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零章（鬧場）

第一二零章（鬧場）

“我明白爹您的意思，但我有個不情之請，您不妨先聽聽。”看着鄭老爺纏綿病榻，慕青本不意說出心中所求，但他意識到這個機會，此時不說悔之晚矣，更是過了這個村再沒這個店。

“說吧。”鄭老爺意外地望着他，沒想到這檔口林慕青還能跟他談條件。

“我希望您能承認林慧芸是您的女兒，讓她回歸鄭家導正身份。”慕青不假思索，這件事他日夜記挂在心，從不會忘懷。

“絕不可能！”鄭老爺激動地拍床道，“賢婿，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此事絕不可以！她是令我鄭家受詛咒的人，是不祥之人，就是因為玉春這個蠢娘們認下她，你看看我鄭家喪事連連，從小瑜到小瑛、瑤春，還有我素未蒙面的兒子...就是她無端出現，令我們家遭受這麽多不幸。你還讓我認下她，除非我死，除非鄭家百年基業毀于一旦，否則休想！”

聽鄭老爺的語氣對慧芸深惡痛絕。

“您就因那狗屁道人的瘋話把這些髒水往芸兒身上潑？”慕青抑制不住，他怎可忍受自己心儀的芸兒被人如此诋毀，情緒上來了，“人都說性格決定命運。我大嫂的悲劇是我大哥對不起她，害了她，這是我林家的過錯，她是最無辜的為愛犧牲。而鄭瑛不是她一意孤行任性不聽勸阻？說句不敬的話，三娘也為她教女無方的過失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這些怎麽可以算到林慧芸的頭上？您知道那個道士的來歷麽？他說幾句模棱兩可的話，您篤信至此，不覺得可笑、荒唐至極嗎？”

鄭老爺怒目而視：“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麽！你是在指責我養不教父之過，所以鄭家女兒們都是活該？是麽？！”

“小輩不敢。”慕青聽他話頭不對，先住了嘴。明說這條路行不通，他暗嘆口氣。

“好，我們說正題吧。我請你來，是打算把鄭氏的産業，交給你代管。桌上放着我的印鑒和鑰匙，你拿去。我鄭家比不得你萬德商行，但也是祖上傳下來的産業，不過幾間布莊和綢緞莊，一間成衣鋪。我會打電話給幾個掌櫃，讓他們配合你工作。你明日就可以過去。我休養期間，小事你自己做主，大事你決定了後通秉我一聲即可。你不必推辭，我相信你的能力。”鄭老爺懇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爹我答應您。眼下還有一個難題，娘問如何處理三娘和瑛妹妹的後事。”

鄭老爺臉上浮現凄涼之色，想了想道：“現下你奶奶只聽說瑤春失足落水，小瑛的事還是得瞞了她，我打算定了棺椁直接出殡，不再舉辦任何儀式。”

“也好。那我明天派人去定棺木。”

“拜托你了。”鄭老爺的眼睛看起來很混濁，他面臨着鄭家後繼無人的場面，又不能不認命，心性再傲抵不過運數，話也軟和下來。

慕青拿了東西出來，把鄭老爺的話同碧春說了，坐車回林公館。

慧芸的身份還是一個死結。他沒辦法為她解決這個難題，鄭老爺對她心有芥蒂，竟然把鄭家諸多悲劇歸因于她身上，同是鄭家的女兒，唯獨對她如此殘忍，他不能想象她嬌柔的身軀如何承受這麽多現實。他居然越發思念她，只因為她，自己有了一點又一點不斷放大的野心，有了一定要達到的目标，甚至有了貪念奢望，如今掌控了萬德的自己可以說是芸兒造就出來的。

鄭玥在大廳裏等他，慕青簡單同她說了鄭老爺的意思。看着他略顯疲憊的模樣，鄭玥心下不忍，親自為他備水洗漱。

慕青起身去了慧芸的房間，熟悉的擺設再不會有人動過。他背着手凝神欣賞那副蘭草圖。

鄭玥把水盆端到房門口，門斜斜開着，她側身進來，笑道：“水溫剛剛好，要不就在這裏洗吧。”

慕青無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正好起身出去帶上了門。

鄭老爺一病不起，無心顧及花琪芳。花琪芳自打睜開眼就沒有盼到鄭老爺。

她在醫院一閑下心，腦子裏就愛翻舊賬。當初鄭老爺拼命追求她，熱心地捧着她，又是送花牌又是買禮物，金銀首飾鮮花糖果收個手軟，同門師姐妹哪個不羨慕眼饞？只有班主對她說過這番話，他說：“花老板，鄭宏不适合你。其一他年紀擺在這兒；其二江城誰人不知他女人衆多，那三姨太瑤春就是如意班嫁出去的，前車之鑒哪！他一心求子嗣，你配他實在冤煞了。”

可不是！難道他知自己流了産，就撤身而退？她心氣一向高，豈能甘心淪為鄭家的生育工具？花琪芳胡亂回想着，病房太靜，除了給她輸液的護士來給她挂吊瓶，再無別人，難免浮想聯翩。

門把手轉動着，花琪芳擡眼，卻是顧行舒進來。

他手裏提着一個蒙着花布的竹籃走過來。

“顧二爺，是你？”

“你很失望麽？”顧行舒猜出她在等的人，不以為意笑道，“我聽說過本地習俗，像你們這個時候的女人得吃雞蛋、紅糖補身。可不能坐下病，我特意買了雞蛋和紅糖來。本來我想直接煮糖心蛋給你，怕你嫌棄我手藝不好，不如你讓人帶回去，煮了給你送來吃。”顧行舒把籃子放在床邊櫃上。

花琪芳瞥見花布下面露着一個紙包，想裏面裝着必是紅糖。她笑着打量他，看得顧行舒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我...我走了，你好生休息。”顧行舒道，轉身就要走。

他和沈漢之愛好相反，雖然兩人稱兄道弟，沈漢之近來迷醉在湖昌會館那個銷金窟溫柔鄉裏，不大管幫裏的事務。具體事務都交自己一手執行，他對會館裏那些庸脂俗粉不感興趣，雖然下九流的地方沒少去，卻也提不起興趣。

他要找個真正的女人。從車上拉了花琪芳，聽她唱《起解》那折，到她在自己手上意外滑胎。不知何時，不知哪刻，她就這樣打動了他，他喜歡的是梨園閣舉手投足獨具風流讨得滿堂彩的她？或是病床上單薄緊蹙罥煙眉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