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 龍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 龍女:“…
一百一十九
三年後。
“你怎麽就不叫我師傅呢?”
歪躺在矮塌上看書的俞書清随口說道。
下方學習的龍女現在連個白眼都不惜的給了,用平平無奇的語氣回道:“真龍不需要師傅。”
“不,你需要。”
俞書清把書卷起來擋住嘴,龍女擡頭時就看到他眯成兩條縫隙的眼睛。
不得不說,她這個老師外形沒毛病,就是不符合龍族的審美,蒼白瘦弱,腰細的像柳枝,不盈一握,像一陣風就能吹走,長相也是弱質清隽,說是風流又太單薄,撐不起風流的精氣,說是文弱又太蒼白,久病之身,是多少詩書名卷撐不起的纖細,但他正經時又有通神氣度,叫人絕不會當他是個病根子。
小看,卻不會忽略,總能很好流露出一絲危險,連真龍也會警覺,将他看在眼裏,僅這一點,她這個老師就做到太多凡人做不到的事情。
他被真龍納入視野,警惕戒備,氣惱又無可奈何。
這都需要真本事。
龍女如今已經不會把自家老師當個純粹的賤人,她發自內心承認這個人賤得不同凡響。
再之後嘛,她便明白為什麽俞書清這個人類能在真龍的王朝混的風生水起,卻沒誰能奪了他立身的資本。
俞書清全身皆病,唯有一雙眸子,令人印象深刻。
那是一雙極深的眸子。
沉到沒有底……
……
真龍不需要老師。
血脈深處,龍性本能會教導他們一切,包括騰飛,攻占,與自然同協,向深淵跨越。
然而當龍的骨血衰退到一定程度,他們就需要“老師”。
從個體的強悍,轉為族群內部的結盟,覆以溫情的粉末,拌上曾經的龍族不屑為之的軟弱。
幼小的龍自卵中重生,睜眼的那一刻……是何等脆弱不堪!
那是合該溺死在龍腹之中,被血脈吸收的殘次品。
但在那場浩劫滌蕩而過,強大的真龍沒有活下來,反而由殘次品侵占了龍族之名。
若真龍種中上三系的龍族必然會這麽說。
他們尊于血脈,效忠于強者,也是在龍祖隕落時沖向衆神的真龍。
不是因為存活太久而麻木,也并非因為[不朽]命途的斷絕而失望透頂。
僅僅是驕傲,那不容于世的傲慢,讓他們向衆神發起沖鋒,最後如雨滴般滴落大地。
龍之血脈自此起開始乾涸。
殘次品生存的人間日漸艱辛,卻遠比這些早已埋骨的真龍要好。
可這種好,完全無法令人心悅,無法讓人生出任何慶幸。
他們活着,卻也在被折磨。
“師者”,“友鄰”就在這種情況下自沒有任何人情關系的龍族中間興起,起到少許慰藉的作用。
再之後,他們開始學習短命種的生存方式,試圖通過別的什麽關系來轉化來消損自身産生的痛苦,直至他們終于麻木,終于忘掉那深深折磨他們的“驕傲”。
鱗淵境,古海岸。
淩霄提起龍師絕非是為了譴責,何必如此?歲久漫長,若眼皮子淺到只把“龍師”當做惡人,那麽未免太小看世事的艱辛,那些星神又未免太過高高在上。
她只是告知他,就像是她在告知他化龍妙法的來歷。
龍師最初并不存在,這個位置是後世龍族為了緩解痛苦,聊以慰己,互助,才産生的需求。
客觀上,不管是龍師還是底下的族人都需要“龍師”,尤其是在龍尊蛻生之後。
普通的族人無法為族群的方向做主,那他們就需要一位值得信賴的師者,也可以是很多位。
多位龍師林立,或許也是某代龍尊出于制衡的目的。
不過在龍血稀釋至今之後,原本尚算穩固的平衡就日漸瓦解。
僅僅是人口數量的損失還在其次,重要的還是骨血被污。
僅僅是搬到仙舟的這幾千年,純粹的不朽後裔就染上多少命途之力?
豐饒?繁育?巡獵?同諧?
