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 這次輪到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2章 一百一十二 這次輪到他
一百一十二
“該說好還是不好呢?”
景元笑容摻着苦澀,鏡流卻沒這個顧慮,她平靜道:“那就是不好,堂堂持明龍尊……”
說到這裏她頓了一頓。
景元還是難得看到自己師傅會遲疑,她總是寡言的,但偶爾開口卻總能一針見血。
不論是一針見血的尖銳,還是一針見血的溫柔,總能呈現出她身上美好克制的品質,宛若一輪明月,光潔明熙,曠古孤遠。
“丹楓受俘,此事是持明的不幸,也是聯盟的不幸,現在羅浮之上已經再找不到如飲月君一般配合聯盟理念的主事者,而那些龍師長老不會理解,不會聽從……”
鏡流平靜的聲音如夾雜碎冰的細泉流入耳中,微寒之中是不假的誠懇,盡管景元還沒到那種無人膽敢向他說真話的境界,但能有這樣一位師長仍是他的幸事。
年輕的羅浮将軍心有感慨,認可了這番言論。
确實如此,這也是上面遲遲做不下決定的重要原因。
沒了飲月君,羅浮現在的權利高層變動,屬于持明的那一攤又遲遲推不出下一任龍尊,龍師議會又難以成型——說個不好聽的,光是飲月君下罪他們內部還沒為丹楓的事情打出個子醜寅卯,這個時候讓他們別鬧了乾正事,他們反而會先團結起來噴站着說話不腰疼的那人不懂別特麽裝懂!
缺了那位一言九鼎的龍尊族長,憑現在持明族的松散構架,許多以前談好的事不可避免會出現變動,往後的合作,也難以追溯前例來進行處理。
龍尊丹楓獲罪,孽龍帶來的傷亡還在其次,真正帶來的影響正随着時間不斷破壞整個仙舟和羅浮持明之間的關系,一不小心就會在兩者之間留下難以修複的隔閡,可偏偏如今這個多事之秋,人手本不足……
“你初掌大局,事務繁雜,人心鬼魅,我會幫你看好軍中,不堕雲騎威名。白珩是天舶司最好的飛行士,但她年紀畢竟在那裏,倏忽之亂後,司內已經給她辦好內退,但她有了其他想法,你若有意,不妨和她談談,別看白珩那個樣子,她也是正經狐人。”
什麽叫狐人?
仙舟商業,十家店鋪九家和狐人沾親帶故,七家老板本身就是狐人。
這樣一個血脈裏刻着“財貨兩期,在商言商”的族群,白珩哪怕只是繼承了天賦中一些細道末流,但只要她得神策将軍信任,那麽她上位之後就會堅定站在景元身後,對自己這個弟子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況且,天舶司本就狐人衆多,占着族親優勢,沒有龍尊,但能有司舵支持,神策将軍往後推行政令,也總比單打獨鬥要容易。
像是能看見景元未來的艱難,鏡流淡淡說起白珩和自己聊過之後做出的決定。
可以看得出來,白珩是下定決心了。
能讓一個無名客放棄心愛的星海,将自己最後的時光用在一個囚牢般的位子上,她對景元這個看着長大的小輩也是發足內心的疼愛。
鏡流自不用說,若非她鎮着,經過兩次大亂,傷亡數字突破三分之二的雲騎軍早就在戰後無法繼續維持軍姿士氣。
并非是剩下的人口含怨氣,心生懈怠,而是新人多過老人,大家品質殘次不齊。
人本就容易從衆,軍中更是如此。
一人偷奸耍滑,若沒有當場糾錯,一隊都會跟着效仿,一隊混在一旅之間,一旅又在一軍之中……如今羅浮遭逢大亂不過十年,六司尚且沒有緩過來,更從雲騎軍中緊急抽掉不少值得信賴的老兵擔負重任,可對于大局仍然杯水車薪。
這種情況下,就算軍紀壞了,上面的人也無法及時察覺。
鏡流威望實力在昔日僅次于騰骁将軍,有她在,這樣的混亂也會很快安定下來,她已經竭力給自己的弟子騰出時間适應身份的變化,然後将一個士氣完好,軍容整齊的雲騎軍托付給他。
可如此行為到了口中,話說出口,裏面屬于她的痕跡就變淡了。
“這一段時間夠你度過這段難捱的日子,在此期間,我會幫你鎮住軍中內外。不用着急,離別終會到來,但我們都會以自己的方式留下更長久的庇護。”
“景元,等到你能接受這一切,我們也已經逐個離去,在此之後,你無須憂慮,因為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成為你寶貴的記憶,不獨只有我們。”
說到這裏,鏡流露出月光般朦胧的笑容,這是她對自己的弟子最深的祝願。
景元不會孤獨,羅浮這艘巨艦上一定會誕生新的希望。
這次輪到他來守護他們發芽長大,成為新的庇護。
離開幽囚獄的大道上,師徒二人并肩而行。
景元已經很久沒有鏡流這樣獨處同行過,以往周圍總會更加熱鬧。
不語但存在感鮮明,每逢應星和白珩搞出什麽樂子或者亂子,都會投來一瞥注視的龍尊,總是沉靜屹立于側,上前幫忙,不知是修理當事人,還是讓破壞變大的鏡流……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連哈哈大笑的白珩的笑臉,以及應星別扭抱怨的模樣都在記憶中顯得格外珍貴,不忍就這樣讓它們從掌心中流逝。
但這也正是丹楓想要教給他的道理,于不朽之龍而言,事相總有終結,人的意志一直在經受考驗,不能屈從邪神的神谕。
長生不老的盡頭,會将人性之寶貴瓦解,求生的終途唯有永世不得超生!
