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禹陽降祟 日星隐曜,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禹陽降祟 日星隐曜,
禹陽皇宮, 內侍點燃了一爐新炭。
內侍已經在大殿內燒了十年的炭,可今日,他總覺得, 炭火有些不對勁。
他撥弄了一下簍中的銀絲炭, 炭體濃黑, 和往年的并未有不同。
“再加些炭火,等下五殿下就要來試穿冕服了,要是凍着殿下, 仔細你的皮!”
燒炭內侍連忙點頭, 他位卑命薄,豈敢讓即将登基的新帝受凍……只是,禹陽這幾日, 也太冷了。
他又多加了一些炭火, 或許是動作過急,一顆燒紅的炭屑掉了出來,剛好滾落碰到了正在打理冕服的宮侍腳下,離冕服就差一根指頭的距離。
萬一燒壞了,這就是斬頭的罪過, 燒炭內侍驚魂甫定,趁人不注意撥走炭屑, 想去看看冕服是否還完整。
所幸一切無恙, 直到身後新帝的腳步聲傳來, 燒炭內侍才和衆人一起退下。
臨走前, 他隐約聽到一些“登基提前了”、“母後還要鎖城多久”之類的對話,不過燒炭內侍都不在乎,他想再看一眼那差點要了自己性命的皇帝冕服。
可就在這時,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看到, 大夏皇室世代相傳的蟠龍冕服上,龍形不再,披在少年新帝身上的衣袍上,竟然繡着一個陌生的圖騰。
三眼羊首。
…………
骨戒銘仇,是古巫朝的習俗。
古巫朝跨越千年萬歲,迄今為止仍遵循其習俗的,除了溫槐序,祈寒酥還未見過第二個。
拇指上的骨戒,意味着父母血仇,只有仇人死了,才能摘下。
祈寒酥已經見過叢令霄的父親,那麽答案很顯然……
“是殺母之仇嗎?”祈寒酥不帶情緒地問道。
死一般沉默,叢令霄一言不發地和祈寒酥對視。
忽然,一個永食人形從暗處撲出來,尖利的指爪向祈寒酥徑直撲來,離她不到五步時,叢令霄突然開口叫住。
“住手。”
永食人形的身形一僵,如提線木偶一般,慢慢退回了暗處,乖順得宛如馴化的家犬。
祈寒酥心底一沉,很快,她聽見那本應沒有理智的永食人形口中發出剛才“夢中身”的聲音。
“你不能在這裏待太久,你答應我們的,今天可是個大日子。”
“我知道。”
叢令霄半跪下來,仿佛是因為祈寒酥的防備,他臉上素來親和的面具一點點出現裂縫,深切的、摻雜了無數怨恨與猙獰的心緒如積年累月的毒,刺出唇縫。
“你猜到了吧。”
“我猜到你和巫有關,但是沒想到關系這麽深,你在血祀生祠的地位……”
祈寒酥看着他手上的骨戒,縱然很多年了,但還是能看見上面有一些燒灼的痕跡。
燒灼。
她驀然想起了烏雲莊的瘋老婦,她口中曾經說過的那個讓他們的村子風調雨順,最後卻因滅玄司的搜捕而被燒死的女巫祝。
“烏雲莊……”祈寒酥喃喃中,一陣血脈的鼓動讓她肺腑不由自主地攪動了起來。
“看來你在他心裏的位置比我想象得要重,滅玄司這樣的隐秘都告訴你了。”
叢令霄口吻寡淡,慢慢劃開手臂,随着他的血蜿蜒滴落,整個地牢裏,無數暗處的動靜都靜谧了下來。
祈寒酥能感受到那些巫嗣們向此處投來渴望的目光,甚至她也有這樣的古怪的沖動,想撕掉理智,把眼前人撕碎吞咽下去的沖動。
她竟然想吃人。
“你早就知道我身上有歲寒哭,這麽多次機會,為什麽不動手?”
“我不想殺你。”叢令霄向她伸出手臂,“我只想讓你站到我們這邊來。”
祈寒酥抿着唇,盡管她極其渴望齧食對方,卻還是強忍着後退。
“我不會成為你們屠戮的工具,別逼迫我動手。”
一股徹骨的寒意翻湧升騰,叢令霄看到,自己溢出傷口的鮮血逐漸凝結為冰花。
大巫的遺骨中,歲寒哭始終是最強大的一塊,高位吞噬低位,融合為新的大巫,這就是刻印在他們身上的宿命。
“你在适應祂,你能控制祂……”
叢令霄驚訝過後,甚至帶上了一絲驚喜。
歷代巫祝中,女巫祝永遠是更為強大的,他這種憑借血脈偶然傳承了賜恩血的巫,身體還是凡人,在血祀生祠看來,就是殘次的。
與他相比,祈寒酥就頗為不同。
歲寒哭已經在她身上得以呈現,依照常理,此時她已經成為了一個行走的天災,可她卻還抱持理智。
血祀生祠渴望這種為他們所用的天災,他們需要一場盛大的屠戮,向整片大地宣告大巫回來了。
可擺在面前的最大問題,還是祈寒酥,她不站在巫這邊,也不站在大夏朝廷那邊,非要說的話……她大概是站在溫槐序那邊。
憑什麽?
