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和她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我和她




我叫安然,我死于7月13日。




我叫孟靈,我重生于7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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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不常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從記事起,我就生長在泥濘、雜草和荊棘叢裏,等長大了依舊如此。我經常走在鄉下林間的小道上,走在滿是泥沼、水蛭和癞蛤蟆的水田中。我身上的衣服是姐姐淘汰下來的,我吃的飯是姥姥施舍給我的,我甚至沒有一個作為“人”的正常身份。




在父母眼中,我早該是一個死人,還是在姥姥的堅持下,我才有了活下來的機會。讀書是不可能的,我只是在村裏的小學勉強混過幾年,僥幸沒有成為文盲。




我常是孤身一人,村中的人也慣會看人下菜碟,他們知道我爸媽不喜歡我,因此各種綽號諸如喪門星、賠錢貨、敗家子之類的就成為了我的名字。還是在那時候,姥姥告訴我:




“你多有靈氣呀,你機靈又聰明,不理他們,你以後就跟着你姥爺姓,記住了,你叫孟靈。”




我才有了自己的名字。媽媽知道時對我不屑一顧,因為其他原因,她當時疲于應對家庭關系,每次回來時她的臉都緊繃着,身邊跟着一雙姐妹。





安然,和孟雪。




我後來慢慢意識到,原來除了姥姥,這世界上還有另一個人在乎我。




她跟我長得有七八分相似,但是氣質乾淨,皮膚潔白,頭發梳成高馬尾,穿得整整齊齊,手中總是拿着一本書。




她很愛看書,尤其是動物世界。也總是和我說,她要靠讀書走出這裏。




但是我是沒有讀書的權力的,我又該怎麽走出這裏呢?




姥姥去世時,病得下不了床。她拉着我的手說:“孟靈,你要靠自己了,你以後只能靠自己了。”




沒錯,我與安然一樣,都是被抛棄了的孩子,父母誕下我們只是一種篩選。他們期望的孩子應該是個成績優異并且乖巧聽話的男孩,可惜我和安然都不合格,因此父親把我們連同母親一起也全部篩選掉了。




沒有父母認可的孩子,就是活在世上四處漂泊的幽靈。他們的誕生不被祝福,只是像行屍走肉一樣機械地活着,然後等待一個安心入土的機會。




姥姥死後我完全意識到了這點,而她似乎也隐隐有些感觸。在姥姥的葬禮上,我聽到母親和旁人在暗中商量,希望盡快把我嫁在當地,趁着我歲數還小,或許能要到一筆豐厚的彩禮。




我當然不能如她所願,我要走出去。




我要靠我自己走出去。




一個女孩最值得被別人津津樂道的就是她的情史和風流債。所以我馬上就和同齡、甚至比我大許多歲的男人談起了戀愛,然後如願以償地懷了孕。




母親的計劃泡湯了,她瘋了一樣地打我罵我,說我讓她在村裏人面前擡不起頭來。但我從來不在乎,這只是第一步,我走出了那個村子。




安然的高考成績不算理想,她相比起年少時候更加沉默寡言。母親尖叫着說生了我們就是她一切不幸的源頭。我無法反駁,我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裏。




我和她一同來到了S市。




長途大巴坐得人頭暈目眩,但在下車的那一刻,空氣中是清新和自由的味道。那一刻永遠印在我的腦海,我開始覺着自己逐漸複蘇過來,不必在父母的目光下茍活着。




我和她就那樣留在S市,雖然我們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打工生涯并不順利,因為我沒有身份證,很多正規工作并不會給我機會。我嘗試了各種零工,甚至陪酒賣酒的工作我也願意。剛開始時S市還有很多這樣的工作,經濟繁榮時期,風俗業總是與之相伴。可随着監管一點點收緊,業績越來越難做,行業內的姑娘們也越來越卷。男人們不只要求姿色,後來還開始要求年齡和文憑。




我什麽也沒有。




走投無路之下,我只好去找她。




她是我的姐姐,也是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在我的潛意識裏,她也是我唯一的血親。我撲在她懷裏大哭一場,離開時,她拿了自己的身份證給我。




從那時起,我活成了另一個她。




同時,我借着這些機會,開始混跡于母親口中所說、父親所處的更高級的圈子。姥姥的話時常在我耳邊,我只能靠自己。可每到這時我又開始在心底懷疑,我到底是誰?




