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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東裏長安看透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8章 東裏長安看透了




內殿。




引路的內侍躬身退至門邊,聲音壓得輕極,好似聲音大一點,都會把裏頭那位吓斷氣,“七殿下,年姑娘到了。”




榻上之人沒動,悄無聲息。




內侍與殿內侍候的兩人相視一眼,旋即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原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雕着纏枝紋,嵌着鎏金銅飾,極盡華貴。可如今紋飾間積着塵灰,邊角磕出幾處淺裂,處處透着斑駁黯淡,只餘下幾分破敗氣息。




他并未将門關死,只虛虛掩上,自己守在門外廊下,垂手侍立。




殿內這兩人,都是昨晚萬公公臨時撥過來侍候的。




一是內侍胡公公,另一個是位年長宮女,人稱蔡嬷嬷。




二人皆垂眸斂氣向年初九問了安。





有這兩人在殿中坐鎮,禮儀周全,便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絲毫無違規矩。




輕煙自青銅小爐裏袅袅升起,将殿內的斑駁暈染得沉寂蒼涼。




年初九甫一擡眼,便望見了軟榻之上的人。




那人極瘦,單薄得似一片紙。




他微微側倚,臉龐偏在暗處,教人看不清眉目。




年初九依着規矩上前幾步,在離榻數尺之外立定,斂衽垂首,輕聲見禮,“民女年初九,見過七殿下。”




那人還是沒理她。




年初九也不着急,只靜立不語。




殿內安靜得令人窒息。




一旁侍立的胡公公與蔡嬷嬷,本是宮中最耐得住死寂的人,此刻也心頭發緊,隐隐生出幾分不安。




二人偷偷向着那姑娘望去,只覺眼前似落了一道白光,鋪灑在榻前。連這破敗冷清的殿宇,都因她一人,悄悄亮了幾分。




按宮規常理,此刻七殿下該開口賜座了。賜座之後,蔡嬷嬷才能上前侍候茶水。




可主子就那麽歪靠着,動也不動。急死人了!她這茶,到底是奉得還是奉不得?




蔡嬷嬷原是幾朝的老宮人。




在大燕朝的時候,她就因不會巴結逢迎,從殿內近侍一路貶到浣衣局,做着最粗重的活計。




可因禍得福,昔日那些攀附權貴的宮人,早就在朝局動蕩、皇權更疊裏,落得屍骨無存。




江山幾易其主,宮裏的主子換了一茬又一茬。唯她縮在浣衣局一隅,反倒安安穩穩活了下來。




畢竟,哪個主子跟前,都少不了洗衣打雜的下人。




可她再也不想回浣衣局了。那裏陰暗潮濕,暑天悶熱如蒸,蚊蟲嗡嗡不絕。一日勞作下來,累得人眼冒金星,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如今這深宮之中,怕是沒人比她更盼着七殿下能好起來,平平安安成婚立妃。




只要主子成了親,她就一定好好表現,依附着七皇妃茍活下去。




所以見主子不動,她當真急啊。




胡公公也急。只是他與蔡嬷嬷焦灼的緣由,全然不同。




他是萬公公的心腹。來前,萬公公說了,“務必要讓七殿下給年姑娘留個好印象。”




萬公公的話,就是皇上的話。萬公公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是什麽心思?




自然是想把年姑娘指給七殿下為正妃。胡公公心裏明鏡似的。




如今幾位皇子暗流湧動,暗中較勁。今兒一大早,就有人送來白花花的銀子讓他暗中使壞,他沒敢伸手去接。




不是不愛財,是他比誰都清楚:七殿下這門親事,早已是板上釘釘。




兩人各懷心思,飛快對視一眼,瞬間便有了決斷。




規矩再大,大不過天家心意。今日便破例,替主子拿一回主意。




胡公公一個眼神,蔡嬷嬷動了。




她上前對着榻上的人行過半禮,旋即轉身,垂首對年初九恭敬道,“年姑娘,請坐。”




年初九微微颔首,姿态從容,依禮落座于榻前早已備好的坐墩上。




蔡嬷嬷這下就能如願奉茶了。




她提壺斟茶,将一盞溫度适宜的茶水,穩穩置于年姑娘身旁的矮幾上。




一顆心悄悄落定,美美地想,年姑娘喝了這杯茶,往後就是她的主子了。




她再也不用回浣衣局了!




做完這一切,蔡嬷嬷将緊閉的窗子推開半扇,便輕步退到遠處侍立。




年初九指尖輕抵茶盞,淺啜一口,自顧緩緩說道,“這是燕城菊陽茶。茶湯清和,入口綿柔,尾韻乾淨。不張揚、不濃烈,微溫而不寒,不傷脾胃。”




榻上之人懶得理她。




年初九繼續道,“更妙的是,它不與藥性相沖,不解藥力,最合殿下飲用。”




還是無人應她。




年初九卻不見半分窘迫,只擡眸望向榻間,輕聲問,“世間諸多美好光華之物,殿下難道半分都不眷戀?”




榻上之人聞言,終于有了幾分反應,聲音極淡,亦涼,“諸多美好光華之下,全是利用和算計。”




年初九垂眸輕輕放下茶盞,“殿下看得透徹。所以活得不快。”




榻上人氣息微頓,涼意裏摻了一絲戾氣,“你在教訓我。”




話音未落,他微微側過身。原本掩在陰影中的面容,終于落進光線中。




年初九擡眼望去,看清了傳說中的七殿下——東裏長安。




他眉眼低垂,着素白常服,面色也蒼白,整個人透着一層死氣。




哪怕他方才動怒,那點戾氣也顯得倦怠無力。




是個短命的樣子。年初九很滿意,原也不指望他能活多久。




年初九悠悠道,“民女不敢教訓殿下。只是在說,茶太淡則無味,太濃則發澀,太燙易傷人,太涼又敗興。須得溫熱、平緩、不急不執,方才稱得上一盞好茶。殿下說,可是這個道理?”




東裏長安怎會聽不出她話裏有話。




一盞茶的分寸,原是在說一條命的活法。




茶太苦難咽,心太明難安。




茶要留有餘香,不可熬盡滋味;人要存幾分盼頭,不可看透一切。




可他就是看透了!看透了一切!這世上盡藏着吃人的魑魅魍魉、鬼怪邪祟!




沒一個好人!




東裏長安微微坐直身子,只一動,胸口就劇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斷氣。




他是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吐出這句話,“你們年家,滿口謊言!”




年初九不敢應話,怕還沒嫁人,光見一面就把人送走了。




那可不行!




她抿嘴。




看在東裏長安眼裏,就是理虧。他平複了許久,才說出一段完整的話,“我且問你。你說我在燕城救了你,給你指路,帶你回家。那時你幾歲?”




“四歲。”年初九面不改色。




東裏長安氣笑了,“四歲!你今年多大?”




“雙十整。”年初九老實回答。




“你雙十,我十八!你四歲,我兩歲!我一個兩歲的小童帶你回家?”東裏長安氣鼓鼓。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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