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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年家姑娘不做妾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章 年家姑娘不做妾




雁國,光啓元年,夏。




日頭灼烈,明晃晃潑進窗來。




年初九坐在銅鏡前,看着鏡中那個雪膚烏發的美人兒,一時有些茫然。




簾栊響動。




貼身丫鬟明月快步進來,聲音雀躍,“姑娘,忠勇侯府來人了,想是邀請夫人過府一敘,商量您與顧公子的親事呢。”




忠勇侯府!顧公子?年初九猛地攥緊了袖口,再次望向鏡中那張明媚鮮活的臉龐。




她僵坐許久,才緩緩回過神來。




她……重生回來了?




這應是年家入京第二日。





顧家派人來,不是邀約過府商議親事,而是口頭嚷嚷着要退婚。




打了年家一個措手不及。




也正是從這日起,形勢急轉直下,年家最終落得滿門入罪的下場。




年初九壓下心底驚濤駭浪,緩緩起身,眸底一片寒涼,“明月,過去看看。”




剛踏進院子,就聽到母親殷櫻拍桌子罵人,“欺人太甚!當初顧家窮得飯都吃不上,幾次三番腆着臉上門求親,這是都忘了?顧老爺子怕是用了咱家的百年人參,才能熬到現在。這幾年戰亂,他顧家上下從我年家借走的銀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兩!還有臉退婚?呲!簡直臉都不要了!”




母親也還活着!年初九驟然紅了眼,用了好大力氣才壓下心中狂喜。




連聲音都發顫,“母親,顧家不是要退婚,是逼我給顧江知做妾。”




“放他娘的狗臭屁!”殷櫻一掌重重拍在案幾上,震得茶盞跳三跳,“想得倒美!我年家姑娘不做妾!”




年初九垂着眼,輕輕攏了攏衣袖。




前世也是這樣,她和顧江知的親事拖了五年,從及笄拖到雙十,拖成了老姑娘。




豈料顧家一朝封侯,便背信棄義,另攀高枝。




其實若只是毀約,派人給年家知會一聲也就罷了。偏偏顧家貪婪,盯上了年家豐厚的嫁妝。




書信裏定下婚期,又哄騙年家趁天下初定,盡早入京置宅落戶。




年家本就有意南下定居,便舉家送嫁,一頭撞進顧家布下的陷阱。




顧家先以退婚打懵年家,再抛來“貴妾”之位施恩,逼她一頂小轎從偏門入府。




可那是年初九啊!年家上下最寶貝的嬌嬌兒!




誰會舍得她去給人做妾?




年家憤然拒絕。




結果顧家惱羞成怒,釜底抽薪,先退婚趕年家出京,再栽贓陷害年家資助亂軍,令得年家锒铛入獄,滿門獲罪。




男子問斬,女眷被判充入教坊司,永世為賤籍。




行刑那日,天灰得吓人。刀鋒切入骨肉的悶響,不是一聲,是無數聲,在年初九腦中一次次炸開。




父親的頭顱滾下來時,眼睛還望着她的方向。




二叔的血濺起三尺高,溫熱地淋了旁邊三叔一臉。




六個哥哥接連倒下,血漫刑臺。




七弟最怕疼,可劊子手偏刻意捉弄,刀鋒偏了半分,沒有立刻斬斷他的脖頸。




還有年幼的侄兒們……




鬧市口的血氣多日不散,熏得人作嘔。




此刻想起,仍覺心悸窒息,指尖發麻……年初九閉上眼,将喉頭翻湧的血腥氣,和眼底刺痛的恨意,死死壓回胸腔深處。




窗外蟬鳴嘶啞,悶雷在雲層後滾動,像極了命運又一次逼近的腳步聲。




又有門房來禀,“夫人,姑娘,顧公子到訪,人在堂屋候着。”




年初九聽到“顧公子”幾個字,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殷櫻臉色沉下來,捋了捋袖子,“他還敢來!娘這就拿個雞毛撣子給那顧二狗打出去!”




年初九聽着母親句句護着自己,心裏一暖,那股壓在胸口的濁氣,忽然散了些。




她再睜開眼時,眼底濕紅一片,“母親,我去聽聽他說什麽。”




殷櫻瞧着女兒明明眼眶發紅,卻還強作鎮定的模樣,心裏一酸,淚水湧上來,“嬌嬌兒……”




“母親,我沒事。”年初九揚起明淨的笑容,聲音卻堅定,“這點事算什麽,多少戰亂咱家都熬過來了。只要家裏人齊齊整整的,比什麽都強。您說是嗎?”




“嗯,嗯。”殷櫻連連點頭。




“這事先瞞着祖母,別讓她老人家氣壞了身子。”年初九交代完,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堂屋走去。




宅子是暫租的,院子窄小,回廊短促。如今處處都須着使銀子,能省則省。




腳下青磚的裂縫裏鑽出幾叢倔強的野草,牆角濕漉漉生着苔藓,整座宅院充盈着幾分落魄的潮氣。




年初九穿過窄廊,從堂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一眼就看見了顧江知。




少年時的清俊模樣還在,卻已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矜貴。




他穿着一身藍色雲水緞直裰,腰間系着羊脂玉帶,頭發用玉冠束得一絲不茍。通身上下,已瞧不出半點當年那個站在年家廳中局促不安的少年影子。




此刻的他,尚未被權欲浸透骨子,眼中也還沒淬出後來那股殺人不眨眼的冷厲。




顧江知似有所感,驀地朝門口望來。




四目相對,他眼底猝然掠過一抹光亮。




五年光陰仿佛一把精心雕琢的刀,将少女溫軟模糊的輪廓,削出清晰而冷冽的線條。眉眼依舊,只是那眸中的水光沉靜了下去,沉澱出一種淵深莫測的靜。




她站在那兒,一身半舊素羅衣裙,發間一支簡樸的銀簪,如雨後的青瓷,冰涼,剔透。




顧江知下意識上前半步,喉結微動。




“年姑娘,”他開口,聲音比少時沉厚了許多,“老夫人身體好嗎?伯父伯母可還好?”




年初九擡腿邁過門檻,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還沒被氣死。适才顧夫人讓人來傳話,說婚約不作數。我想親口問問顧公子,這裏面可有誤會?”




竟是半句寒暄都沒有!顧江知有些難堪,準備好的溫存說辭堵在喉間。




他穩了穩心神,語氣放軟,“年姑娘,你要知我處境。許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年初九靜靜擡眸看他。




顧江知被她看得目光閃躲,底氣不足,“我顧家雖封侯,卻在京中毫無根基。”




“說重點。”年初九打斷他,語氣透出不耐。




顧江知被嗆,那股因門第躍升而悄然滋長的氣性也被激了起來。




年姑娘哪兒都好,就是太強勢,太精明,太銳利,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往日也就罷了,如今他們顧家都封侯了,竟然還被壓一頭。




他挺直了背脊,言語間便不再隐晦,“重點就是……年姑娘,我心中始終有你。正妻之位我無法做主,但我可許你貴妾之位,一應用度比照正室,絕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年初九聽到這“情深義重”的打算,極輕極慢地吸了一口氣。




那氣息涼得肺腑都發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壓住那股翻湧的惡心與暴怒。




她連名帶姓喚他,“顧江知,省省你那些自欺欺人的話。什麽心中有我,身不由己!你顧家不就是看中了我年家豐厚的嫁妝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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