“你說不想成為巫的工具,但卻樂意被長嬴王所利用嗎?”叢令霄冷笑道,“在你眼中,血祀生祠屠戮人間就是卑劣,他和他的滅玄司濫殺無辜就是高貴?”
祈寒酥淡淡道:“你都已經騙我這麽久了,我沒必要向一個騙子自證立場。”
叢令霄閉了閉眼,稍微收斂了一些:“抱歉,我差點忘了你并非我們中任何一方。不過,說起你出身的鹽江城……如果我說,他在帶你離開鹽江城之後,派滅玄司清洗了鹽江城,你還會站在他那邊嗎?”
“……”
祈寒酥發現,自己比想象中冷靜。
她有設想過,溫槐序對自己屢次語焉不明,是否別有內情,但她不希望,真相是從別人口中得來。
“如果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他必不會如此坦然。”祈寒酥重新審視般盯着叢令霄,“仇怨之下,我很難相信你的話是公允的。”
忽然,一道嘶啞的笑聲從遠處傳來。
這聲音古怪而黏膩,讓祈寒酥聽到的瞬間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好一會兒,她才找到聲音的來源。
一頭似人非人的永食人形正從下方爬出來,懷裏抱着一個被封鎖的石頭匣子,盤刻着古老的鎖魂字跡。
叢令霄後退一步,再次劃開皮膚,讓鮮血滴落在匣子上。
匣子一點點打開,一根根發絲從匣子內湧出,像是活了一半,撐起一顆辨不清樣貌的頭顱。
那頭顱轉動了一下,貪婪的視線從亂發間看向祈寒酥。
“不錯,很不錯,能在賜恩血下抱持理智,完美的‘承燭聖女’,看來當年殷山雷那個叛徒也算做了件好事。”
殷山雷這個名字猝不及防地入耳,祈寒酥腦內炸響,一張模糊的面孔驟然清晰地出現在了眼前。
她痛苦地捂住額頭:“你是……!”
“我們以前見過,你被隐藏得很好,不過現在也不算晚。”
血祀生祠的大巫祝,也是大夏之前的國師緒長生,被溫槐序擒獲後,審訊得只剩下一顆頭顱,居然還活着。
此時這妖物咯咯一笑,發絲飄起,聲音也由男轉女。
在祈寒酥放大的瞳孔中,一張熟悉的、沉在她心底的面孔出現。
“孩子,想起來了嗎?”
…………
這一日的皇宮靜的出奇。
它本不應如此,因為這一日,是大夏王朝新帝登基的日子。
緩慢進入宮門的百官不解,紛紛看向司辰禮官。
“今日,不該是個兇日嗎?”
司辰禮官的臉白得像紙,他暴躁地翻動手上的歷法書。
“不對,不對……”
有人湊過來一看,駭然地發現,歷法忽然就消失了。
确切地說,他們看不懂歷法了,看不懂那些春耕秋收,鬥轉星移的時刻,那上千年以來人們總結的歷法規律,好像忽然消失了。
官員們顧不上注意那些飄落在眉毛上的雪花絲毫沒有融化的跡象,慌張不已。
“怎麽會這樣?!”
“我聽說,上古之時,大巫主宰寒暑,人們不被允許擅自修習歷法。”
說着,忽然一陣驚惶的喧嘩傳出,最先觐見到新帝的人發出了不可置信的大叫。
“這不可能!”
人們這才發現,坐在龍椅上的并非新帝,而是消失已久的老皇帝。
讓人們駭然的并非是他的突然出現,而是此時此刻的他……變得異常年輕,與之相反的是,他身側的五殿下,卻忽然變得容顏枯朽,好似被奪取了生機。
重回青春的老皇帝冷笑着看向下方。
“你們這些亂臣賊子,一定很好奇,皇後在哪裏,你們倚仗的長嬴王又在哪裏。”
“他們皆因渎神,受到了懲罰。不過,朕原諒他們,因為只有凡人才會困于貪嗔癡恨。”
“而朕,大夏壽仙帝,已經脫凡入神。”
還在殿中的臣子想要聲嘶力竭地怒號,想要號召人們推翻這個妖孽,可回身望去,殿外白雪紛然。
禹陽城皇宮上方的天穹,已經不再是空無一物了。
無數宮室中、甚至皇城外的千家萬戶裏,雪白的灰燼逐漸升騰,彙聚成雲,而雲層逐漸凝成一個巨大的、不可名狀的羊首虛影。
那虛影降下不化的雪,使得碰觸到雪花的每一張面孔都失神地凝望着天空。
“神跡……”
…………
夏飲絮拂去頭上的雪花,穿過手持兵刃的禁軍,那些禁軍沒有一個攔阻于她,都紛紛如同冰雕一樣凝望天穹。
她腳步輕快,一路如入無人之境地來到後宮,來到了皇後鄧婵年的宮室。
很快,她發現了此行的目标。
一塊玉玺,王朝的象征。
對于巫嗣而言,這塊石頭是無用之物,但“神跡”的擴張需要時間,皇帝還需要它發行政令。
畢竟,千年以後的大夏,人口已經比巫朝多了上千萬,幅員遼闊,從“人治”變回“神治”,尚需時間。
就在夏飲絮拿到玉玺的同時,一把劍嗡鳴着抵在了她的頸側。
“我有預料過這種情況,撿來的帝姬,你并非巫嗣,巫嗣許諾了你什麽?”鄧婵年冷冷問道。
“許諾?”