不必去仔細追究,只要觀察結果就能一目了然。
不朽的純粹早已遺失,對昔日龍裔就是失去了最後的遺澤。
因此當堤壩崩塌,如母親般的水淹沒了這些龍的子子輩輩。
龍歸于海,也逝于海。
這可能是這個時代的持明僅剩下的和龍相似的地方。
一名持明壽數将盡會回歸古海蛻生,龍師在這個環節會起到見證的作用。
因此,龍師自認為龍尊之師?
這不對。
龍師将自己視作持明的師長?
略有偏差,卻也不是不行。
說到底,龍師原本就是順應需求誕生的職位,只是自此之後,再沒人将其結構,并且龍師本身也被種族未來的重擔壓的喘不過氣,日漸瘋狂。
淩霄每一句話都不是說說而已,她會在離去前将該告知的盡數告知,即使那有些不符合她威嚴的君主形象,可就算是再冷血的祖先,對保留自己一絲血脈的後裔仍會保留一分耐性。
這足夠了。
足夠沽源從中收益,足夠羅浮持明再次于胎夢中騰飛,夢見古昔,見證那鼎盛的不朽,壯舉的征程。
另一面。
俞書清在和一個人下棋。
他在和“俞書清”下棋。
說起來有些繞口,說他和自己下棋其實更合适。
自己和自己下棋,棋盤對謀者遠比蠱中棋子,和落下的黑白子特殊。
若無棋盤,便無處落子。
或許對整個羅浮不太友好,可也正因為他按照這個理念去做了,如今才能事事順意。
從這方面來講,若神策将軍騰出空來,景元親手打他一頓,他都是完全不冤的。
因為俞書清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他自己也清楚自己就是這個樣子,所以他要留幾枚閑棋,免得被那位星神使者把自己綁了下獄。
為人臣子,總不好每次出事都要靠自己的君主來撈?
俞書清此人沒什麽癖性,卻也要臉,在淩霄面前,他大多時間都是個正常人,故而,原本利落的棋路多了些詭迷走向,叫人越發看不清他的真實目的。
但如今棋盤逼近終盤,該是收子的時候,棋盤上籠罩的迷霧一散,路路清晰,也就無甚不可說。
簡而言之,就是這個人,這個不懷好意的病秧子,用自己慣用的手段,給羅浮之上的龍設下一盤生死局。
生還是死,由不得此地持明,也由不得獄中戴罪的丹楓。
真正決定這些小龍人生死的,正是他們血脈追溯的源頭,滄海一系的頂點,禦海君淩霄!
唯有他的君主動意,此地龍裔才有一線生機。
傲慢嗎?
不遜色真龍的傲慢。
但就和真龍一樣,俞書清自己也有事畢之後被乾掉,怨恨,痛罵,甚至詛咒的覺悟。
他這樣的人,他這種人,足以想到當年的“衆神”因何賭咒他病苦纏身,又予他永恒之壽,硬要他嘗盡長生之惡。
神策府的後院內,棋盤上飄零幾片杏葉。
書生模樣的人開始一枚一枚收子,收的從容不迫,完全無懼自己之後會不會被此地主人追讨,被迫将一切從實道來。
木已成舟。
他想,那位将軍大人應是不會介意的。
……
景元介意嗎?
他可以介意。
妲已在這個組合中可以說無辜到愚蠢,卻又聰明到非常适合成為一個叫人息怒的對象。
她到了羅浮,除了吃喝玩樂什麽都沒做,還倒黴到被本地持明暗算一波,沒了一條命。
身為羅浮将軍,景元對她在情理上先天氣虛,實屬正常。
只要亂局沒破了底限,對人對事的參考标準仍在正常範圍,景元對這只狐貍就必然含愧。
這是俞書清算好的。
如今作為一招妙子落下,分寸把握,完完全全就是一只成精的老狐貍!
景元該慶幸嗎?慶幸亂局始終為局,而不至于局破殃及蒼生?
景元該憤怒嗎?此人膽大包天,以羅浮三族為局,起盤謀事,何曾想過一次“羅浮”無辜?
景元該隐忍嗎?以善意待人,卻換來這等心寒的算計,若隐忍他可還是仙舟将軍,帝弓天将?
