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九章（求婚）

第一一九章（求婚）

對于瑤春而言，這個代價實在太沉重，她沉浸在悲痛中，除了悲痛她感覺不到任何情緒，感知不到任何外界信息。碧春扶她起身，她推掉她的手，獨個兒趔趄地離開了。

當她站在荷塘邊吹着涼風，真如鄭瑛孤獨地在江邊徘徊一般，她頓時讀懂女兒的無助絕望，不配擁有明天的感覺。

她輕輕憑空甩起“水袖”，咿咿呀呀地舞了一段。

她凄涼的吟唱令翠微居的碧春聽來格外心驚，她正要派管家去采苓院探望。

瑤春輕盈地一跳，感覺自己像鳥兒一樣飛躍起來，心裏只有最後的念頭：“小瑛，娘來陪你了！”

皓月當空，這是一個堪比八月十五的明月輪，鄭家冷月凄清的荷塘，只聽“噗通”一聲悶響後一切歸于無寂，剩那水波粼粼還留着殘餘的記憶。

“不好了，二夫人。”派去探看的管家匆匆慌張地跑來。

碧春一直在翠微居等，聽到管家的話心裏又一驚，她原本只當瑤春在采苓院抒發心緒，聽說她遣散院裏下人，還以為她如常任性使氣，打算明天請玉春過采苓院勸勸她。

“又怎麽了？”自鄭老爺病倒，屋漏偏逢連夜雨，樁樁件件令她這位當家夫人心力交瘁焦頭爛額。

“三夫人投塘自盡了。”

“什麽！”碧春的身子發緊發冷，大概窗子沒關好透風，衣服還是穿得少了，她吼道，“快去救人哪！還不讓人撈！”

碧春心急，這才是摁住葫蘆起了瓢：“對了，老爺知道了麽？”

“這動靜這麽大，這會兒也怕是知曉了。”管家回了一句話，就趕緊布置人手去了。

碧春加了件大衣，立即往鄭老爺睡着的房間去。

果不其然，他已經知道了。鄭老爺連聞噩耗，他已經沒有眼淚了，他斜靠着墊子，不住地唉聲嘆氣。今天才知，原來難過到痛徹心扉是一種潛移默化無聲的痛。

“當初我也是太慣着瑤春小瑛。明知瑤春愛拈酸使醋，還是盡力滿足她。小瑛更是任性調皮不知深淺，也沒好好教育她。小瑛從小怕黑，瑤春代我好好去陪陪她，也好。”鄭老爺語氣很輕，像回憶更像自語。他這時一邊說着，一邊落淚。

碧春還是第一次見他流淚，上次白發人送黑發人，送的是三小姐鄭瑜，他也沒有如此感傷，她驀然覺得他真的老了，多了老人心性，更善感起來。

鄭玥回林公館時都提不起精神，坐在車上她一陣陣地恍惚，這才距離聽戲時過了多久？人面不知何處去，鄭家三姝，剩己而已，不得不引她惆悵傷懷。

她進門時，林慕青正在客廳，剛看完報紙，随手褶褶好放在茶幾上：“你去哪了，這麽晚才回來？我聽下人說你一大早就走了。”

“你在等我？”鄭玥意外，她期盼他肯定的答案。

慕青道：“沒有，只是問問。”

“我回家去了，出了點事，瑛妹妹跳江了。”鄭玥這時感覺到疲倦，她除下大衣順手擱在沙發扶手上，軟綿綿地坐了下來。

慕青一下子彈起身子，追問道：“是你那個跟唐榮私奔的妹妹？”

“是。”

慕青默默無語。幸而當年因為鳳凰險被侮辱，他逼走了唐榮，若鄭瑛換成慧芸，今日走投無路的怕是芸兒了。他以手加額，幾分後怕幾分慶幸。

“那爹他...”慕青問道。

“他病了。也不知為何，今天看見他，短短數十日，怎就老了那麽多，換了人似的。”

慕青知道原委，嘆了口氣：“既然如此，我馬上去鄭家。我想，現在娘肯定憂心如焚，到底也需要個頂梁柱，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吧。”

“好。”鄭玥左思右想，應該如此。

慕青正待出發，有電話接進來。鄭玥接了，是碧春打過來的。

放下電話，鄭玥一臉黯然道：“娘說爹的意思，有事請你過去商量。又出事了，恰才三娘她投荷塘自盡，撈上來已經斷氣了...沒想到，她還是随瑛妹妹走了。”

慕青心口一堵，自古好事難成雙，壞事常常接踵而至，他安慰鄭玥道：“你別急，我來處理，別想太多，交給我。”

鄭玥站起身抱住他，她感覺得到他不是表面的冷峻，也許在他心中，某個角落有自己的存在，她竟然安心滿足下來，無論如何他總是她強有力的靠山。

慕青歉疚地看着她，終是放開她，拿了外衣坐車往鄭家去。

林慕青到達鄭家時，有丫鬟把他引向翠微居。一路上府裏人鬧鬧哄哄，來來往往，喧鬧翻騰毫無章法，種種事端，真是難為碧春這個女人家。

碧春在門口等他來。慕青道了一聲“娘”。透過房間裏的光，他看見碧春頂着兩個大而深的黑眼圈，面容憔悴疲憊，心知她多少有些亂了方寸。

“這麽晚讓姑爺你來，實在不得已。你也看到就快亂成一鍋粥了。”

“娘您若放心的話，交給我吧。先騰一個房間給三娘停屍，天明後我派人去城裏最好的棺材鋪定兩幅上好楠木棺椁。只是瑛妹妹該怎麽處理，我得問問爹的意見。”

“好。”碧春聽了慕青的話，仿若吃了顆定心丸，“我帶你去見老爺。”

說着她引路帶慕青往鄭老爺休息的房間去。

“你今日能過來，說明心裏還是念着玥玥，我最怕我們玥玥是剃頭挑子一頭熱，你來了，我确實安心不少。”碧春偏頭望着他，大概她私心沒讓慕青直接到老爺房裏，而先把他截住的原因，單等他到來說這番話。

慕青心知肚明，這話有言外之意，碧春拐彎抹角就是提醒自己要對鄭玥上心，他就着黑夜禮貌地對她微笑一下，沒有回答。

鄭老爺房間就在眼前。

“就這裏。”碧春到底沒有得到林慕青肯定的回答，不算放心。

慕青道：“謝謝娘。”直接進門。

“爹。”他先開口，一旁站着。鄭老爺半身坐起，斜靠在厚厚的靠墊上。對鄭老爺，他一向情緒複雜。

鄭老爺點點頭，拍了拍床邊，示意他坐近一些：“我們鄭家的情形，實在所托無人，只能麻煩賢婿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