夏飲絮轉過頭,仿佛很不理解似的,癡癡回道:
“不需要什麽許諾,因為我娘在那兒啊。她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
“孩子,我一直很想見你。”
“長嬴王剝奪了你的記憶,讓我身首分離,我找不到你。”
“現在我們該團圓了,來,到娘這裏來。”
腦內翻江倒海般的劇痛,祈寒酥試圖閉眼,可那張臉卻仍然出現在了腦海裏。
嘴唇張合,帶着一抹她永遠也不願意在這張臉孔上看到的怨毒。
“滾開,你不是!”
尖銳的冰刺漸次生長,巫嗣們噤若寒蟬,恐懼後退,可是緒長生那顆肖似丹若的臉卻更加興奮。
“你不好奇為什麽他會剝奪你的記憶嗎?還是你一昧沉溺于大夏這片虛僞的繁華裏,不願意想起自己的故鄉?”
“他有沒有告訴過你,巫的覺醒,需要獻祭。”
“長生燭吸納了殇民的壽命,賜恩血則需要血親一命換一命。”
“歲寒哭當然也需要獻祭,雖然殷山雷帶着歲寒哭遠避塵世,可那一整個城池的人命,剛好足夠它在你體內萌芽。”
焦黑的,雪白的,焦黑的,雪白的……
“閉嘴,你不是我姆姆,你不是,她——”
祈寒酥嘶啞地叫着,某個瞬間,她的眼前一片空白。
“姆姆她……”
姆姆被燒死了,被她畢生保護着的鹽江城人燒死了。
然後,痛苦淹沒了祈寒酥,她感到自己的巨恸湧向風,湧向雨水,湧向天穹。
日星隐曜,災雪埋骨。
“故鄉裏沒有人,什麽都沒有……溫槐序,你還要帶我回哪裏去?”
…………
“夠了,別再折磨她了。”
叢令霄一把扯斷不知何時纏繞在祈寒酥手臂上的發絲。
“他還沒有死,不要耽誤正事,整個禹陽城的祭獻要開始了。”
緒長生躺在永食人形手中的頭顱轉動了一下,發絲如同絞索一樣,将永食人形的頭顱絞斷,又操縱着将自己安在了那空蕩蕩的脖頸上。
片刻後,這頭永食人形的骨肉蠕動,變成了女人的身體。
叢令霄将祈寒酥抱起來,厭惡地看了一眼緒長生。
“你一定要用這副樣子嗎?”
“一個能承受歲寒哭這麽久,卻沒有變成巫的人,我可不敢輕視她的意志。”
他們一步步離開幽暗的地牢,天光照眼,白雪飄落,如果不出所料,他們看到的應該是滿城的凡人跪拜他們的神明。
“這一日我們等了太久,長嬴王一手遮天的歲月結束了。從今日起,大夏皇族的壽命,血餘炭的祭儀,當城池內的百萬蟻民目睹巫之神跡,新的信衆足以形塑這片天地真正的神明!”
張開雙臂,緒長生正要迎向其心目中的巫朝再臨時,卻發現有什麽不對勁了。
在緒長生蔓延而出的感知中,整個禹陽城像是睡着了一樣,本應在白雪皚皚中朝拜神跡的百萬黎民,在同一時間宛如昏睡了一樣。
販夫走卒,王公貴族,街市上到處都是就地昏睡的人。
他們在神跡之下,卻無人擡頭望天。
“後面!”叢令霄陡然出聲提醒。
一刀一劍,淩空劈下!
那勢頭太快,快到提醒的聲音還沒入耳,重劍就砍斷了緒長生的半截身子,鏽紅的刀刃則是直取叢令霄的眉心!
長嬴王以外,百裏悲聲從不失手,至少在看見祈寒酥的樣子時,他的殺心就已經定下。
宛如蝴蝶一振翅的剎那,叢令霄的眉心已然見紅,可轉眼間,百裏悲聲的刀勢就強行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祈寒酥的眉心,也出現了一模一樣的細小血痕。
那血痕轉瞬即痊愈,這樣的詭異場面,百裏悲聲只有一個猜想。
他艱澀道:“長生燭……怎麽會……”
叢令霄也愣了一下,他感受到了體內那困住他多年的,巫的血脈,正向懷裏的祈寒酥流動而去。
大巫的骨骸會自行融合,他們三者的融合,開始了。
“……被吃掉的,果然還是我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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