“未曾觸及底線,卻仍做下不可為之事,閣下那位同僚是否過于肆無忌憚?此等任意妄為,又是否得那位禦海君縱容?”
景元本意是諷刺,奈何狐貍的腦子實在光滑,美豔的氣質配上小孩般純真的眼神,妩媚多情在流淌出來時,也不由叫人瞧見那水質的清澈。
妲己一臉嫌棄。
“淩霄絕對是被他蒙蔽了!”
景元:“…………”
一口氣梗在心頭,有多久他沒被人這麽噎過了?
還是定力不足,修行不夠。
他故意沉下臉,讓此人親眼看到自己臉上的不悅。
“你別惱嘛,我好好想想就是了……”妲己總算決定好好給自己這位同事拉波仇恨,可話又說回來,她其實隐約能察覺到那家夥一直在計劃什麽,只不過無心去在意。
何必呢?
自始至終,此間之事難道有一件與她們相乾嗎?
冷眼旁觀,羅浮上的龍不過是空有龍名,不具龍形的生物,也就之前見過的那名飲月君還有點樣子,可也到此為止了。
會想從中插手,若不是淩霄自覺對蒼龍一系抱有義務,就是俞書清借此地不穩的政治結構為自己謀局,深入淺出。
她沒見過俞書清這個爛人書生翻車,那麽以她多年來對這人下黑手的本事了解,真要成事,這羅浮早就一片災殃,不至于僅僅是一個鱗淵境遭難。
所以此事的界限其實在“中間”。
會讓那個白皮惡鬼手下留情,退一步……
啊,是淩霄吧。
臣子對主君忠心耿耿,也算俞書清此人身上為數不多的優秀品質。
既然淩霄伸手挽了一把,那麽絕不可令主君無顏,俞書清自己定然留下足夠深的餘地,夠他“淺淺”脫身。
“啧,這次又讓那家夥逃了。”
妲已是真的在等一個将這貨坑死的機會,可惜這貨皮脆難殺,咂舌之後,也就接受現實了,畢竟類似的情況太多,她不可能每次都真情實感的惋惜。
略作斟酌,她便從俞書清此人的心理變态說起。
“他是個爛人,不是壞,不是惡,是爛,純粹的爛。”
“他好的時候,不知有多少百姓,大官,王朝視他為聖人,你看,他昔日曾名‘比乾’,那名赫赫有名的王叔比乾,就可見此人的性格之爛。”
狐貍飄着魂,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着陳年舊怨般的精準。
“他不會去主動作惡,他對當壞人沒什麽執念,也無興趣。可他的辦事手段就是那樣的爛,爛到極點,而偏偏他是那種會為了效率,成功率,刻意把局勢開成自己習慣的盤面,而不去過問因果,無視期間塗炭生靈的冷血之人。”
妲己笑道:“不過這是好事,将軍,慈不掌兵,善不伐謀。俞書清此人身上一共就兩個優點,一是忠誠于禦海君,二是他心懷蒼生。民死,皆死得其所,踏屍骨前行之人,必将帶來泱泱盛世,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準則,自我認識他的那一日,他就不曾推翻過。”
“所以為人處世,行事手法頗受人诟病,但他每次帶着一席敵意走後,當地吏治确實變得清明。”
話都說道這個檔口,狐貍的口吻也不由帶出三兩分的真心。
“只不過此人不堪為友,為師,為子,為夫,為父,孤身寡丁方是命數。”
這麽一大堆話,其實總結起來就一句,俞書清此人不說人話,不乾人事,卻一直是在争取一個好結果。至于他為什麽招人恨?是因為他的手段,能力,腦子,明明有更和緩的法子他偏不用。
那句“偏偏他是那種會為了效率,成功率,刻意把局勢開成自己習慣的盤面,而不去過問因果,無視期間塗炭生靈的冷血之人”就已經将此人身上的敵意盡數源頭道盡。
“原來如此,此人恐怕從不曾懷疑自己會不得善終。”
景元亦是善使謀略之人,必要之時将人視作棋子本就是神策将軍的本能與責任心的體現。不過他不似這位“俞先生”極端,此人行事如此險峻,怕不是在失去依仗之後,步上不得好死的後塵。
景元承認,他曾畏懼自己變成這樣的人,畢竟行軍打仗本就是在預測人性,若習慣仰仗謀略,迷信智謀,最終也會如那些被力量惑亂的人一樣墜入深淵。
因此,自繼任後,景元一直謹守本心,萬般行事之前,都以責任加身。
而俞書清此人卻是和這種惑亂人心的力量隔鏡對峙,緊臨不可挽回的底線行動,絲毫不懼一朝踏錯所帶來的後果。
平心而論,景元對此人不能不佩服!但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又非常順滑的認為自己接下一個大麻煩。
當日南華山上傳下的預言:有貴客至。
至今未曾揭示驗明。
可若貴客是俞書清此人,景元真要上山去問問那位南華掌門,這樣一個誰碰到誰嫌棄的“晦氣玩意”,當真對得起貴客一說?
