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史書裂角 “我就是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史書裂角 “我就是自
一個月前, 文襄奉命護送老皇帝離京。
臨行前,溫槐序曾交托她一封信,讓她離開之後打開。
成為長嬴陵衛的首領, 文襄得到過很多類似的命令。和溫槐序看上去給人的印象不同, 他的密诏總是十分簡短。
“此去必遭血祀生祠埋伏, 假意獻降前,飲下此血。”
血祀生祠擁有轉化人為巫嗣的詛泉,而溫槐序的血也有近似的效力, 不止能讓人得到相對的長生, 也能讓人得到近似于的巫嗣的氣息。
血祀生祠篤信巫嗣們極難抵抗大巫的影響,文襄得以暫時加入了他們,以她前滅玄司令主的身份得到一樁任務——襲擊滅玄司, 殺死長嬴王, 救出巫祝緒長生。
在整場謀算中,他們苦苦追尋了多年的“賜恩血”會加以協助。
不是他們藏不住這個人,而是這次機會對于巫嗣來說,勝算太大了。
賜恩血站在他們那邊,歲寒哭降臨禹陽, 數以百萬的蟻民祭品。
最重要的是,溫槐序已經在上千年的生死徘徊中熬乾了人性, 已經撐持不住大巫再一次侵蝕記憶。
血祀生祠沒有理由忍耐, 他們還有另一個巨大的助力。
這半年以來長嬴王屠戮官場, 餘下的貪官污吏戰戰兢兢, 聽到老皇帝暗中複辟,朝不保夕的他們,立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将老皇帝和他的“複辟黨”們悄然迎入禹陽城。
從朝廷, 到他們與巫嗣的對抗,時經半載,禹陽城殺局已成。
而其中最關鍵的餌食,就是祈寒酥。
“這未免殘忍。”
常人絕不能接受這種欺騙,可作為常年和血祀生祠打交道的先鋒,文襄又清楚祈寒酥身上的異常讓她根本沒有退路。
…………
“溫槐序,你不相信我。”
祈寒酥感到自己所在的巫之神殿開始一點點崩毀震顫,宛若大地裂開一個巨口,讓他們所在的這方王座向深淵滑落。
“是,我不相信你。”
溫槐序的聲音裹上一層陌生的迷霧,好似同時有很多人在說話。
“我見過很多人,懷良善之心,彼此扶助。”
“可我也見過更多人,在共克時艱的篝火中抽取柴薪,貪得無厭。”
“巫是人心之疫,我不相信我走之後,大地上的這些人能抵抗得住巫。”
“我也在其中?”祈寒酥問。
溫槐序的聲音不再修飾,帶着一股近乎殘忍的溫柔。
“酥餅,你是個凡人,你也只是個凡人。”
“我說了很多謊,都為了讓你留下來陪我走到這一步。”
“現在結束了,你可以離開這裏,等待一切結束。”
“然後回到家鄉,你的願望裏什麽都會有的,除了我。”
祈寒酥感觸到的,從溫槐序身上傳來的冷意越發尖銳,就像是他在逐漸異變成另一個存在。
她竟沒有絲毫意外。
因為他們的記憶也玄秘地連通在了一起。
祈寒酥知道了他的謀劃,也清楚他會怎麽對付大巫。
溫槐序朝她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牽起她的手,從她指根上取下一枚血色骨頭做成的哨戒。
“你知道怎麽用它。”
祈寒酥幾乎是面無表情地攥緊骨戒,眼眸決絕地盯着他逐漸被白骨覆蓋的面容,遞到唇邊吹響。
剎那間,一聲清越的啼鳴自遠及近地飛來,振翅掀翻本就搖搖欲墜的宮殿穹頂。
那是一頭活了上千年,早已和長生燭、和溫槐序的靈明同在的龍雀。
四周仍在墜落,那仿佛并非空間上的墜落,而是跨越了歲月,從大夏王朝的開啓,墜向當下的禹陽。
在這個過程裏,龍雀時不時發出嘯叫,因為這一千年的争鬥中,那些死在大夏王朝,死在溫槐序手上的巫祝們也投來了惡毒的視線。
他們如同咆哮的怨魂,逐漸編織成網,試圖困住下方逃脫的意圖。
祈寒酥抓住龍雀的腳爪,身軀逐漸離開地面。
與此同時,她感到有一片雪花從自己身體裏飛出,那雪花六棱中有五個染上血色,似乎只差一點,就被徹底污染。
歲寒哭、賜恩血回歸了長生燭。
一切都在他的籌謀當中。
祈寒酥本應憤怒,可她口吻卻異常平靜。
“我不會跟你一起死,是不是很失望?”
