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3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43章
城北老棉花廠的宿舍樓是一排灰撲撲的筒子樓,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駁的水泥。樓前有一排槐樹,樹蔭遮住了大半條路,地上落着一層乾枯的槐花,踩上去沙沙響。白紫蘇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多,陽光從樹葉縫隙裏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碎金一樣的光點。
她按陳錦書給的地址找到了三樓最裏面的一間。門是舊木門,漆已經掉光了,門框上用粉筆寫着一個模糊的“302”。她伸手敲了三下。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門縫裏露出一張女人的臉,五十多歲的樣子,頭發花白,編成一條松松的辮子搭在肩頭。她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衫,眼神有些遲緩,像是剛從長時間的出神中被人喚醒。
白紫蘇說,“您好,請問您是阿芙的媽媽嗎?”
女人的眼神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這個名字從很深的安靜裏拽了出來。她上下打量了白紫蘇一眼,把門拉開了一些,“你是?”
白紫蘇從兜裏掏出那個布盒子,打開,取出那塊小玉片,捧在手心裏遞過去,“這個,您認識嗎?”
女人低頭看着那塊玉片,沒有伸手去碰。她看了很久,久到白紫蘇以為她不會說話了。然後她伸出手,指尖懸在玉片上方,沒有觸碰,像是不敢碰。
“這是阿芙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聲音大了會把什麽震碎。
白紫蘇點頭,“我們從一處陣紋裏找到的,裏面還殘留着她的一小部分魂魄。她現在在城隍廟,有人幫她把殘魂慢慢拼回來。”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但還是沒有碰玉片。她收回手,拉開門,側身讓白紫蘇進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一張單人床靠牆放着,床頭有一張小桌,桌上擺着一盞臺燈和一張相框。相框裏是一張舊照片,一個紮着兩個小辮的小女孩站在槐樹下,笑得露出缺了的門牙。牆角堆着幾摞舊書和一個縫紉機,縫紉機上還搭着一件沒做完的小裙子,裙子是淺藍色的,上面繡着小小的蒲公英。
白紫蘇在床沿坐下,把玉片放在小桌上,和那個相框并排放着。女人坐在她對面的小凳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低着頭,看着那塊玉片。
“五年前,”她開口了,聲音還是輕,“阿芙在巷口玩,我去買菜,回來她就不見了。警察找了三個月,沒找到。”她頓了頓,“後來有人告訴我,她可能去了別的地方。我不信,一直在這兒等着。”
白紫蘇問,“她是自己走丢的,還是被人帶走的?”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巷口有個賣糖葫蘆的,常在那兒。阿芙喜歡吃糖葫蘆。那天我回來的時候,那個賣糖葫蘆的也不在了。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
白紫蘇把這句話記在心裏,“您還記得那個賣糖葫蘆的人長什麽樣嗎?”
女人想了想,“四十多歲,瘦高,穿一件灰夾克,騎着自行車,車後座綁着一個插糖葫蘆的草靶子。他來那條巷子賣了一個多月。阿芙丢的那天,他也沒來。”
白紫蘇點頭,“我記下了。”
她在屋子裏又坐了一會兒,期間女人給她倒了一杯水,白紫蘇喝了,把杯子放在小桌上。九漏魚從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輕輕碰了一下桌上那塊玉片,又縮了回去。女人似乎感覺到什麽,側頭看了一眼白紫蘇的影子,沒有說什麽。
臨走的時候,白紫蘇問,“您要不要跟阿芙的魂魄見一面?哪怕只是一部分。”
女人低下頭,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她搖了搖頭,“不見了。知道她還在這兒,就行了。”她頓了頓,把手伸進衣領裏,掏出一根紅繩,紅繩上挂着一枚小銅錢,“這是阿芙小時候戴的,她走丢那天,落在家裏了。你拿着,如果她的魂魄能拼回來,把這個給她。”
白紫蘇接過那根紅繩和銅錢,握在手心裏,鄭重地點了點頭。她站起身,把玉片收好,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照片——槐樹、陽光、缺了門牙的笑臉,像是在某個同樣安靜的夏天裏拍下的。
她走出屋子,輕輕帶上門。樓道的陽光從盡頭照進來,暖洋洋的。
回城隍廟的路上,白紫蘇坐在出租車後座,把那根紅繩上的銅錢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小心地放進了布盒子裏,挨着那塊玉片。九漏魚從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阿芙的媽媽說她還在等着她。】
白紫蘇沒有說話,只是把布盒子蓋好,抱在懷裏。
到了城隍廟,她把阿芙母親說的話完整地告訴了陳錦書。陳錦書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賣糖葫蘆的,瘦高,灰夾克。這個描述我在別的地方也聽過——城東那邊也有孩子走失過,也有人提過同樣的賣糖葫蘆的人。”
白紫蘇心頭一動,“也是無相門的人?”
陳錦書搖頭,“不确定。但大概率是同一夥人,或者同一個人。林深可能也不知道這件事——他買的魂魄,很多都是別人在別處收集好之後轉手的。那個賣糖葫蘆的人,也許是另一條線上的人。”
白紫蘇把那枚銅錢放在白布上,和阿芙的玉片并排放着,“阿芙的母親給了我這枚銅錢,說是阿芙小時候戴的。如果她的魂魄能拼回來一些靈識,可以試着用這個觸發她的記憶。”
陳錦書看了一眼銅錢,“可以試一試。但不要急,先讓魂魄碎片再穩定幾天,現在強行觸發,可能會傷到她的殘魂。”
白紫蘇點了點頭,把銅錢和玉片收好,“明天繼續聚魂。”
她沒有多留,走出城隍廟時,天色還早。陽光從槐樹葉間漏下來,她站在廟門口的臺階上,低頭看着自己的影子。九漏魚縮在影子裏,安安靜靜的,像一攤深沉的水窪。她把手伸進兜裏,摸了摸那塊玉佩,溫熱的感覺從指尖傳上來,像是有人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她彎了彎嘴角,走下臺階,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路過一家小賣部的時候,她停下來,買了一根糖葫蘆,拆開包裝咬了一口,酸得她眯了眯眼。
九漏魚從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好吃嗎?】
白紫蘇含着糖葫蘆,“酸。”
九漏魚的黑霧晃了晃,又劃了一行字:【那你還吃?】
白紫蘇把剩下半根糖葫蘆包好放進兜裏,邊走邊說,“替阿芙嘗嘗。”
她走回玫瑰別墅的時候,夕陽已經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她站在院門口,看了一會兒那面玫瑰花牆在暮色中安靜搖曳的樣子,然後推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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