再看看面前這位相當“天真”的狐貍小姐……
景元便忍不住在心裏皺眉。
恐怕在那位俞先生眼裏,羅浮棋路已定,局勢早已在他的推動下成型,如今之際,如何插手,尋的是破局的轉機。
只是這局……
同為深耕此道的弈者,景元卻不禁猶豫自己該不該阻止。
此人棋路雖詭,但如今大局已定,只剩細枝末節,棋面朗朗,一目了然。
落子無悔,再弈便非勝負,而是掀翻棋盤,使此局不存。
可景元是羅浮将軍,奠定大局。
棋局已至盡頭,羅浮卻還有芸芸衆生,他該如何做?
那位俞先生當真留下一個大難題!
弈棋一道,景元自認敗了,可做人一道,那位俞先生就遠不能比。
“如今鱗淵境中究竟有什麽?”
景元之前選錯了人。
淩霄是君主,對君主以誠相待,只會被居高臨下的俯視。
他冷眼旁觀,那位龍王恐怕本就人情不重,和丹楓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性情。
而剩下兩人之一,那位俞先生正是如今羅浮亂局的罪魁禍首。
面前這位俞先生的同僚剛做過一番針對性的發言,短時間內他想忘都忘不了。
換言之,予俞書清赤誠是肉包子打狗。
連續兩次錯誤,景元認,非是他識人不明,而是他是人非神。
操持羅浮這麽大的盤子,本就不可能一處錯都不出。
以前他也不是沒有犯過錯,經年累月下來的經驗讓他非常清楚,與其擔心自己犯錯,或者一直勉力維持成功的假象,真正重要的能力其實是如何彌補錯誤,使此事功成。
排除掉兩個錯誤答案,再加上如今羅浮局勢清朗。
景元倏然發覺,他已可以大展身手。
困局已結,棋路已定。
此局惜敗,再開一盤就是……
敢以仙舟為謀的弈者本就不止那位俞書清一人。
短短呼吸之間,數不盡的想法在深藏的思緒中道盡。
妲己說俞書清壞話說的開心,但景元的這個問題卻當真不好回答。
正當她思量着該怎麽胡言亂語的時候,身後解封的鱗淵境頓時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高興的轉身,喜色溢于言表,心裏念着自己的好姐妹就是解圍的及時,面上卻是一派落落大方。
“裏面有什麽,不妨親自去看?”
粉毛的大狐貍飄着白布袋一樣的魂,繞着他轉上三圈。
“我與你同去。”
景元應下,兩人進了這處洞天,有好長一段時間,景元連呼吸都放輕了。
該如何形容呢?
