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 持明在蛋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 持明在蛋中
一百一十一
“龍師議會已經決定罷王獨立,可我并不支持年輕人輕率的做法,下一世仍然會是飲月君繼位。”
沽源應該是麻木了一陣,他啞聲呆愣的說完,頓了頓,改變了口吻。
“若您累了,下一世您自可随意,我會替您守住……死也會守住……”
丹楓眼底劃過痛色,嘴唇翕動,出口仍是拒絕。
“你不必如此,沽源,你該休息了。倏忽在你身上污染已深,繼續堅持下去,就算持明得龍祖之力庇護,也難保不會魔陰纏身,體會如天人一般的苦楚。”
“尊上,你說我會怕嗎?”沽源用力挪動臉上僵硬的肌肉,生生扯出一副宛若傷痕般的凄慘表情,眼神之中碎冰浮動,冰冷刺骨,卻恍若将要流下眼淚。
“天人視之如惡疾,懼之如生死。”
頓了頓,他用出那副好久不曾使用的口吻。
“……老朽已是不懼生死的年紀,若惡疾加身可再活數年,魔陰身也不失為一劑‘良藥’。蒼龍善醫,人人皆知,但在數千年前,持明五系,以蒼龍最為善戰。吾還記得,當日以雨別龍尊為首,率領餘等殺出星海,期間路遇惡獸當道,斬獸首,砍獸足,浴血在虛空中徜徉……直至在仙舟落戶。”
沽源眨動雙眼,讓濕潤眼眶的淚倒流。
持明在蛋中時會做胎夢,有些是前世的記憶,有些是更古老的內容。
波月古海中有許多多年不曾破殼的持明卵,而在這一代龍尊丹楓破殼的時候,還有一枚古龍的卵從休養生息中恢複過來,同日降生。
古老的血系遺孑沽源自小得以和丹楓一起長大,六百歲後覺得自己怎麽都算是老一輩人,改口稱老朽,然後被第一次聽到的丹楓瞪了幾眼,老老實實改了回去。
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一樣同血同源的還有更古老的年代,随雨別一起征戰沙場,最後來到仙舟的那名龍師。
也是在雨別獻出祖地向仙舟締結盟契時,一力支持,不惜背上強迫同族的惡名也要為龍尊造像正名的那一位龍師!
世世代代,生死輪回,宛若宿命,他再一次回來這世間,即使改了名字,胎夢中的記憶也煙消雲散,但同樣的經歷再走一遍,人仍是那個人。
為何會忘卻?
焉能忘記那個驚才絕豔的男人?
沽源心神大恸,“昔年氣魄已無再見之日?飲月之名,再無重現之時?”他淺聲呢喃,誰都沒有聽見。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人,丹楓也不似當年。
但他仍是沽源,與丹楓一起長大,身為龍師忠于龍尊,助其政令橫通,乾坤獨斷,禦極便掌握大權,位列人臣之首,九死不悔。
他寧願相信只是尊上累了,而不是膩煩,棄了他們。
“沽源……”
心中的悲恸一時竟是壓過神使血肉的污染,那低語聲居然不如丹楓的一聲呼喚!
他看到沽源本能朝自己看來,動了動唇,他已經太久沒有坦言過心聲,但如今的沽源必須要有人攔住他。
“不會再有飲月君。”
丹楓狠心說道。
這個稱號擔負了太多虛妄的期待,早該斷絕在歷史發生之前。
“如今的持明只剩下融入仙舟一條路可走,縱使龍師建立議會,也不過茍延殘喘,失去的遠比得到的更多,不如放族人自由。”
沽源猛然擡頭,聲音近乎凄厲的叫道:“沒有飲月君何來自由!”
“自龍祖隕滅起,吾等龍裔一直在失去,從寰宇霸主到退居群星一隅,最後連故鄉都保不住,現在連您也放棄吾等,我們便只能在這異域他鄉死不得其所!”
