像提小雞仔一樣抓住藍獰的頭發,一刀刺了下去。




那動作奇快無比,連祈寒酥都沒反應過來,只聽空氣中劃過一聲利刃響,像是宰殺牲畜一樣,在少女的頸側割出一條放血口。




鮮血均勻地從傷口中湧出,不至于喪命,但難以止血。




“關起來,三天後如果血還沒流乾,撈出來救活,再扔井裏餓三天,任何人不準和她說話。”




殇民短命,卻偏偏很耐活,就算腿骨被打斷也能在短短一個月內複原。




這讓祈寒酥想到了鹽江城的“鹵刑”。




都是慢慢地、一點點折磨人。




“等下散了,我留下來打聽一下受難樹的狀況,你偷偷去和藍貓的姐姐聊一下。”




祈寒酥交代完,發現溫長嬴的眼神似乎被那棵受難樹黏住了一樣,心底微微一動。




“要不,我們換換?你留下?”




“嗯?”




“你看起來對這棵樹有些在意。”




溫長嬴輕輕“嗯”了一聲,目光有些混亂,他嘴巴張合了一陣,一字一頓道:




“我感到那棵樹,在召喚我。”




祈寒酥的呼吸微微一頓。




她擡手扳過溫長嬴的臉,強行讓對方的雙眼清醒過來,轉向自己。




“在我回來之前,不要去碰那棵樹。”




她、溫槐序和遠在禹陽的賜恩血寄主叢令霄,以及眼前的溫長嬴,本質上已經是大巫的一部分,只是在脆弱的平衡下得以臨時喘息。




溫長嬴只要還是他自己,未來的溫槐序就還在。




霧一樣的情緒缭繞着她的眼眸,溫長嬴仔仔細細地看着,他又明晰地意識到,眼前的她在透過他看着什麽人。




溫長嬴握上她的手腕,終究忍不住問出了口。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可以。”




“如果千年後的大巫死去,你會和我道別嗎?”




“……”




在他的認知中,這似乎是某種賜予他的天命,引導他來到千年之後和祈寒酥相遇。




他已經足夠幸運,因為他知道了長嬴國對于巫朝的反抗取得了勝利,大地之上人聲鼎沸。




可在天命結束之後,他會回去嗎?是不是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




他只是一介小小的、擺脫不了生老病死的凡生,他對祈寒酥而言,如殇民之與神祇,如蜉蝣之與天地。




祈寒酥第一次主動回避了他的目光,短暫的沉默過後,她擁抱了一下少年。




“我會好好道別,我們會再相見,一定。”




…………




禹陽。




證聖學宮的徐登古赤足踏過烈火,作為一個肉體凡胎的老人,他自沒有什麽神明的庇佑,痛苦灼燒着他的皮肉,留下粘連在地上,深深淺淺的血跡。




這是對大巫的“投誠”,緒長生需要這種表面上的儀式。




向大巫祭獻血肉,即是祭獻一切,哪怕如殇民般憎恨,也一樣不得解脫。




緒長生看了一眼閉上眼睛的叢令霄,揚手釋放出了一道濛濛光幕,光幕如有實質,垂下千絲萬縷的血綫,刺入徐登古的頭顱。




“開始吧,獻上屬于大巫的‘史書’!從弑神者開始!”




一張相較于如今,氣質更為年輕的面容浮現的光幕上。




那是建立大夏後不久的溫長嬴。




他和一個衰老的帝王站在一起,腳下萬衆俯首。




這衰老的帝王是夏飏,大夏的開國帝君。




他擡起手,似乎要階下群臣平身,可階下群臣卻沒有動,而是齊聲用古拙的聲音高呼。




“巫主尚未下令!恕不能從!”




這并非改造的史書,而是正史。




大夏開國四十三年,皇帝夏飏瘋病難愈,以謀逆為名,圍殺長嬴王于帝陵,有臣子目睹皇帝分食長生燭,而次日,走出帝陵的,卻是完好無缺的長嬴王。




他已是不死之身。




“自此處始,大巫自長嬴王身蘇醒。”




巨大的吸力讓叢令霄半跪下來,他看見那道光幕景象流轉,仿佛臆造了一些虛假的記憶,注入戴着大巫面具的祈寒酥眉心。




她此時神念遠逃,唯有身體作為大巫的胎器,只要她接受,那僞史就是正史!




巫嗣從頭到尾的目的都是,篡奪大夏的史書,從長嬴王弑神開始。




只要占據長生燭,大巫彌天的複生就是定局!




…………




狩海。




“求求你們,別放阿姐一個人!讓我進去陪她也可以,求求你們!”