曾一度被奉到君王禦駕之前的貢品火珊瑚樹這裏遍布集市,那些原本該是街道的地方,牆壁,地面生滿一枚枚蚌甲,蚌殼打開,拇指大的珍珠一顆顆圓潤飽滿,甲貝翕張,一片片肥美的貝肉不談,散發虹光的雪白貝殼才是有着玉一般的質地。
穿過這條空氣腥鹹,直通古海附近的廊橋民宿。
持明……倒是一個不少,只是一個個猶如酣醉。
美妙的夢境迷得他們暫時不複醒來,卻也因為身具龍血,在海水的吞吐中只覺回到卵中般舒适。
景元不欲将他們叫醒,确認他們身體康健,并無大礙,便避開他們,行向異象的源頭。
在鱗淵境解封之前,神策将軍就守在外面,開封的第一時間就盡職盡責的沖了進來,他到時,水流尚未完全退盡,一股股海水如有靈性一般洗刷過青石路面,臺階一級一級的露了出來。
水中青苔沉在池底,濕潤後的細軟綠的古樸,宛若鋪開一層會呼吸的地毯。
原本鱗淵境就比其他洞天潮濕多雨,眼下更是到處都泛着濕潮,也就持明一族不受影響。
景元走到半途就感覺衣服已經能擰出水來,空氣中的水霧極重,簡直就像是在海底穿行。
不怪他會一下子往海下聯想,實在是這一路上碰到的珍奇怪景叫人記憶深刻。
珠蚌貝甲倒是常見,珊瑚樹也是古海特産,可有些東西卻絕不是當地産物。
那一人高宛若水晶一般的植物爬在民居的牆壁上,枝丫伸長,如觸手般捕捉空氣中的水汽,好似呼吸一般,吐出一滴一滴晶瑩的露珠。
[怪志:壩裙,有獸名‘壩’,七歲長,六歲生,一歲一枯,歲至千載,歲盡後,皮蛻成‘裙’,裙有百枝,枝乾如骨,一年一褪,七年成玉,六年結晶,一歲一長,千載後吐露晶瑩,一滴就可延壽十年,可煉藥釀酒……]
再往前,高大的黑色石柱林立,表面卻生有墨色怪石。
[怪志:墨竹,生于林海,海中有木,名‘竹’,筒體漆黑,竹節不顯,以‘石’取而代之。
生年二十,可擇三寸寬的墨竹從當中砍斷,取石,石經打磨為‘墨石’,墨石鑄造刀兵,可劈水火,融鐵成鋼,質加百倍,墨石打造甲胄,有銳器不破之固,鑄造成牢,神仙難脫……]
再往前……
奇珍異獸,奇花異草。
最離譜的是一海岸的各色寶石美玉,絕非波月古海原本就有的物産。
不過就算在此地的并非景元,也能一眼得出這些“饋贈”來自誰的贈予。
景元往旁邊一看,妲己默默點頭,然後道:“是她的手筆。”
因為是靈魂狀态,她說話時可能做了一個望天的動作。
咋說呢,龍族財大氣粗不是開玩笑的。
持明都落魄多少年了?人家剛和仙舟結盟的時候,老家沒了,還有錢付船費。雖說當時哥們倆都是難民,但持明人口比天人這邊少了那麽多,物質家當方面還是能打的讓當時的仙舟将軍羨慕。
在當年,飲月君獻出駐地助仙舟鎮壓建木,別的不談,那高柱林立的宮殿說棄就棄,沉在海裏幾百年,龍師指着龍尊鼻子罵違背祖制,建造雕像的時候非暴力不合作,卻誰都沒可惜過那富麗堂皇的大殿一分一毫,就多多少少能看出當初負責此事的仙舟官員的心态。
——這幫敗家子!
天人以前也富,但現在這批人誰都沒見過像龍族這樣的地主家的富二代。
人家沉淪這麽多年,虧了血脈,卻從沒虧過錢。
波月古海一個天然的生态場,多加維護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牧場”,日子怎麽可能會越過越差?
同樣的道理,萬海之君的淩霄會差珍寶?