我究竟是一個獨立的人,還是只是披着一身人皮的幽靈,僅僅靠着偷來的這個名字混跡在社會上。有時候看着她,我又會産生一種錯覺,好像她是我的另一個半身,會有這種想法或許因為我們都是不完整的。那些年,我為了扮演好安然這個身份,各種醫美手術做了無數,以至于後來和她站在一起時,連我自己也會恍惚,因為我們長得實在很像。




她在大學中過得其實并不好。不像初高中時候能靠着成績證明自己,進入大學拼的是社交和才藝,很可惜,這兩樣她都沒有。




因為失去了母親的支持,她總是要花大量的時間勤工儉學,再加上本就沉默寡言的性格,大學四年中她沒有交到一個朋友。同時,因為經常曠課出去打工,她在輔導員和任課老師的眼中也不是什麽好學生。甚至因為有男同學在酒吧把我誤認為她,學校裏一直流傳着一些風言風語。




四年裏她挂科無數,險些留級,偶爾我們見面時,她會十分痛苦地跟我說她什麽也看不進去,什麽也學不進去。




她的腦子好像生鏽了。




我嗤之以鼻,在我看來,這只是她為自己無法融入成年人生活而找的借口。直到後來她跌跌撞撞走到畢業,舉行畢業典禮的那天晚上她沒有朋友可以聚餐,只能來找我。她臉上沒有興奮,只是一直在重複一句話:




“活着好累。”




我氣笑了,如果她活着也算累的話,那我又算什麽?




這時她才告訴我,我們的母親千方百計聯系上她,一直在暗中用各種方式脅迫她轉賬,四年時間裏,她陸陸續續向她轉了三萬多元,這幾乎是她的全部積蓄。




我們的母親——她的掌控欲幾乎變态,在離婚之後,這種欲望完全釋放在我們身上,哪怕在我們完全長大,完全離開k市之後,她依然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法來折磨我們。




我看着木然的她,胸腔中忽然湧起一團火焰。




既然她無法活下去的話,不如就讓我替她活下去吧。




反正在多年扮演她的活動中,我早已輕車熟路。安然聽了我的提議,臉上的驚愕一閃而過,但她很快就接受了這個建議。我了解她,知道她只想找一個獨屬于她的窩然後縮在裏面,斷絕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從那晚起,我堂堂正正地擁有了安然這個身份,我終于可以出現在陽光下,我不再是一只無處可去的鬼魂。




我用着她的學歷、她的身份,正式改頭換面,擁有了一份旁人眼中光鮮亮麗的工作,但一上崗,各類我完全不懂的專業知識蜂擁而來。我惶恐,但我不會認輸,這是我千辛萬苦得來的機會,我必須牢牢抓住。




但母親不會放過我,不會放過我們。




我的工作剛剛步入正軌,實際上哪怕是我拼盡全力,能賺到的也不過是曾經陪酒時候的三分之一,只能勉強負擔起我和她的日常開銷。




我們的母親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我的工作,她打電話來給我,要求我一定要給她買一套市中心的房子,理由是其他人都有。




我幾乎崩潰,我怎麽可能有那麽多錢?就算我不吃不喝去陪酒,也要十年才能攢夠那套房子的首付!就在這時,我陪酒時結識的一個顧客認出了我,他頭腦活絡且心思謹慎,經過一番思考,最終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我知道你需要錢,而且你只是個陪酒女。”




他說這話時我就在他的辦公室,他穿着一身西裝,保養的很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整個s市,煙雲袅袅環繞着這座摩天大樓,房間角落裏放着真皮沙發和一個足足能塞下一整個人的魚缸。




“你可以幫我做一些事,這會讓你賺到你難以想象的財富。作為報答,我會教給你如何在滿足你母親願望的前提下,保住這些財富。”




他的話對那時的我來說有致命的誘惑。




從沙發上站起來時,我的心思蕩漾,為能滿足母親的欲望而欣喜。




他言出必行,用名下的公司為我母親買下了那套房産,同時許諾在我替他坐完牢後就會支付給我巨額報酬。




我非常開心,忍不住把這件事與安然分享,但卻遭到了她的強烈反對。




也許從那時起,我意識到了她不再是站在我身後的胞姐。她每天只是呆在房間裏打游戲吃外賣,幾乎連門都不出,又怎麽會理解我的難處?