藍貓萬般懇求,最終還是被丢了出去。




他絕望地回過頭,看見了頭發霜白的母親。




“小獰說,要帶我們去大夏找神醫,哪怕沒有希望,也不要留在這裏等死。”




“可澆沃‘受難樹’,是我們能為部族做到的最後一件事。”




“小獰跑出去了,她覺得這樣的事無窮無盡……”




母親閉着眼睛,口吻平靜。




“別讓她看到我安息。”




殇民們對這樣的事見怪不怪,而在遠處的地井深處,牧羊女藍獰雙木無神地躺在粗砺的井底,看着沒有星辰的夜色,一點點等待身體裏的血流逝。




殇民們不會溫柔地教一個孩子如何珍惜性命,他們沒有時間。




藍獰感到身體一點點變冷,感到大地黏在身後呼喚她安息,那呼聲如此冰冷,連她眉間不知何時飄來一片雪花,也未曾察覺。




脖頸上的傷口仿佛被什麽凍住,她察覺到黑暗裏有誰動作輕柔地托起她的腦袋,放在膝上。




藍獰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我沒有瘋……”




“我知道。”




“我只是、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大家都對死這件事習以為常?他們為什麽不會哭?!這一切都是沒用的……沒用的……”




無盡的委屈包裹住了少女,她的眼淚很快浸濕了在撫摸着她頭頂的手掌。




祈寒酥沉默地聽着她的發洩,直到她哽咽着睡去後,才深吸一口氣,将自己的意識沉入藍獰的腦海。




在她看來,這個少女是唯一“清醒”的,因為她不麻木,她真切地感受着生命逝去的苦痛。




“那棵樹,到底有什麽來歷……”




喃喃自語中,祈寒酥透過藍獰看到了她今日火燒受難樹之前的記憶。




記憶揭開,她看見藍獰手握泥偶在受難樹下默默祈禱,或許是想起死別,她痛苦不已,随後,她将手貼在白骨般的樹乾上,眼前的一切驟然劇變。




草海褪色,雲層跌宕,祈寒酥熟悉這樣的場面。




那是大巫的某段記憶和人世疊合的征兆,她和溫長嬴就是這樣以神念的形式從裏面逃出來的。




可藍獰并沒有出現,她看見了一些野獸……不,野獸一般的人。




他們密密麻麻地匍匐于原野上,到處都是焦臭的屍骨,和鹽江大漠中一樣,食腐的兀鹫是除了人以外最多的生靈。




時間應當是在巫朝滅亡後的幾十年,殇民仍在磨牙吮血般的戰奴模樣。




大巫死去,戰奴們無從聽令,就這樣如野獸般活着。




落日時,一個人影來到了大漠,昊陽繡紋的衣擺上隐約濺着斑駁的血跡。




祈寒酥的呼吸靜滞,那是比溫長嬴稍長一些的長嬴王。




在大巫的幻境中,她看到了巫朝的建立與滅亡,而大巫死後,她未能親眼見到那之後溫槐序遇到了什麽。




“槐序……那時候,他還不叫‘槐序’。”




祈寒酥知道,這是來自農耕歷法的節令,比然是在大夏建立之後才有的名字。




在那之前,他依然要背負着長嬴古國的期待。




“你想讓我知道什麽?”




祈寒酥喃喃說着,放開了一切心神,浸入屬于長嬴王的,千年之前的幻夢。




這一年,長嬴王遭到了昔日兄弟的背叛。




“我已經老了,大哥……我已經老了,你還這樣年輕,為什麽不是我?”




“為什麽你明明成為了祂,還要将這一切讓給我?!”




“為什麽你只是讓出了天下,而不是讓出長生燭!”




隐秘的叛亂被鎮壓,從那些野心勃勃的夏氏皇族中推出一位新帝後,人們還未安定,很多人更期待神的統治。




人們希望他這個大地上行走的神延續巫朝的輝煌。




但是長嬴王不想,他獨自離開了山呼萬歲的禹陽,孤身來到了蒼原。




年輕的長嬴王并不是第一個訪客。




在他來之前,一個中年人就先他一步,在這裏支起了一頂帳篷,拿着樹枝和沙盤,艱難地在搶奪食物的殇民中間挑選那些相對清醒的孩子,教他們讀書寫字。




中年人告訴他,他是個字匠,空活了四十多年,毫無成就,所以想來找點事做。




在大夏初立時,他這樣的字匠和石匠、花匠沒什麽不同,只是從天地間汲取靈感撰寫一些符號交給大人物們,經由認可被采納成為通用的“字”,而非那些看一眼就會産生幻覺的巫文。




字匠在這裏執着地想要教殇民寫字,但要在對方肚子餓之前逃到樹上——他們餓了可分不清獵物和活人的區別。




可這位年輕人來了之後,字匠便不用再這麽上蹿下跳了。




殇民們察覺到長生燭的氣息,不敢造次,溫馴地匍匐在地。




長嬴王注意到,在這些跪拜的殇民中,有一些年幼的孩子是站着的。




他們手握樹枝做成的筆,腰背筆直。




“為什麽教他們寫字?這樣能擺脫痛苦嗎?”




“開智使野獸變成人,而人在極度痛苦的時候,會不擇手段地克服痛苦。”




“你叫什麽?”




字匠笑了。




“年輕人,你可以叫我‘翰翁’。”




作者有話說:




争取國慶前寫完!!寫不完我是汪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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