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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聲音 “巫亂已定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聲音 “巫亂已定
距離那場全城沉睡的巫災已經過了十日, 朝廷宣布了諸多新政。
其一,廢帝胄及世家行列,先皇後鄧氏棄尊位重回朝廷, 以太尉攝政, 證聖學宮的徐登古拜相, 凡事皆由內閣決斷。
其二,連開五年恩科,涉及各行百工, 此前數百年因巫禍而設下的禁令逐步放開。
而其三……
“以民意斷史冊?這是什麽意思?”
一些老百姓停下手頭的活計, 圍在诏令前不甚明白,随手扯來路過的一個書生。
“後生,你幫着瞧瞧, 這都是什麽意思?”
高文躍一臉複雜, 這些诏令全城宣告,他早已經看過了。
朝廷要修史書,将巫嗣的所有蓋棺定論,可長嬴王要怎麽寫,是歸于帝王紀, 還是邪神檄,朝中争論不休。
最後, 徐登古提出一個賭約。
“證聖學宮前有千年古木, 即日起城中百姓皆可任意前往, 若覺得長嬴王該死, 系白绫于枝頭,若覺得他當活,則以紅绫計。”
“為期十日,倘若最後白多于紅, 則無論其死活,朝廷将頒布追殺令。”
“官身不可參與。”
聽到最後一句,四周的老百姓啧啧稱奇。
歷來只有穿靴子的說話,泥腿子們聽着,沒想到竟還有這麽一遭新鮮事。
“高兄,你還在這裏和這些人彈什麽琴,快回學宮!”
一個同樣穿着書生袍的人拉起高文躍就往證聖學宮而去。
因為宮變,這一屆的春闱推遲,是以這些書生還是白身。
這意味着,他們的聲量最大,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應當充當引領愚民審判長嬴王的死活。
如今朝廷宣稱,長嬴王生死不明,但根據一些“沉眠日”中,一些醒着的人交待,他們看見大巫的身形,正是長嬴王無疑。
“巫患已除,這是朝廷在向天下人要投名狀!我們不能再放任巫患卷土重來!”
高文躍沉默地聽着,忽然,他瞥見一個身影,連忙走過去。
“你怎麽在這裏!我打聽了你好久,還以為你被巫嗣殺了!”
祈寒酥就坐在證聖學宮那棵千年古木下,古木是槐樹,據說是翰翁親手所植,如今樹皮已經脫落,顯出蒼蒼老态。
她拿手指在唇間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繼續聽着那些書生們的高談闊論。
起初,他們還在歷數長嬴王的功過,不過很快,随着一個跛足書生站上高處,話題便轉到了禹陽大沉眠的事件上。
“你們知道朝廷為什麽不肯交待真相嗎?因為那全城沉眠,正是長嬴王的巫術!對,沒聽錯,是巫術!”
說着,他憤憤不平地展示自己被燙傷的手腕。
“為什麽不提前告訴所有人!當時我正在讀書,一下子昏睡過去,蠟油就這麽燙在我手上,這可是我要考功名的手!我尚且如此,城中那些老弱被這麽一摔,又當如何?!”
有人似乎想反駁他的觀點,可更多人率先發出贊同的聲音。
“雖說是為了剿滅巫嗣,可這手段,未免太不照顧百姓了。”
“在他眼裏,為了自己的聲名,死些人算什麽。”
“這不是恰好說明,長嬴王也不過是巫而已,只不過沒能争得過血祀生祠,若真讓他正名,搞不好以後的朝廷就是另一個血祀生祠!”
事态迅速朝另一個方向滑去,此時今科試子們終于展露出了讀書的實力,一字一詞,雖不帶列祖列宗,卻是花樣繁多。
轉眼間,老槐樹上的白绫又多了幾條,看起來慘兮兮的。
祈寒酥聽到這裏,站起來把手裏的紅绫往槐樹上一抛。
她抛得随意,勢頭一偏,蹭着枝頭又落了下來,落到了高文躍的腳邊。
看着祈寒酥的紅绫,想起她和長嬴王的關系,高文躍看了眼幾乎滿樹的白绫。
“你怎麽能支持長嬴王?”他有點不甘地道,“他連禹陽百姓都能利用,你不要這個時候冒天下之大不韪!還不快收起來!”
祈寒酥腳步微頓,似是在思考。
高文躍見狀進一步嘗試說服:“你這時候犯什麽傻!他可是邪神,邪神!人要學着聰明點兒,才能過好日子。”
祈寒酥望了望門口,證聖學宮此刻的門開着,她看見有一些揣着紅绫的百姓,聽見裏裏外外慷慨激昂的宣講,一時間都猶豫了一下,不敢往裏面進。
畢竟,這些書生,以後可都是大官兒,他們哪裏得罪得起。
祈寒酥沉默了片刻,接過高文躍手中的紅绫,目光清澄地直視對方。
“可是,沒有一些傻人去做傻事,聰明人又哪裏來的‘好日子’?”