“有一點,但不多。”
溫槐序沒有說話,白骨覆蓋了他幾乎全部的面容,只留下一只隐含眷戀的眼眸。
“是我讓你乘着它離開大漠,它也會帶着你回家,或者你想去任何地方。”
龍雀振翅,卷起的狂風在巫祝們的包圍中撕開一條裂口。
溫槐序輕輕閉上眼,可就在黑暗覆蓋他的一剎那,自己的手被緊緊握住。
一層堅冰将他們交纏的五指緊緊覆蓋,密不可分。
他聽見少女堅定的聲音。
“溫槐序,你殺進大巫的神殿時,也只是凡人,怎麽就不相信別人也能做到你做到的事?”
龍雀振翅騰空,撕風裂哮,所有的巫祝被激怒,形成沸騰的霧封堵住了前路。
“姆姆死去的那天,我求過世上所有的神明,都無法讓我珍愛的人回來。”
“所以,神明在我這裏,根本不存在。”
祈寒酥目視天空,如同宣戰一般,說出了一句激怒所有巫嗣的話語。
“我就是自己的神明。”
…………
雪花落在丞相府裏,桌上早已積蓄了一層不化的薄雪。
叢丞相猛然睜開眼,如同過了一場噩夢。
他環顧四周,發現府中下人們,乃至枝頭的鳥雀,都在地上不分場合地昏昏大睡,整個禹陽似乎陷入了死寂。
這樣的情景,他只在巫嗣的傳說中聽說過。
催眠百萬而不傷人命的巫術,只有那些最古老的也最強大的巫祝,付出極大代價才能施展。
忽然,一道蒼老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不愧是受過翰翁教誨,是比尋常人清醒得快,省得老夫還要用手段。”
叢丞相看見,來的人是證聖學宮的院長徐登古。
四目相接,他明白了對方的來意。
“我不會讓你乾擾大巫降臨的儀式。”叢丞相聲音乾啞道。
今日之前,徐登古不願懷疑,自己傾注了最多心血的弟子會是巫。
叢令霄的母親臨死前庇護了他,讓他得以如凡人般長大,可惜,他未能珍惜。
自然,每個人都有複仇的權力,而被牽累的無辜,也有消弭大患的理據。
徐登古目光如炬地看着他:“你想錯了,百萬黎民,千秋萬世之興衰系于此戰,我沒時間等你大徹大悟。”
“是嗎……”
徐登古看着槁木一般的叢丞相,道:
“證聖學宮學究千年,所謂巫之神降,便是以神滅人。”
“而人性,愛恨嗔癡皆有,自然,恨也可以。”
“老夫要向你借一物,以動搖你那孩子的心緒。”
“何物?”
“借頭。”
叢丞相看到,一縷刀光從徐登古身後的年輕刺客手中浮現。
他的心底忽然一片寧靜,看向旁邊的桌上,積雪淺淺埋住的竹籮裏,一個個圓滾滾的元宵,都是他親手捏的。
自妻子死後,他年年如此。他不缺炭火,只是爐子太冷,生不起火。
…………
雪在皇宮裏已經埋了尺深,放眼望去,不少雪包在寂靜的宮城裏凸顯出來。
巫嗣們在夢裏常常見過這一幕,冰封原野,是大巫的震怒。
區區凡人,怎麽膽敢竊據神位,怎麽膽敢代替大巫統治這無盡的大地?
巫嗣們進入皇宮,跪伏雪地,望着如今血祀生祠中唯一的巫祝,等待着他來宣告一切。
緒長生的聲音并不大,卻以某種詭異的方法覆蓋了整個皇宮。
“時經一千三百年,共二十代巫祝,血祀生祠不再潛藏。”
“我們的血嗣,我們的手足。你們都能感受得到……祂,回來了。”
巫嗣們有的瘋狂太久,有的被關押半生,早已不會言語,可他們感受得到自己的力量在不斷增強。
這是神權王朝應有的賜福。
無數狂喜的目光投向龍椅上的少女。
“三十年前,巫祝殷山雷坐鎮鹽江大漠,以禁術飼喂‘承燭聖女’,屢遭失敗。”
“可大巫給予了我們指引,祂需要仇人的血脈,需要這自诩為‘皇族’的夏氏血脈。”
緒長生冷笑着,提起只剩下一口氣的老皇帝。
“這位慷慨的君主,為一口長生,獻出了自己的女兒,和足夠的人命夥祭。”
“然後,我們得到了這個孩子。”
他充血的雙眼看向了祈寒酥。
“天不亡我巫嗣,我們得到了上千年來,最完美的‘承燭聖女’。”
“我們本應更早得到這一切,但殷山雷背叛了血祀生祠,把那個完美承載了‘歲寒哭’的孩子偷走。”
“可所幸,大巫仍然指引我們來到了今日。”
說着,緒長生手中骨杖指天。
輕雷一霎,濃沉的雲層中,一道彌天蓋地的巨影出現。
“随我恭迎,大巫彌天!”