我沒有聽她的話,義無反顧地去做了。




牢獄生活對我來說反而是一種久違的期盼着的寧靜,有時甚至會讓我想起在農村和姥姥一起度過的那段時光。出獄後,憑借着那個男人交給我的各種關系,我為他辦了許多他人口中的髒事,靠着這個,我的日子過得相當舒服。而且我母親也安定下來,或許是對自己的生活還算滿意,我只要每月給她按時打過去五位數的生活費,她就不會再來煩我。




“你歲數不小了,是該找個人好好嫁了。”




可是,最後一次共赴雲雨後,他忽然這麽說。




“這邊風聲越來越緊了,我準備去國外。”




我的心中忽然一片惶恐,我不想失去這樣的生活,而且沒了他,我該怎麽辦?我一個女人,又不會工作又背着案底,誰會用我?




但是我留不下他,我們只是最簡單的情人關系。不,或許連情人也算不上。




我終于下定決心盡快找下一個靠山。




頻繁的相親,恰到好處地展示我那些名牌包包和車,在對方脆弱的時候給予适度且有分寸的關心,這都是我最擅長的事情。我篩選了一個又一個,終于找到了一個有房有車、收入勉強過得去的男人,然後我們飛速結了婚。




用安然的身份領下結婚證的剎那,我松了一口氣——我後半輩子、安然後半輩子,還有我們母親的後半輩子或許有了保障。但我并不了解真正的婚姻關系應該是什麽樣的,從來沒有人教過我,很快,我因為無法生育而被他嫌惡了,我們的婚姻只能匆匆結束。




這不是最可怕的,最令我感到惶恐的是當年攢下的那些資産很快随着我的揮霍蕩然無存。我嘗試用之前積累的專業知識來進行投資,但賠得更多。




婚姻和事業的雙重打擊令我崩潰,我在安然面前痛哭,但她只是對我冷嘲熱諷,說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




如果不是為了養活她,如果不是為了我們的母親,我又怎麽會承受這種痛苦!




走投無路之下,我想起了那個遠在東南亞的男人,于是千方百計找到了他,靠着我們曾經的情分,他願意替我償還這八十萬,但同時他要求我繼續留在他身邊為他做事。




這對于我來說已經是夢寐以求的機會,我不需要活在身份被人發現的恐懼中,也不用擔心自己無處可去無家可歸,甚至我可以擁有數不清的財富......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是母親口中,父親所在的上流社會的生活。




我花了四年時間在這裏站穩腳跟,我想,這裏大概就是我的目的地。經過自己的努力,我終于走出了那個充滿流言蜚語的小山村,我要在這裏開啓我的新生......我要接安然來!




她是遠在S市的另一個我,她該和我一樣過上幸福的生活。




我聯絡了她,輕而易舉地用安然的名字買了機票,然後在T國靜靜等着她的到來。




......




可是她憤怒地咒罵我。




她厭惡我,她痛恨我,她說我是禍害、是娼妓、是喪門星賠錢貨——




我看着被關在屋子裏的她,淚流滿面。




安然,她一定是被蠱惑了,在我們經歷了這樣多的不幸之後,竟然還妄想得到別人的愛。她從來不明白,金錢和地位是要靠自己争取來的,我才是唯一的那個想讓她過得幸福快樂的人。




整整兩天時間,我試圖與她講理,但她不聽。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這是長期呆在出租屋裏吃各種廉價食品的後果,但她仍然不思進取,她詛咒我怎麽不去死。




可是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她已經成為了一個漂泊的鬼魂,一個真正的被詛咒的幽靈。她會時常盤旋在我的頭頂,她妄圖與我剝離開,從我手中奪回安然的身份。一旦她得逞,我所有的努力就都毀了,我的人生會被她毀掉的。




我的眼中噙着淚水,手邊有一截鋼管,我狠狠敲在她後腦勺上,她馬上倒下去不動了。




她的手機嗡嗡作響,我意識到對面就是以愛之名蠱惑她的魔鬼。




她曾經最喜歡看動物世界,我将用這些美好的回憶作為我們人生的結尾。可惜三天過去,那些看似兇猛的魚始終無法将她吞食乾淨,看着她漸漸發臭,我只好哭着将她扔進河中。




小時候的農田旁就有一條這樣的河溝,在那時我意識到,她從未走出過那個村子。




我愛她,安然,她長眠于此。她是另一個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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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殺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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