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千門入夢 “白貍,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千門入夢 “白貍,好
水銀地牢。
“真是惡心的妖物!”
“再找不到那東西, 上面可是……”
刑罰時間到了,滅玄司的人下來催促,那些刑官惡狠狠地瞪了叢令霄一眼, 有些鬼祟地提起一桶挖出來的鮮紅事物離開。
不一會兒, 滅玄司的人進來, 微微惡心地看着那罪人被開膛破腹的胸膛內,血肉蠕動着愈合,甚至連濺在皮上的血污都活一般被吸納入內。
“換件衣服吧, 你可還要見人的。”
叢令霄沒有反對, 他換下血衣,回到屬于自己的水印地牢,随後, 慢條斯理地把鋼針從血淋淋的指甲縫裏一根一根抽出來, 丢進水銀池。
随後,他回到書案旁——這是他在牢裏唯一的消遣。
他正在編寫一些東西,這是證聖學宮新編修的關于大巫遺骸的所有,而這,原本就是他的課業。
“天子其叁, 賜恩血。大巫遺骸之“血”,其形如血晶, 以血脈傳承。宿主可制造巫嗣及血肉造物, 亦可肉白骨, 塑人身。賜恩血造物皆信奉大巫, 而今大巫已逝,最後一任宿主死後摧而毀之,即可滅除。”
“天字其二,長生燭。大巫遺骸之“骨”, 其形為白骨樹種,以莫大犧牲和死亡為代價,殺死宿主即可繼承。長生燭宿主可通過詛咒族群攫取壽命補充自身,一經開始,直至亡群滅種,不可斷絕。”
“天字其叁,歲寒哭。大巫遺骸之“神”,據傳為一片心上冰晶,寄宿後無形無質。得者動辄操縱天地萬象,須臾間可覆滅大地,宿主……”
寫到這裏,叢令霄筆尖一頓,聽到了自遠及近的舒緩腳步聲。
來提審他的,罕有這麽溫柔的腳步。
“放棄了嗎?”他對着黑暗處問道。
“別急。”暗影中走出祈寒酥的身影,她左右環顧了一下,“你日子定了嗎?”
“明日寅時火刑。”叢令霄自嘲地評論道,“看來他們也沒有別的手段了,以為大巫的遺骸是舍利子呢。”
“……”
見祈寒酥抿着嘴唇不說話,叢令霄意識到了什麽,微微低頭。
“抱歉,我不該在你面前提這個。”
祈寒酥輕輕搖頭,問道:“還有什麽遺願嗎?”
“一些官場上的漏網之魚,他們因此急着要我的命。名單在這裏,我不放心托付給別人,你幫我遞給徐院長。”說完這一切,叢令霄又問,“你還有什麽想要的嗎?除了長嬴王。”
祈寒酥沉默了好一陣兒,非常謹慎地問:“你貪了多少啊?有乾淨錢嗎?我閨蜜想開一間大酒樓。”
叢令霄凝滞了一瞬,随後笑得清朗。
“救世之主,朝廷不養?”
“之前我不好意思要。”
“那你怎麽好意思找我這個惡人要?”
祈寒酥垂眸:“不在乎了。”
叢令霄深深地看了她兩眼,有些猜不透她的想法,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寫下一些錢莊的密契對文。
“還真有。放心,正經營生,都歸你。”
“哦哦。”
周圍始終有很多眼睛盯着他們,祈寒酥能感覺得到,接過叢令霄遞來的紙張時,她又忍不住發問。
“需要幫你提前解脫嗎?”
燒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她幾乎很多個夜晚都被這樣的噩夢萦繞着。
“我并非不死,火刑不會折磨我太久。”叢令霄把寫好的紙張折起遞出,在她接過時,卻沒有馬上松手,“你來找我,總不會只想告個別吧。”
“我有個朋友……”
“猜到了。”
借着傳遞紙張,祈寒酥忽然感到他遞來紙下,兩根手指伸過來,指間夾着一顆堅硬的、如同寶石般的東西。
剎那間,她看見叢令霄的一只眼睛空空蕩蕩,又在眨眼間重新長出一顆烏白分明的眼球。
叢令霄眨了一下眼睛,輕笑。
“欠你的還不完了,能還一點是一點。”
随後,他微微俯身,低若無聲般做出最後的交托。
“我不想把賜恩血交給那些野心者,你是我在世上最後相信的人,保重。”
“你也是。”
祈寒酥恍惚間想起,自己曾經也做過許多為人送葬的事。
大多數總是狼狽的,極少一些人,走得坦然而平靜。
她走出滅玄司,陽光刺目,下意識閉眼的剎那,諸多白刃陡然指來。
“如果我們沒認錯的話,你是宮變那天的巫嗣吧?長嬴王費盡心機掩蓋你的身份到底是為什麽?我勸你束手就擒!”
