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姜穩(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姜穩(一)




“好家夥,這味兒趕上上次死仨月那老太太了吧?”




“你少說兩句話就能少呼吸幾口明白嗎?吃臭氣上瘾了你還。”




“死仨月那個都半白骨化了,味兒絕對沒這個沖。哎呀我靠,你倆跑個雞毛啊,這麽重一水漂不會丢給我自己搬吧!你們抓點緊,老法還在岸上等着呢......”




“三哥你先幫我......嘔——”




一個略顯瘦弱的小男生手一松,就從岸邊的隊伍裏跌跌撞撞跑了出來,沒跑兩步就撲通一下被絆倒在河堤上,然後臉色慘白地吐了一地。




“小張!張辰傑!那麽廢物呢你,來了幾個月了還能吐,這點心理素質都沒有!”




岸上一個穿着白襯衫西褲的中年男人怒斥,手中的電話正滴滴響個不停。




“不是,胡局,我是早上吃壞了......”




男人手一揮,電話接起:“姜穩你死哪兒去了!這麽大事兒你還想躲是吧?別跟我說什麽堵車,這是理由嗎?你當初買房的時候怎麽不想着買在公安局旁邊啊?”





“一二三走——”




岸邊剩下的三人咬牙一起用力,終于将河中一個白得發青的什麽東西拖拽到了岸上,旁邊一直等着的法醫見狀連忙前去接手,三人這才騰出手來,呼的喘了一口粗氣。




其中一個瘦猴兒似的中年男人腳步虛浮,晃了兩下,搖搖晃晃地走到張辰傑旁邊,一雙剛打撈過屍體還帶着手套的髒手也不顧什麽乾不乾淨,直接在小男生肩頭一抹——




“我說小張,你來了幾個月了,怎麽還能吐成這樣?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咱局的胡鐵漢最看不上的就是一到命案現場就吐嘛!你說說,這都是娘們兒才乾的——”




“老三!胡扯什麽呢你,姜姐聽見了準給你一大耳刮子。”




“謝謝前輩,是我胃淺,從小就愛......嘔——”




他一轉頭就聞到自己衣服上那髒兮兮的手印上帶着的味道,當即又趴下去好好吐了個痛快。老三愛憐地拍拍他肩頭,自覺離他站遠了點。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胡局有什麽意見,你表現再差不也有姜姐墊底兒麽,瞧瞧,這出現場還能遲到,胡局一會兒不得罵她個狗血淋頭。”




一陣馬達轟鳴由遠及近,一輛車身上的漆都有三種顏色的奇瑞小QQ用完全不該與它相配的嗡鳴聲徐徐駛來,最終停在河堤那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的警戒線外。四周原本站着的衆人四散開去,為這輛不知多大歲數但看起來必然是爺爺輩往上的老車讓開位置。




駕駛位的車門吱呀一聲晃悠悠地打開,頂着雞窩頭的女人抓了皮包連滾帶爬地從座位上下來,腳上還穿着一雙被不知什麽東西啃滿牙印的洞洞鞋。




“姜穩!拖鞋開車,你路上怎麽沒碰上交警罰死你!”胡局恨鐵不成鋼地罵道。




這位叫姜穩的女士用最快的速度跑到車後備箱掏出了一雙平底皮鞋丢在地上,然後雙腿一蹬将腳上的洞洞鞋甩掉,踩進皮鞋裏,再就是關後備箱鎖車一氣呵成,跑向胡局時還蹦跳了兩下,将在外的腳後跟彈進皮鞋。




“這不是出門太着急了麽!局長,現場怎麽樣?”




“你什麽身份,讓我給你彙報?!自己看!”胡局翻了個白眼,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座駕”,“局裏還有事,你忙完了趕緊滾回來!”




“是!”




目送領導的大駕遠離河堤,姜穩這才噓了口氣,鬼鬼祟祟從衣服兜裏掏出半個還溫着的雞蛋灌餅叼在嘴裏,然後閑庭信步地走回車後備箱,重新掏出自己的拖鞋換上。




“啧,要不還得是姜姐這心理素質呢,小張你好好學學,看看人家,挨一頓呲道照樣我行我素,旁邊這麽一水漂兒也不影響吃早飯。”




“老三,以為我聽不見你說話是吧。”姜穩換好了拖鞋,朝他一翻白眼,“平時我都小電驢上下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為了出現場我連家裏的祖宗都請出來了,你別說,這老爺車就是難伺候。”




她用力在後備箱蓋上捶了兩下,這才将後備箱關嚴實,三兩下将雞蛋灌餅塞進嘴裏嚼了,接着踢踏着拖鞋朝河邊走來。




張辰傑從地上爬起來苦笑:“姜姐......”




姜穩擺擺手:“廢話少說,彙報吧,什麽情況?”




“早上釣魚的報的警,在河岸邊發現的屍體,都泡出巨人觀了,兄弟們廢了好一番功夫才給撈上來。”老三哭喪着臉抱怨,“給小張熏吐了兩回,你想想那味兒......”




“釣魚的人呢?”




“前邊等着呢,弟兄們盤問完了,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來,一直釣到午飯時候回家。今天也照舊,不過今天剛坐到河邊就聞見一股惡臭,手電筒掃了兩下看見那麽大個屍體,一開始以為是死豬什麽的,湊近了看見人頭發才發覺是個人。”




姜穩點點頭,視線在河岸上掃了一圈,接着邁步朝河裏走過去。




“這兒發現的?”




“是,大姐這兒剛泡過屍體,你好歹穿個雨鞋......”