開玩笑。
這裏地上留下的東西不及她“寶庫”中任何一扇門後的財寶。
卻能從根本上,把持明在羅浮上的生活待遇推上一個臺階。
尤其是那些擁有特殊效用的海中奇珍,不知是獸還是植物的怪異水植。
這些東西往後都将會成為羅浮持明的底蘊。
一族傳承雖然不在,但底蘊卻可以持續積累。
不朽碎片融入古海,下方蠢蠢欲動的豐饒神力再度被鎮壓了下去。
原本建木就不及故事,占的是一個主場優勢加生長這麽多年來,負責維護建木的龍裔可以修建枝乾,卻沒法深入地底,把那些肆意蔓延的根系攫斷。
一個最樸素的農業知識,對植物而言,枝乾,樹葉都可再生,真正需要保護的是根系。
那些脆弱的根系如今遍布羅浮仙舟這艘巨艦的大地深處。
剪枝只是擦傷,動根系卻會舟毀全滅,迎來GG。
所以龍的力量曠日持久的鎮壓若木,時間一長,不可能不出問題。
前者是無根之水,後者卻一直在積蓄力量,
淩霄那時看“海”,看的其實是建木。
豐饒神力的侵蝕加速了不朽龍裔身上的血脈退化,并向豐饒造物誘變。這個時代的豐饒命途本就點滿了生物變異列表,尤其擅長把動植物一同改造。
天長日久的呆在這樣一個巨大的“輻射源”跟前,龍裔不可能完全不受影響。
但龍尊也好,龍師也好,可能是自信龍的力量,誰都沒想過命途之間彼此吞噬的可能。
從長遠來看,只要持明依舊呆在仙舟,丢下不朽殘骸也僅僅是飲鸩止渴。
但只要時間夠長,未嘗不會迎來下一個轉機。
不過對淩霄而言,她責任已盡,剩下的是屬于這個時代的龍的故事。
……
胎夢深處。
龍女在日複一日的教導下,深刻了解了人類的狡詐和卑鄙。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程度曾一度令她噩夢連連,随後在被老師狠狠嘲笑敲打後生出濃濃的戒備。
“我一個常年打雁的教出來的徒弟卻被雁啄了眼。”
俞書清哼笑一聲,丢掉手裏的木質棋子,不客氣的道:“出去別說認識我。”
龍女眼角狠狠一抽。
“你這樣還想當我師傅?”
“咋啦?你不樂意啊。”
“換你你樂意嗎?你都不會反省嗎?”
女童暴跳如雷,那副小小的身板裏頭似乎包含巨大的憤怒。
“……”俞書清順了她的意歪頭思考、不對,是反省……一秒,兩秒,三秒,他深深嘆了口氣。
龍女冷着臉道:“怎麽了,總算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
俞書清搖了搖頭,“我剛才仔細反思,發現我這一生居然沒有任何值得反省之事,所以人太優秀也是沒辦法的,我這輩子可能都不需要反省,你要不向我學習?”
龍女:“……厚顏無恥到你這個級別,光學是做不到的。”
這TM需要天賦!
接着憤怒的抄起旁邊特意準備好的雞毛撣子,當場和這個混蛋玩意開戰!
俞書清也早有準備的抽出另一根雞毛撣子,雙方大戰到雞毛亂飛,一人一頭一臉。
令龍女出乎意料,雙方第一次用出雞毛撣子,她面前這個病弱的凡人卻用出一手輕盈飄逸的好劍術,杆子在他手裏随意指向,每一下都将她淩亂的攻擊輕松攔下,偶爾擡招點一點,就能打的她手臂,小腿一麻。
他既然是她的老師,後來龍女自然也學了他的劍術。
學了學識,學了劍術,他說自己是她的師傅她其實不反對,可……
這個人真的就不能當個人嗎?!
龍女每次和他大戰,哪次不是他招惹的?
這個人既然想做她師傅,就不能有個師傅樣兒嗎!!!
“混蛋啊啊啊!!!!”
又一次被氣的鱗片都炸了開來,龍女把雞毛撣子一摔,重新坐回到書桌前寫字。
龍族的字和人族的字不同,她兩種都要學。
俞書清指給她的字是用來學四書五經,但他也說了,這玩意沒啥用。
“沒用我為什麽要學?”
“我還覺得你沒用呢,我為什麽要教?”
“又要開戰是吧!好好說話!”
“這世上之人于我而言,八成無用,半成可用,其餘皆是敵人。”
俞書清慢悠悠的道:“但不妨礙我學他們,懂他們,成為他們。”
龍女睜着大眼,他一低頭就能清清楚楚看到。
這個想做龍女老師的人一笑,五官隽秀單薄,像是落了一片浮光在上頭。
俞書清:“誰能防得住從心口冒出來的劍呢?只要做到了解你的敵人,那你往後就無敵了。”
龍女聽得似懂非懂,隐隐約約确實摸到了什麽,只不過面前這個人的存在太過搶眼,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他吸引了過去。
“那你無敵了嗎?”小小的女童問。
俞書清用書卷遮臉,“還沒有。”
龍女點頭:“你的話果然沒有什麽可信度。”
俞書清這下撤掉擋臉的本子,面無表情看她。
“幼稚。”
龍女滿頭問號。
誰幼稚啊!
