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章（玉春）

第一一一章（玉春）

嫣影什麽也說不出來，拿出帕子輕輕地揩了揩眼角，喜悅、感激、感動，彙成那一行晶瑩的淚珠。

朝思暮想的那天終于到來了。

一大早就有丫鬟婆子給她梳妝，可直等到臨近傍晚才有一頂小花轎在門前侯着新娘子出門。

蒙着蓋頭的嫣影，有全福女客扶她上了花轎。

有人在一旁挑轎簾。嫣影弓着身子彎下腰坐進轎子裏。

她感受到花轎被人擡了起來，四人花轎晃晃悠悠，好在她今天忍着沒吃東西，不然恐怕腸胃要難受得翻江倒海。

好在永安裏與李府不遠，這頂小轎趁着天色暗從側門擡了進來。嫣影聽着“吱呀”的門聲，有種對前路茫茫的驚懼和對見到李少文的期盼。

她的轎子放在前院，下了轎，由全福女客牽出來，引着她跨過火盆，交到一旁等待的李少文手中。

新人迎進門，李老爺和夫人都分坐廳屋，慧芸坐在右側方觀禮，她望向穿着一身錦衣的李少文，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婚禮，她回憶中的李少文簡直和眼前的這個男人對不上，直覺得恍如隔世。她撐着心氣，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若無其事裝模作樣在這裏觀禮。

她瞟眼看見椅子上的靜虹和少武，靜虹似笑非笑的眼光正掃過來，似對她說“你也有今天？”知道她對自己心有芥蒂，慧芸收回目光，若非玉春那邊遲遲沒有傳來消息，她何苦在這裏受這種羞辱。

嫣影是妾室，她不必等儀式結束後再揭開蓋頭， 李少文直接用“如意杆”挑開她的蓋頭，接下來直接就是敬茶。

萬心巧又一次接過媳婦茶，她有意無意瞥了一眼慧芸，面無表情嘬了一口。李老爺接過茶樂道：“好好好！”笑模笑樣地喝了。兒子能早日開枝散葉，才是最緊要的，少文慧芸夫妻關系如此劍拔弩張，已經鬧到分房而眠，如斯何時才能抱上孫子？如今有新人進府，他滿意又高興。

嫣影敬完老爺夫人，下人們把托盤撤下去，重新換了一副，上面只有一杯茶。

有人引她給慧芸敬茶。

嫣影如常去端杯子，她的指尖一碰觸到這只茶杯，忙輕輕縮了一縮。不好！這麽燙，如何拿的住！

她的腦筋飛快得轉着，起先一愣，立即明白有人算計她。這是...大少奶奶給她的下馬威？她不由想到靜虹二少奶奶對她說的話，難道真的是眼前這位人淡如菊，看起來與世無争的大少奶奶？她有點愣怔。

“請新姨娘給大少奶奶敬茶。”下人提醒道。這杯茶依然是個燙手山芋，嫣影想了想，從衣服兜裏抽出了随身戴着的手帕。

她一手用如蔥的手指尖頂着，一手用手帕托了杯子，舉到慧芸面前，笑道：“姐姐請喝茶，我怕這杯身有水，別髒污了姐姐的衣衫。”

慧芸一直認真注視着她的動作，看她伸手拿時縮了一下，又用手帕托着必有異樣，聰慧的她索性連手帕一起接過。

杯身居然如此燙，慧芸心中立時有數，果然有人動手了，她如果不小心就有可能陷入彀中，好在她心細如發安然無恙。

慧芸沾了沾唇，只做個樣子，依然把杯子放回托盤裏，把帕子還給嫣影，客氣地笑道：“妹妹有心了，謝謝妹妹。”

李少文聽着慧芸如常的口吻，不悲不喜的表情，幾分儀式化地淡笑挂在臉頰上。他有點懷念當時和她的那場盛大婚禮，與今日心情不同，當初真是發自內心歡欣雀躍志得意滿，那時的慧芸還有心，不會像現在這樣戴着厚厚的面具與他做戲。對！就是做戲，李少文覺得真他媽的虛僞和諷刺。

敬茶禮畢，吃罷簡單的酒宴，接下來是新人的真正重頭戲——送入洞房。

妍翠給慧芸打來水洗臉，兩個人聊起敬茶的事。

“你覺得今天的事是誰做下的？無論是我或喬姑娘，都是算計的對象，對方想一箭雙雕，真是個好計策！”

“怎麽個一箭雙雕？”妍翠不解。

“你想不明白？這杯茶這麽燙，如果喬姑娘一個失手，會有人說她不懂規矩禮數不周怠慢正妻；如果我錯手摔了杯子，那麽必然傳我善妒，給新進門的姨娘臉子看。無論我還是她，都錯不得。好在她機靈，拿帕子托住了。我想，這種事既然起了頭，我們怕是再不得安生了。”慧芸嘆道。

“小姐您放寬心，我們多小心就是。”妍翠勸道，等慧芸淨了手臉，端起盆子給她倒水去。

“你說得是。也罷，想也無用，到時候再見招拆招吧。”慧芸對鏡搽着雅霜雪花膏說道。

妍翠打開門，猛一擡頭，冷不防有人站在門前，她大感意外，道：“姑爺您...”

李少文沒有回答她直接進了房間。

“你怎麽來了？”漫說妍翠，慧芸亦頗為意外。

“...來看看你。”李少文斜倚在門旁，沉着嗓子道。

慧芸轉過頭去看他：“對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我們之間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李少文聽了，不似前些日子那般惱，良久無語，最後幽幽嘆道。

“時候不早了，你該去陪她，別讓她等急了。”慧芸預備睡覺，自顧自低頭收拾着東西，“我也該睡了，你去吧。”

沒有聽到回音，慧芸擡眼一看，李少文早已離開，房門洞開，門外黑漆漆一片，她嘴裏一甜。

那天過後李少文再沒有來過慧芸的房裏。

慧芸每日大約只在用餐時見過他，有時嫣影嬌嗔地給他夾菜，李少文安然受了，不多言語。

慧芸眼瞅着嫣影對環境的适應從生澀到習慣，聽着人們議論大少爺如何心疼寵愛新姨娘，對大少奶奶也沒有如此這般...

妍翠送茶時，正巧聽丫鬟們聚在一起聊天。

丫鬟雙玲道：“昨天上了盞銀耳蓮子湯，稍稍送晚了些，就被新姨奶奶打發出來重做，只道天冷涼得快，大少爺不能吃冷食，再做錯讓福管家扣我的月例，真是氣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