無數巫嗣們狂熱地俯首,好似随着這些瘋狂的信仰,大巫的身影被勾勒得更加清晰。
一旁的夏飲絮跟随着“母親”跪下,可似乎是因為此時已經到了關鍵時分,緒長生并沒有全心維持自己的幻術,使得夏飲絮看到的“母親”身影顯得有些模糊。
她搖了搖腦袋,聽到龍椅旁傳來一聲虛弱的冷笑。
夏飲絮看向叢令霄,他的手仍然緊扣着祈寒酥的掌心,隐約可見一股股巫血如同蛇一樣在皮膚下争先恐後地離開他的身體。
叢令霄的臉色已經蒼白如雪。
“你為何不跪?”
“我身在血祀生祠,并不表示我信奉大巫。”
似乎是已經到了生命盡頭,叢令霄的口吻顯得有些厭世。
“可神跡就在眼前,母親怎麽會騙我呢?”
“大巫已有一千多年未現世,但證聖學宮從未輕視過祂。我們研習了很久,最後發現,只要不把自己的生死寄望于神明,祂就是虛無缥缈的存在,就是這麽簡單。”
夏飲絮不可置信地指向天空:“你看不到祂嗎?”
叢令霄扯了扯嘴角,道:“王飲絮,你生母早已死在鹽江城了。你的記憶不會騙你,想清楚這一點,你再看那神明,祂還在不在你眼裏。”
夏飲絮怔了一下,她迫切地想找“母親”尋求安撫,可那個她用了近二十年的名字如同浮骸一般,無論如何也按不下去。
有所欲求,有所執念,便會成為巫的俘虜。
“你可以再想想,你的母親,到底叫緒長生,還是……丹若。”
這個名字如同一道閃電撕破寂夜,叢令霄陡然感到,自己交握的,祈寒酥的五指突然攥緊。
一層冰霜覆蓋了他的手掌。
他擡頭望去,祈寒酥發出了低啞而痛苦的呢喃。
僅僅是這麽一聲,天穹就響起了一聲悶雷。
緊接着,仿佛整個禹陽城中無處不在的風同時震顫了一下,痛苦的情緒如野火般蔓延,讓剛才還狂喜着的巫嗣們呆滞了一瞬,安靜地匍匐在地。
大巫的痛苦就是天地萬物的痛苦,而這僅僅只是先兆。
一直口念禱詞的緒長生猛然擡頭,目光裏含上有如實質般的怨毒,死死盯着祈寒酥。
緒長生蠱惑夏飲絮,就是為了從她的記憶裏獲知關于這個歲寒哭載體的一切。
他知道祈寒酥最重視那個蟻民養母,所以變幻成她的模樣,借此占據了她的靈明,讓她甘願接納大巫的一切。
可是……在剛剛的瞬間,祈寒酥仿佛接受了母親死去這個事實。
不止如此,她還膽敢質疑大巫的存在。
就在這個融合的關口,原本十拿九穩的一環出了問題。
“意料之外?”叢令霄虛弱地笑了笑。
他只要長嬴王死,今日之後,即便血祀生祠輸了,長嬴王也會死。
因為大巫就是依存人心而生的,長生燭亦然。
經此一難,大夏百姓不會讓他活。
因此,叢令霄樂得看緒長生焦躁。
可血祀生祠的大巫祝另有手段。
“我需要一種特殊的祭品,穩固大巫的形骸。”
“什麽?”
“由蟻民中最有學識的人書寫的,屬于巫的史書。”
叢令霄的神情震動了一下。
大巫不是有血有肉的人身,祂自歷史中逐漸強大,可到溫槐序掀翻巫朝時,祂的存在就斷代了。
他們需要虛構一部史書,将大夏的一切全盤否定,讓巫朝的統治延續至今。
這部史書不需要書寫,需要一個學識深厚、通曉史書的“不信者”的一個念頭。
顯然,緒長生多年謀劃,他的後手不止一個。
緒長生焦躁的步伐放緩,嘴角一點點翹起,俯視長階下。
一位老者,踏雪而來。
“證聖學宮的徐院長,你應該不願意看到永食人形屠戮禹陽的蟻民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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