“我不撒謊是因為我的話本身就比什麽謊言都好用。”俞書清漫不經心的用手指敲着桌面,言傳身教,他自覺做的很到位。
“我不無敵,是因為我還沒有遇上此生全部敵人。當我的對手,宿敵,目标,全都入土成灰,而我還活着,好生生的繼續不去做反省,那我就無敵了。”
“你當你老師那句不需要反省是開玩笑的?”
此人沖着龍女得意一笑。
俞書清平靜講述道:“我是真的沒翻過車~”
這一刻的龍女沒意識到面前人是一個“神話”。
一個能将畢生之敵全部土葬,以無敵自娛自樂,從不做反省的人。不論是男是女,此人都是難以贅述的存在。
只有神話。
唯有神話。
才能配得上他的平生。
不過即使是神話,俞書清還活着的時候,他從未如此自認。
以人之身,謀萬古之事,受衆神懲戒,一身病痛詛咒那才是俞書清。
這樣的俞書清也有效忠之人。
狐貍評價他身上就兩個優點,一是忠誠,二是心懷蒼生。
他的忠誠給了禦海君。
淩霄因何受他效忠,令他視若君主,從未越界?
說來慚愧,原因只是一詞,兩字。
崇拜。
俞書清崇拜淩霄,崇拜這條跨滄海,征程無盡的銀龍。
……
俞書清對淩霄的崇拜是溫水清描墨最少,但刻畫最深的部分。
他為何崇拜淩霄,為何一個連衆神都反抗,因此受到永生詛咒的男人會如此敬畏,愛戴禦海君,從不做違背臣子本分之事?
那這就要從他的背景去看待這個男人。
在一個生靈塗炭的時代,任何一個人都不會認為自己的命有多貴重。那個時期,比起生命,欲望才是主流。
人和人渴望聯系。
這種渴望到什麽程度呢?
臣子會為君主剖心死谏。
俠士會為一陌生的農民奔赴千裏複仇。
小民困于徒弟,卻也敢于舍生取義。
那個時代有最醜惡的暴行,也有最本真的義理。
暴君,忠誠,愚民,叛軍,戰亂……五光十色的人性混成一團混沌。
俞書清就是在這個時代誕生的謀士。
謀者,謀盡所有,令不可為化作可為,令不可能變作可能,以君主之命委身,義,匡扶社稷,不義,禍亂人間。
想當年,俞書清也想找到一個符合個人志向,有着共同期望的主君。
他找了,找到了,然後對方嗝屁了。
……他殺的。
俞書清當時非常懊悔,他發現自己識人不明的原因在于太年輕,但沒關系,他已經有過一次,再找就是二任,這次不年輕,一定不會看走眼。
于是,第二任,身故。
享年二十三。
俞書清:“………………………………”
這個命短平庸,果然不能湊合。
他再次尋覓起第三任。
謀者十年,死了二十八任主公,平均一年死2.8個。
這不對吧!
俞書清被自己的命運逗笑了。
當然,實際上那個戰亂的年代不可能有什麽搞笑故事,只不過到處都是欲渠難填之輩,碰不上一個明主而已。
換個平庸的人,也許就沉淪了,人間苦海,弱水行舟,總有人堅持不住投身苦海。
可像俞書清這一類人,死都不可能跳河裏,行舟再難,他也要渡!
然而那個時代不光有人禍,還有天災。
【封神榜】一出,天下大亂。
神明越界,襯得所有忠臣良将,托天義士都成了笑話。
因為凡人豈有能力真的托起蒼天?
俞書清與禦海君的相遇,就像是神話撞上銀河,自地之方,望天之廣。
天外有天。
凡人無能托天,衆神致天崩地陷如若惘聞。
謀者落子,博一個萬古青天。
他勝了。
詛咒加身。
遇淩霄,方恍覺初心。
謀者能靠智謀力挽狂瀾,卻無能平定天下。
他需要主君。
俞書清需要一位永遠清醒明智的君主。
禦海君淩霄,非人的龍族,萬海的君王。
是俞書清後知後覺,并心悅誠服,他理想中的“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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