“族人的性命之重,不足飲月君萬分之一!——老朽只是一介凡人,說胡話,辦糊塗事,若尊上實在憂心,不妨親自來阻止。”
他用顫抖的手扶住膝蓋,緩緩站起,神情冷傲如冰天霜雪,憤怒決絕的俯瞰丹楓。
字字句句,如同咬牙切齒,恨極而生癡惘,沽源自嘲道:“老朽貴為龍師,實則昏聩,合該由飲月君親自制裁。屆時是蛻生古海輪回,還是入滅極刑,飲月君當面,老朽束手待斃。”
說罷,甩甩袖,傷心離去。
丹楓:“…………”
丹楓:“出來。”
好敏銳的感知。
景元默默走出來,心裏尴尬到靈活的舌頭像是挂了鉛錠。
他小聲對這位如兄如長的朋友說道:“我并非有意偷聽,實則有要事相詢,但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丹楓轉動眸子,姿态平緩。
“如今羅浮怎麽樣了?”
景元嘆息:“靜水流深,各方勢力圍棋布子,旁人如走馬觀花,看不清晰。”
丹楓本想調侃,但嘴角實在擡不起來,只能略微放緩語氣,安慰這位在自己下獄後幫忙收拾爛攤子的人。
“你素來擅長運子埋伏,也有搞不定的局面?”
“善泳者溺啊,丹楓哥。”景元搖頭:“我從不認為這世上善弈的棋手只有我一個。宇宙廣闊,頂尖的棋力時時刻刻都在誕生,所以從不敢疏忽大意。”
“這一次,若我沒感覺錯,羅浮上正有一位極善破子之法的對手。藏身破子,不着痕跡,如雲吞霧……”
丹楓沉聲接口:“正合雲吟。”
景元看他:“這是龍族的行事風格。”
別以為龍族就不擅長心計謀策,人家鱗片下的每塊肌肉雖然都經得起鋼澆鐵鑄,但不代表有人就可以刻板印象的認為他們是不長腦子的大老粗。
文明形成首先就需要及格線往上的平均智力,而龍祖創造龍裔的時候,六邊形有長有短,但都拉起來了。
就看昔年龍族在宇宙中的繁榮程度,其智識就夠得到标準往上,各族排一排,怎麽也是數一數二的名次。
智力夠的種族,卷乃天賦技能。
卷到後頭,心計,策略就會變成教科書中的內容。
“正以奇合,奇似雲霧吞吐,隐匿龍身,這是充滿強烈持明風格的定計。丹楓哥,我該不該說,這次龍師沒有放過持明一族。”
拼力一搏,還是沉迷安逸。
盡管存在衆多推手,但沽源本人的想法一直是純正的龍族。
龍,不可溺于安逸,寧死而搏擊長空!
丹楓疲憊的閉上眼睛,一聲嘆息仿若拂過巨浪濤濤的古海。
幽囚獄深,景元抿着唇說完自己的猜測,就靜聲等待對方的反應。
過去一會兒,丹楓道:“龍師還沒有這個本事。”
景元追問,“那是誰?”
丹楓沉吟:“去查查沽源他最近都接觸了什麽人,那個人不是幫手,就是主謀。”
景元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很想知道是從何處得出的結論,但體貼如他,又不想戳丹楓傷疤。
然而丹楓畢竟是從小看他長大的人,他一擡眼就知道這家夥在打什麽鬼主意!