若珍視,那就必不能讓美好的一切淪落到那重境地!
景元明悟并且理解,事相的模樣總是因人而異。
若親友本身并不執拗于生死,那麽死而複生,還是生而赴死都是她們自身的選擇。豐饒民所做的,其實是罔顧她們意志,強行留魂人間,背離天道本心之舉。
他不會那樣做,因為所有珍貴之物都純粹脆弱,一旦萌發私心,就不可遏制的會傷害到這份美好,反而害得那份記憶面目全非。
但他未來會有這樣的權勢能力,所以他的師長親友才會用這樣溫柔的方式為他上上這最後一堂課。
心中的嘆惋很快就在鏡流的話語中變成一點兒微不可察的柔軟。
狐人壽限三百,就算有羅浮山那只過了七百歲的狐貍,但白珩本人沒這個意思,其他人也就不能勉強。
鏡流如今已經年歲逾千,年長者自持心志堅毅,已經承受住太多往昔歲月帶來的身心俱痛,并非是喪氣話,而是鏡流自己都不确定她還能堅持多久。
生死本是大事,卻也尋常,羅浮劍首早就接受,所以想來那個日子到來前,便只想給自己這個弟子提供一些助力。
因為比起她們這些人,如今已是仙舟将軍的景元前方那條路,才是比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好走。而到了那時,她們已經離去,有心無力,終究愧疚。
所以丹楓才會那樣說,所以也才有鏡流今日的一席話。
如斯情誼,不複多年來的教導,也是鏡流隐晦關懷下一片丹心赤誠。
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這一句詩中本就滿懷摯友間的快意暢然,人如飛光,轉瞬即逝,留光人間,餘韻即白。
這樣的年紀被親長如此愛護,景元受用之餘,不免慚愧。
大家放心他,又不放心他。
聽起來饒舌,當事人卻已是明白,自然不會再有二話。
個子比師長還要高挑的仙舟青年低聲輕語:“多謝白珩姐和您為我勞心,景元知曉輕重,定然不複所望。”
鏡流沉靜的瞥他一眼。
景元繼續道:“師傅,你來這裏是為了見我?”
他很難不這樣想,事實卻比想象離奇。
鏡流搖了搖頭,回首身後,目光淡淡。
“我是來看看他。”
景元錯愕,要知道自從丹楓造孽龍後入獄,鏡流提起他就總是戛然而止,白珩一直想拽她去幽囚獄卻總是找不到合适的時機。
他先前看到鏡流在幽囚獄門口等人,真以為她是為了雲騎事務來找他,畢竟劍首的繁忙不遜色他這位神策将軍,可鏡流現在說她是來見丹楓?
獨自?
一人?
“師傅……”
丹楓他也不容易……
“吾不是應星,你若敢胡思亂想……”
鏡流淡淡一聲,現任羅浮掌事人連忙道:“不敢不敢,應星哥現在也忙的恨不得直接在工造司住下,人才不是短時間內能夠補充上來,六司六禦,已然在全力撫民。”
景元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用來組織語言。
“您要是有話想對丹楓說,我也不用您送,可以自己回去。”
理由也很好找,六禦都在忙着撫民,他這個神策将軍哪裏有閑工夫到處轉悠?
這趟出來,也是正兒八經來找前持明龍尊問策的!
鏡流:“不必了,現在看來還不是時候。”
景元:“何意?”
鏡流:“丹楓啊……”她目露回憶,“我認識他的時間比你們都長,前後兩代飲月君脾氣秉性都有相似之處,只是他說自己叫丹楓……那他就是丹楓。因此前塵世不追後身,後世人不究前緣。待到他蛻生那日,我自會來送他一程。”
景元悵然:“鏡流……”
“他是丹楓,如此堅持,我便随他的意,轉生之後的下一世,與我再無關系。丹楓還留在世間的時間有限,我也會猶豫,累累罪行之下,丹楓其人亦是我珍視的友人。”
鏡流平靜的按住胸口,其下血肉跳動的位置。
“今時不同往日,越是臨近此身的終點,越能想象,假以時日,以吾之能為或許會造成比飲月更大的禍患。雖不該如此做想,但身懷夢影,驚覺而醒,便知前塵舊事皆是有跡可循,故而思量解法。”
那一刻——
“……吾與他皆如困獸,擡首就可見蔽天陰雲重重壓來,手持利劍,有心一搏,只希望到時,吾不會如他一般……”
撼恨入海,綿延不絕。
景元:“……”
這是鏡流第二次提起自己将近魔陰身一事,比前面的對話更不加隐晦,也說明她的情況并沒有表現出來的那樣好。
夢中驚厥,惡意如影随形,不知何時就會失控,将劍鋒指向守護的黎民蒼生,細數歷代先賢的事跡,不難看到自己的下場。
她最後也會如同丹楓一樣不會甘心屈從在壽瘟的陰影之下,奮力一搏,是死是生,她不會迷茫!
就是想到景元,不免得知最後為她收拾這一地殘戈的會是誰。
也是辛苦他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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