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零章（庭審）

第一一零章（庭審）

他意氣風發的模樣恍如她初見時的情形，慧芸下樓站定，一時有些恍惚。

李少文卻從她身邊擦身而過，沒有停留也沒同她言語，直往餐室去了。

慧芸聞見他身上有股濃烈陌生的胭脂香味，女人的直覺讓她已經有了預感，今天定然會發生什麽，她心情複雜，自己的丈夫有了旁的女人，說沒有半分難過嫉妒，就是聖人也辦不到。可想到慕青，這結果正是她一手促成，不可能後悔，她想起對玉春堅定的回答，按下了雜陳的心緒。

李少文早就一眼看到樓梯上站着的慧芸，她齊耳短發上別着一枚粉色發夾，穿着一件他沒見過的翻毛領呢子大衣，這件衣服似乎有點寬大，更襯得她身材和臉龐的嬌小玲珑，不經意看去竟有種孤單惹人憐的意味，李少文與她擦身而過卻微微失神，畢竟是他的妻，自己理應是她的依靠。他是不是對她太殘忍？他在心裏問着自己。

他把手習慣性地插進褲兜裏，手指觸到一方帶着自己體溫的絹帕。他抽出來看了，不知嫣影那姑娘啥時候放了一塊她自己刺繡的花手絹在褲兜裏，圖案是鴛鴦戲水，針腳齊齊整整，用線也細致講究，圖案下面特意刺個“文”字。李少文把手絹揉在手心裏，他已經招惹了兩個女人，無論如何都回不去了。

用完了飯，李少文對着衆人宣布自己要娶妾的消息，這個消息如同重磅炸彈，炸得衆人因不能相信而失語良久。

慧芸閉了閉眼睛，她早預備着會有此事，只是沒想到李少文把她推到衆目睽睽下。

頓時大少奶奶成了大家的焦點，丫鬟婆子們紛紛用惋惜的眼光看她，像張嫂子這樣熱心人更為她的處境擔憂。只有鳳凰心裏有股報應般的幸災樂禍，誰讓她當年在花園裏用言辭狠狠地傷害林二少爺，如今也在李家落得如此下場。

事起突然，對喬嫣影不明底細，萬心巧沉吟不語。

慧芸起身行禮道：“爹、娘，兒媳的身子不好您是知道的，我先回房休息了。少文的事情您做主，兒媳沒有意見。”

萬心巧望着她面不改色、坦然自若，心底裏對她感到困惑，愣住了。

“娘？我可以離開嗎？”慧芸氣定神閑地輕聲問了一遍。

“哦，你去吧。”萬心巧回過神答道。

慧芸保持踏着不疾不徐的優雅步子上樓去了，皮鞋踢踏踢踏的節奏在李少文耳邊揮散不去，那個女人總算不像她面上表露的樣子，心裏有點介懷，不然為何要避開？想到這裏，他的心情居然好了一些。慧芸在看到少文帶着嫣影那刻，心就不知哪裏總是不太對勁，而今說道他娶嫣影回來，更是有些渾身難受。

萬心巧向他打聽嫣影的家世，李少文直說道：“她是正山茶舍的女招待，只不過是個妾室，家世背景又有什麽緊要？”

原來是個女招待，萬心巧連連皺眉正要反對，靜虹湊過來附耳悄聲道：“娘，少文哥已經把她安置別處宅子裏，我去看過了。我看她身子爽利，不似芸妹妹那般弱柳扶風的模樣，到時候真在外面養下孩子，旁人該如何看我們李家？還是答應了少文哥吧。”

靜虹說得極其在理，萬心巧琢磨着點頭答應了。

李少文沒料想靜虹能在娘面前幫他說話，出乎意料地瞥了她一眼。靜虹客氣地對他笑了笑，想到：關鍵時候還得看誰對他有用，不是麽？

晚上他去看望慧芸。他在門前徘徊猶豫，幾次想推門還是縮回了手。

還是妍翠送睡衣來，看見了獨自在門外的李少文。

“姑爺您怎麽站在這裏不進去？”妍翠道。

“...好。”被妍翠道破，所謂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總有面對的那一刻，他鼓起勇氣進了門。

妍翠把睡衣給小姐放下，把時間空間讓給了這對夫妻。

“李少文，恭喜你心想事成，這不是你之前就想要的嗎？”慧芸含笑着伸出一只手去。

他沒有握上去，只問道：“你能原諒我嗎？”

“你還需要我的原諒！？這是我聽過最好笑的混賬話。”慧芸啞然失笑縮回手道，“你把我當作什麽，結婚以來每件事，你問過我意見嗎？把我當過你的妻子嗎？從頭至尾都是你自己的決定！你以為你以為，你不就是貪她年輕靓麗的身子，又想在我這裏賣乖？你不是這家裏的主宰麽？我的想法于你有何要緊？你一邊沉醉于自己營造的被逼無奈的境地，求我的原諒填補你的內疚，一邊卻享受喬姑娘的柔情蜜意。你打的好算盤，我早就說過你就是商人，算得永遠是利益。”

這件事裏她打從開始就置身局外旁觀，看得最透，然而在她柔和的面下，隐藏着身體隐隐約約不舒服。

他本來做戲給她看，可慧芸的話一語道破，這一切反而都是他的獨角戲。頓時他如鲠在喉，半晌說不出話。

自那天心思被慧芸勘破，李少文這些天總覺得無法面對她，最怕看見她淡然悲憫的表情和看透一切的眼睛。

好在他一直忙于籌備親事正好借故避而不見。

李家請了媒人到四娘那裏詳談，算清“恩養”費用，又立書據收回了嫣影的賣身契，看着媒人轉到他手上的書契，把這東西拿到嫣影面前。

嫣影萬想不到李少文如此雷厲風行，更想不到他把賣身契遞到她面前。

“你自由了。”他笑道。

這一刻嫣影流下了淚水，她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凝視着上面她的名字和畫押的朱紅指印，她狠狠地把這張薄紙撕了又撕，直到變成紛紛雪花般的碎片為止。

縱然四娘對她再好，只要有這張賣身契存在，就是她人生的桎梏，她追求美好新生活的絆腳石，就算她嫁進李家，也是她背負的原始罪孽，只能害她永遠低人一等擡不起頭，她越發地感激眼前的男人。

“耐心等兩天就好，到時候花轎就來接你。”李少文對着淚眼盈睫的嫣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