他阖着眼睛說道:“沽源這次來見我,情緒起伏太大,不似他本人。”
沽源的想法是龍的想法,奈何現在持明族并不全由他做主。丹楓受俘,連帶着他這一派的龍師都大損,也就是新上來的龍師都是緊急提拔,而沽源資歷深厚,這才控制住大概局勢,但時間一長,難免力有不逮,說到底,龍師攬權,名不正。
沽源已經告訴他,龍師中有人想要把這個“名”正過來,但龍尊早已取代龍祖,成為持明族的信仰,而蒼龍一系,飲月君萬世一身,鐵打的實績之于信仰是堅實的招牌。
除非他們能推出另一個龍尊,且得到丹楓的支持,如此分散凝聚到他身上的人心,如此一來,持明內部才有了龍師一言堂的可能。
頓了頓,他想到沽源,為君者的腦海冒出一個冰冷無情的想法,仿佛龍心仍然在他身上。
龍師想要獨吞政令,可還需要除掉沽源這個鐵血的龍尊派,他的存在已經很礙眼了。
景元雖然旁聽了許多,也有自己的想法,可聽見丹楓這麽說仍無言了一秒,然後默默想道,難道不是被你刺激的嗎?
“不是,我了解他,”丹楓不會讀心術都聽得見他心裏在想什麽,遂冷靜說道:“我于他不同,卻不至于令他失去理智,說出那等氣話,一定有什麽在引導他走向偏執。”
景元沉思,聽起來像嗔恚的症狀。
丹楓主動揭開謎題,“景元你該想到,是倏忽。”
心下一沉,衆多可能中最差的那一個,景元不禁按按額頭。
“丹楓哥,你都瞞了我多少?”
丹楓解釋道:“沒想瞞你,我也是在進入幽囚獄後身心得到平來才隐隐察覺到‘祂’的存在。準确說,這并非倏忽神使的本尊意識,而是祂殘留在外的血肉污染。想也知道,倏忽能從徹底粉碎的狀态完整複活,說明祂就算是一粒細胞也攜帶少量的思考能力,這才合情合理。”
“而我一介囚犯,也不好要求判官求見羅浮将軍,你這些時日有多分身乏術,我不難想象,若後面幾日不見你來,我的打算是在判決下達之時留口書一封,再由判官傳達。”
對現在的羅浮,倏忽不算急事,就算是血肉之軀的污染,說句難聽的,被污染的人注定壽數不長,過兩年全死乾淨了,威脅就大大減輕。
比起那分散稀薄的血肉,只要本尊仍然處于仙舟掌控,實際造成的危害就不大。現在有更多要務需要神策将軍處理,容不得分神。
景元能理解,卻不能接受丹楓理所當然的将自身歸類到被放棄的那一方,但他又實在不能以私心來理論這一片赤誠丹心。
沉默好一陣,他說道:“仙舟對倏忽的了解還是不夠多。丹楓,我會将從你這裏得知的部分和倏忽相關的情報上呈元帥,就算壽瘟禍祖的令使如今已經被封印,但無人知曉倏忽是否會一直處于收容狀态。因此關于敵人的情報,一直是越多越好。”
丹楓擡眸,瞬間洞悉了他的好意。
他說道:“若想以此為我贖罪就免了吧,此身已經七百年有餘,也到了回歸古海的年紀。你尚年輕,父母俱全,親友仍在,如今就從我開始經歷離別之苦,算是我在你擔任将軍時,未曾給出的賀禮。”
“……丹楓哥,”景元苦笑:“你從以前開始就這麽嚴厲。”
獄中光線陰翳,丹楓露出今日第一個小小的笑容,出現在冷淡自持的人嘴角,宛若蓮花綻放唇梢——矜持不勝收,風霜傲雪獨清高。
“景元,你要牢記,對我們這樣的人,死亡是生時一切苦難的終結,時光會保存在最美好的那一刻。若幸運,便能攜帶如斯美景歸于永眠,若不幸,也該有敵人作伴,枕槍殺敵,喋血長夢……”
“我,你師傅,白珩,應星,你,都是這樣的人。”
走出幽囚獄,景元回想着離開時丹楓落到自己耳中的話,像一株凋零下第一片花瓣的青蓮,目光泛起一陣漣漪般的恍惚,他居然看見師傅正站在門口,明顯是在等人。
沉重的青銅門從裏面打開,鏡流側目,見到景元走出來,她放下環抱胸前的手臂,眸光如月般高懸清冷。
“丹楓他如何?”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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