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7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37章
九漏魚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它飄進月牙湖公園,黑霧凝成一個小學生的形狀,背上背着一把小鏟子——是真的鏟子,鐵頭的,柄比它的黑霧身體還長,看起來有些滑稽。它飄到涼亭前,把小鏟子放在白紫蘇腳邊,在地上劃了一行字:【媽,鏟子帶來了。還有這個。】
它的黑霧從影子裏又掏出一卷東西,是一團麻繩和一個手電筒。白紫蘇蹲下身,摸了摸那團麻繩,又把手電筒拿起來試了試,光很亮。她擡頭看着九漏魚,“你哪來的這些?”
九漏魚劃字:【學堂旁邊五金店借的。老板說不還就扣我學費。】
白紫蘇彎了彎嘴角,“那你得還。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陳虎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工具,彎腰拿起那把鏟子,在手裏颠了颠,“鐵頭的,能用。”他把鏟子扛在肩上,走到涼亭中央,踩着青石板試了試位置。白紫蘇打開手電筒,光柱照在石板上,能看到縫隙裏殘留的黑色痕跡——是白天那些霧氣滲進去後留下的,像乾涸的墨汁。
白紫蘇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條縫隙。石板冰涼,涼得不正常,像是從地底深處滲上來的寒氣。她收回手,站起身,“從中間開始撬。”
陳虎點頭,把鏟子插進石板縫隙裏,用力一壓。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邊緣松動了。他又壓了一次,石板裂開一道縫,然後“咔”的一聲,整塊石板翹了起來。
涼亭下面是一個坑洞。
不大,大約兩米見方,一米多深。坑底是松軟的泥土,泥土顏色比周圍的深,像是被反複浸泡過。泥土表面散落着一些東西——小塊的布料,半片鞋底,幾根發繩,還有一個磨損了的小汽車玩具,紅色的漆已經掉了大半。
白紫蘇蹲在坑邊,手電筒的光照進坑裏。她的手指在發抖,但她還是伸出了手,輕輕撥開一層表層的土。
泥土下面,露出來一樣東西。
很小,白紫蘇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一截手指。骨節的輪廓清晰,殘留着一小塊乾枯的皮膚,皮膚的顏色已經變成了灰褐色。
白紫蘇收回手,蹲在坑邊,沉默了很久。九漏魚從她影子裏探出頭來,黑霧凝成一只小爪子的形狀,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安慰。陳虎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但把手裏的鏟子放了下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白紫蘇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從兜包裏掏出銅印,舉到面前。她閉上眼,開始念清煞咒。咒語在夜風中散開,低沉的,平緩的,像水流過石頭。坑底的泥土微微震動了一下,那些散落的小物件輕輕晃了晃。
她念完最後一句,睜開眼。坑底的泥土表面,浮起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光。光很弱,像月光落在地上被稀釋了無數倍,但确實存在。光在泥土表面游走了一會兒,然後慢慢下沉,像是滲進了更深處。
白紫蘇把銅印收起來,拿起那把鏟子,跳進坑裏。
陳虎沒有攔她,也拿起另一把工具——一根鐵棍——跳了下去。兩人開始挖。
泥土很松軟,像是被人反複翻動過,很快就挖到了東西。第一具完整的骸骨被清理出來的時候,白紫蘇停了一下,用手電筒照了照。骨架很小,蜷縮着,膝蓋抵着胸口,像是睡着了的姿勢。骨架旁邊散落着幾片碎布,顏色已經褪得看不出原來是什麽,但能分辨出是一件小孩子的衣服。
白紫蘇輕輕把骨架周圍的土撥開,露出完整的輪廓。然後她退後一步,讓陳虎把骨架擡出來,放在旁邊準備好的塑料布上。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每一具骨架都很小。最大的看起來不過七八歲,最小的甚至還沒有一個手臂長。白紫蘇清理到第七具的時候,手電筒的光照到了一樣特別的東西——一截細長的東西,被埋在骨架的肋骨之間。她撥開泥土,把那東西取了出來。
是一塊玉牌。
很小,只有指甲蓋大,和她兜裏那塊玉佩的材質一樣。玉牌的一面刻着一個“無”字,另一面刻着一串細小的符文,像是一條彎曲的線。白紫蘇握在手心裏,覺得指尖發涼。
她把玉牌放進兜裏,繼續清理。
一共二十七具。
最後一具是白天在霧氣中看到的那張臉——那個三四歲的孩子。骨架比其他更小,骨骼也細,像是在活着的時候就沒得到多少營養。白紫蘇把最後一具骨架清理出來的時候,手有些抖,但動作還是穩的。
她跳上地面,站在涼亭旁邊,看着塑料布上整整齊齊排列的二十七具骨架。夜風吹過來,湖邊的柳枝輕輕擺動,月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照在那堆小小的骨頭上。
九漏魚蹲在她腳邊,黑霧凝成的小學生形狀安安靜靜的,沒有劃字。
白紫蘇從兜裏掏出那塊玉佩,貼在胸口,感覺到裏面微弱的溫熱。她低頭看着那些骨架,輕聲說了一句,“我帶你們走。”
她把玉佩放回兜裏,彎腰開始收拾那些骨架。陳虎也蹲下來幫忙,九漏魚用黑霧凝出幾只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把骨架一根一根地搬運到塑料布上。三人沉默地忙碌着,只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水鳥叫聲。
全部打包好的時候,白紫蘇看了一眼手機,已經快午夜了。她撥了陳錦書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挖出來了。二十七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陳錦書的聲音傳來,帶着沙啞,“我過去接你。城隍廟有地方安置。”
白紫蘇說,“好。”
挂了電話,她坐在涼亭的臺階上,看着那些用塑料布包好的骨架,夜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戰,不知道是冷了還是別的什麽。九漏魚從影子裏飄出來,蹲在她旁邊,黑霧凝成一個靠墊的形狀,輕輕貼在她後背上。
白紫蘇側頭看了它一眼,沒有說話。
陳錦書來得很快,開着一輛灰色的小面包車。她下車的時候,身上還穿着那身黑色運動服,頭發有些亂,像是從床上直接爬起來的。她走到涼亭前,看着地上那些包裹,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開始往車上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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