說着,她,迎着四周掃來的鄙夷視線,将紅绫高高托起。忽然,不知何處來的一股風,卷起紅绫,打着旋兒飄落到了最高的枝頭上。
四周的人發出疑惑的聲音,唯獨高文躍心裏咯噔一聲。
大家覺得是巧合,但他意識到,是祈寒酥做了點什麽。
如今的巫嗣都已經喪失巫術和各種詭異力量了,但她……
“你……你……”
“讓開。”
高文躍眼睜睜地看着祈寒酥往前一步,化作了一片飄零的雪花,消失在眼前。
…………
街市。
祈寒酥緩慢地在街上走着,街上出現了售賣紅白二色布绫的攤子,一文錢一對,白绫總是賣得更快。
百姓們不懂那些波詭雲谲,他們只想在風波過後賺點小錢糊口。
走着走着,一個食鋪邊,有個發須蒼白的老人向她招了招手。
“徐院長。”
祈寒酥坐下瞄了一眼條凳旁邊的拐杖,徐院長的腳在對付巫嗣中被燒爛了,按理說雙腿已經廢掉,沒想到今天就能拄着拐行走了。
“叢令霄幫您治的?”她問道。
按理說,眼前的徐登古,是叢令霄的殺父仇人。
可同時,也是他的授業恩師,他的道标。
“一碗雞湯肉燕。”徐登古給祈寒酥也點了一份,在攤主大勺揚起的蒸汽中,慢悠悠感慨起來,“我沒求他,是他自己願意的。活死人肉白骨,巫之偉力,凡人終究難以測度。”
看着祈寒酥沉默的臉,徐登古慢悠悠地講起了他曾經最上心的學生。
叢令霄從小就跟着他讀書,是以即便賜恩血在身,也保持着相對的清醒。
他對長嬴王的恨也是對朝廷的恨,那些黑暗的事他浸淫其中,看着王朝就這樣千瘡百孔,他快意無比。
實則,叢令霄沒有他自己想象得那麽執着于複仇,可他就是恨長嬴王,恨他建立了滅玄司,恨他舉起大義的旗幟,輕而易舉碾碎了一個平凡的家。
“我自來以為勸別人放棄仇恨是站着說話不腰疼,可如果大家總是各報各的仇,後果就是如今這樣。”徐登古比了一個數字,“這一次,血祀生祠殺了這麽多人,是歷來卷起的叛亂中傷亡最少的。可即便如此,最後這些賬也都要算在長嬴王頭上,這就是為什麽叢令霄篤定你贏不了這場賭約。”
攤子上的雞湯肉燕盛在大碗裏,攤主忙得腳不沾地,讓玩球的小孩幫忙一搖一晃地端過去給祈寒酥。
小孩端完,嗦着手指頭盯着祈寒酥的袖袋,那裏露出了一小截紅绫。
祈寒酥抿了一口鮮甜的湯,注意到小孩是目光,把紅绫遞過去。
“送你玩兒,多拿幾條,和你小夥伴跳繩去。”
小孩開心地道謝,抓住一把紅绫,正要到街對面找小夥伴時,忽然一夥人走了過來。
看起來像是街市上的“幫派”,為首的一個獨眼腰間揣了一把白绫,見人就發。
“都注意了,上面說了,每家每戶都要去證聖學宮那憑戶籍系一條白绫,家裏有紅绫的,都出來換成白的啊。”
祈寒酥的目光即刻投過去,只見那獨眼看見小孩手上的紅绫,面上不快,一把搶過去。
“好大的膽子,大家都聽話,就你不合群是吧!這哪兒來的?”
攤主慌了,連忙過去抱起孩子,想了想,又擋在祈寒酥面前。
“大爺,孩子不懂事扯着玩兒的,再說了,這……這官府也沒說不讓系紅绫啊。”
小孩連忙道:“對呀,我就喜歡扮長嬴王——”
他沒說完,就被攤主捂住嘴巴,而對面的獨眼冷笑一聲。
“你怕官府,不怕街坊鄰居的白眼?留這麽一個妖孽,還想讓全城都睡過去一次?大家還過不過日子?!”
一片沉默,忽然又有人小聲咕哝。
“全城休沐兩天,我覺得挺好。”
“你說啥呢!”
“對不起大哥我太想放假了!”
鬧了一陣兒,街上各個商戶把家裏的紅绫、紅布頭,乃至孩子的紅尿布都“自願”交了出來。
看着那夥地痞遠去,攤主垂頭喪氣地回來,向着祈寒酥抱歉地笑了笑。
“客官見笑了,他們也就一個月來一次,比隔壁坊市的還是和善點兒。”
祈寒酥不由問道:“你為什麽支持長嬴王?”
“啊?”攤主撓撓頭,“俺沒想過那麽多,就是孩子愛聽那些斬妖除魔的神仙故事,日久天長的,習慣了,要是往後都不讓講了,我家崽子要鬧的。”
祈寒酥微微晃神,她生于瀚漠,其實并不了解大夏子民,原來在他們心裏,長嬴王這個名字已經和大夏彼此相纏,刻于血脈。
“那你剛才……”
“抱歉了客官,比起朝廷,我還真怕鄰居。”攤主尴尬地笑了笑,“俺識不得幾個字,光是讨生活就已經熬乾力氣了,發不了那麽大的聲音。”
祈寒酥張了張嘴,最後也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吃起了肉燕。
一直沉默旁觀的徐登古笑了笑:“明白了?人們總是要燒點什麽來慶祝勝利的。”
祈寒酥鼓着腮幫子默默點頭。
溫槐序是個遭人恨的人,一些人不想他回來,不想他正名,雖然朝廷不允許官身下場,但難免下面的人看上面的意思,受到一些暗示。
在這其中,原屬于溫槐序那邊的勢力,如長嬴王陵、滅玄司,都安靜得出奇。
這讓那些人以為嗅到了某種“變天”的苗頭,猜到長嬴王在和大巫的對抗中死去了。
那既然如此,自然誰聲量大,誰塗改史書。
在祈寒酥喝掉最後一口雞湯時,街巷那邊忽然走來了一隊長長的游行者。
他們大多是富商、書生、或是一些“有身份”的人,摩肩接踵,仿若慶祝勝利一般,高呼着、宣告着神與君權的史冊翻篇。
“巫亂已定,天下太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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