說話的官吏既恐慌又興奮。
一想到眼前的可能是大巫的某塊遺骸,他就覺得自己離傳聞中的神明很近。
“我給你三個數,三——”
如果是尋常的巫嗣,哪怕沒有遺失力量,眼前的諸多重兵也足以傷到她。
可歲寒哭失落千年,大夏并無記載,他們根本不知道有多難對付。
身合天象,無處不可往。
“二——”
“一。”這一聲是祈寒酥自己叫的,緊接着,張弓搭箭的軍士紛紛一亂,只覺手中兵器冷得刺骨,再一擡眼,眼前的女子飄散如雪,又瞬息出現在人群後面發號施令的官員身邊,毫不留情地一個肘擊,趁他不由得吐出舌頭,把腦袋一按。
官員的舌頭就這麽死死粘在刀面上,硬是扯不下來,狼狽得在原地轉圈。
他憤怒地指使軍士動手,可一片雪風飄過,眼前的女子已經消失不見,空中只留下一句語氣平淡的嘲笑。
“就這?”
“還看什麽!追出去!追!”
“大人,門鎖死了!”
“滅玄司在乾什麽?”
“他們說放衙了,明天會有人開門的。”
看着滅玄司那為了關押巫嗣而修得高高的院牆,官員憋紅了臉。
與此同時,滅玄司正堂,左龍雀已經聽到了消息。
“令主,不管管?”
“門關上,他們要叫在裏面叫。”
下屬有點不忍:“可朝廷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因為陛下以後便是個虛銜了,朝廷需要時間重新分配權力。她就像一根吊在馬兒面前的蘿蔔,只要那些人還在追逐巫的遺饋,就沒有精力打擾徐相他們頒行新政。”
…………
雖是不年不節的,但是個月圓。
月圓,就是要親朋好友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日子。
連皮皮拉着圖一樂做滿了一桌子菜,整個店裏燈火通明。
她本以為祈寒酥很晚才會回來,連防止人偷吃的藤條都準備好了,卻沒想到天色剛暗,祈寒酥便提着大包小包回來了。
她好像只是去逛了一圈街市,采買了一些東西。
連皮皮覺得這是個好兆頭,似乎祈寒酥放下了一些很沉重的事。
她覺得這樣很好,往後自己掙了大錢,就到處蓋大房子,讓酥餅走到哪裏都有家可以回。
“乾杯!不要替老康頭省!”
連皮皮拿出了老康頭的陳年老酒,這是她從大漠裏帶回來的,喝一壇少一壇。
慢慢地,她喝醉了,倒在圖一樂懷裏,又開始罵老頭不跟她出來享福。
“酥餅,你說他們憑什麽不怕死啊!就那麽、就那麽一個人埋在沙子裏,嗚嗚……”
圖一樂無奈:“一喝醉就說這個,不行我陪你回大漠呗,以後有的是時間。”
“我不回!等掙到大錢我風風光光地回!”
祈寒酥微笑地看着眼前一幕,捧着一杯酒,慢慢啜飲着。
直到盞冷,直到月上中天,她又來到百裏悲聲的屋子,門口,祭司阿婆和文襄正等着她。
“我們在外面等你。”
祈寒酥點了點頭,她走進去,坐到依然沉睡着的白貍身邊,将叢令霄的“賜恩血”放到了他掌心。
随着一絲一縷的血肉修複起百裏悲聲所有的暗傷,祈寒酥低聲做起了道別。
“白貍,我還是想這麽叫你。等你醒來,可能……嗯,八成可能,我們是見不到啦。”
“不過你放心,如果我瘋掉,會有人處理的,不會再讓人間任何地方變成殇民那種處境。”
“我讨厭溫槐序安排我,沒想到我自己也開始安排別人了。”
“當然,我還記得,我們祝福過對方。所以……哪怕百姓們的願望很刺耳,我也會聽下去。”
“嗯,我有好好記住的,長命百歲。”
不知道是不是起了效用,祈寒酥看見白貍的睫毛輕顫了一下,她拿回“賜恩血”,走到門板,動作輕柔地關上門,在門縫裏留下一句悄悄話。
“白貍,好夢。”
她來到庭院,那裏已經布置好了一個簡單的祭壇。
祭司阿婆道:“一般來說,覆蓋百萬人口的入夢,需要大量人命祭祀發動,只靠自己的意志,在諸多惡意中挑出那些善意維持人性,很難。”
“酥餅。”文襄忍不住最後提醒,“你不是非要這麽做。”
祈寒酥臉上帶着平靜的笑意,拿起祭壇上的骨匕,在掌心輕輕一劃。
“每代人都有要弑殺的神明,祂們看起來很強大,但卻并非不可戰勝,就像做小生意的和他收保護費的鄰居,如果不試着反抗一下,你怎麽知道他不可戰勝?”
祈寒酥的雙目緩緩閉上,一抹月華般的光浮現在了她身體周圍,她感到自己的眼睛化作無數飄絮,飛往樹梢,與夜雀同翔,又鑽入雲層,與明月同巡人間。
然後,她放下了心裏一直膽怯的、捂住耳朵的雙手,開始聆聽千門萬戶的願望。
片刻後,她聽到了自己顫抖的、回蕩的心聲。
“原來、原來……是這樣。”
…………
一片飄雪緩緩在月色中凝成,随後接二連三地,去往人間。
城中的千家萬戶依次結束了一天的勞作,和家人閑話後,熄燈就寝。
誰也未曾注意到,一小片雪花穿過門扉,穿過窗棂,飄落在了每個人熟睡的眉間。
千年前同一輪月亮下,一個少年的身影悄然入夢。
作者有話說:
中秋月色安好,祝卿好夢,團圓喜樂,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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