姜穩不理會老三在身後的唧唧歪歪,河水漫過小腿,四周長滿了灌木和齊人高的雜草。右腳邊用石塊搭了個簡易臺子,旁邊還丢着些煙頭蚊香和魚餌。離這堆石頭大概五六米的地方有一處河堤凹陷,灌木枝杈叢生,隐約還能聞到臭味。




“昨夜下了不小的雨對吧?”




她從張辰傑手中接過一瓶礦泉水,走回河岸沖了沖腳。




“看樣子這邊下的比城裏還大呢,你看地上這泥。”老三踢開一塊石頭,下面翻出一堆出來透氣的蚯蚓爬蟲。




“大雨前後魚情好,何況他都在這兒釣了十幾年了,我看那釣魚佬沒什麽可盤問的。”老三繼續說道,“這河跨了三個國家,咱們又是下游,倒黴催的。估計又是懸案,也難怪胡局看着心煩了,咱們這個季度的獎金好不容易批下來,可別跟破案率挂鈎......”




張辰傑小心翼翼地跟上姜穩:“姜姐,屍體是個女性,沒有任何能識別身份的東西,連衣服也沒有,剛才劉法醫說只能等回局裏做DNA,然後等着家屬......”




“昨夜大雨漲潮從上游飄過來的話,那就不是Z國人,自然也不會有家屬來認屍了。”姜穩說道,接着沖岸上大喊,“劉大法醫,你有什麽高見?”




三伏天裏還捂得像粽子似的男人擡起頭,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灌木朝她看過來。姜穩揮了揮手臂:“現場可什麽都沒有了——”




“離了我們法醫,你們刑警隊就不過了?”男人沖她呵斥,“你躲了也就算了,你身邊那麽一個大小夥子搬個遺體還跑,最後還是我們法醫的人幫忙搬上來的——”




“得嘞得嘞,您偉大,一會兒坐我車走,請你們吃雞蛋灌餅。”姜穩一拍張辰傑肩頭,接着朝岸上跑過去,“你那麽大人了跟人家小朋友計較什麽,不就是賣賣力氣的活兒嘛,咱們刑警隊伍還是要保證團結,這樣才能在各自的領域發光發熱,把所有的勁兒都擰成一股繩......”




“繩兒你來看看吧。”劉法醫打斷她,“本來在局裏就墊底的排名,誰樂意跟你擰......這季度獎金準沒了,這是兇殺案。”




姜穩一個踉跄,險些撲倒在河堤。




“泡成這樣還能看出是兇殺案?”




“除非拿硫酸泡,不然能瞞過我的眼睛?”劉法醫說道,“看牙齒,年齡大概在35歲,後顱骨有大面積粉碎挫裂創口,肺部無溺液,身上多處骨折。”




劉法醫一一指給她看:“被人敲擊後腦勺致死的,然後抛屍在了河裏,身上的骨折大概是在河裏撞斷的。死亡時間初步判定七到八天前,具體時間要等帶回去解剖再看。叫你來是為了看這個。”




他揮揮手,旁邊站着的兩個實習生将屍體翻過來,正面朝上。




“被什麽東西啃食的七七八八,尤其是面部,完全毀掉了。”




一股難以明說的惡臭散發出來,姜穩忍不住皺了皺眉。女屍面部幾乎完全損毀,身上也有不少粘連的碎肉。雖然在河裏泡了七天,但還是隐約可見參差不齊的牙印,周圍圍了一圈蒼蠅。姜穩連連擺手,示意兩個實習生盡快拉上拉鏈将屍體帶回去。




“什麽東西啃的?”




“肉眼看哪能看出來,回去慢慢比對吧。”劉法醫嘆了口氣,“總之不像貓狗,我也說不好。”




“七到八天。”姜穩站定了,視線落在川流不息的河水上,“這水的流速大概多少?張辰傑?”




男生一愣,接着手忙腳亂地開始摸手機。




“不用查了,夏季是每小時10到14公裏。”姜穩說道。




“啊,那抛屍地離我們大概1600公裏到2300公裏......”張辰傑用手機計算器一通亂按,接着一愣,“那不對啊,這條河一共才四百公裏。”




“長腦子啦乖乖。”姜穩笑了笑,“所以說,證明這位好姐妹起碼是過了三到五天才被抛進河裏的。”




“不可能。”劉法醫斷然否決,“一定是在水裏泡了七天,我經手的屍體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不可能錯。這種鬼天氣熱死個人,暴屍荒野用不了半天就長蟲了。不但是在水裏泡着的,還得是活水,死水臭得更快。剛才那釣魚的怎麽說你不是聽到了?他天天來釣魚,今天才發現屍體,肯定是昨天下午到今天淩晨這段時間随着暴雨沖刷才卷到岸邊,河流這麽寬,不可能存在在哪兒卡了三五天的情況,而且卡在哪兒的話,怎麽也得有蛆蟲殘留。小張!有煙麽?給我來根煙!”




張辰傑騰出手來戰戰兢兢從褲兜裏摸出半包玉溪,雙手奉上。




“你着什麽急,我又不是否定你的工作價值。”姜穩嘿嘿一笑,“我當了這麽多年刑警,跟着你不說親自下手,看也看個七七八八了。那好姐妹肯定是在活水裏泡成這樣的。”




劉法醫哼了一聲,叼了根煙在嘴裏,河邊風大,打火機打了兩下也沒火兒,張辰傑連忙雙手攏在他嘴邊勉強擋住風,火苗竄了兩下,這才将劉法醫口中的煙點燃了。




“不過吧,活水也不一定就是這河水是不是?”姜穩繼續說道,“你不是也奇怪是被什麽東西啃成這樣的麽?回去比對比對能放在缸裏養的魚吧。”




“咳咳!”劉法醫被煙嗆了個跟頭,“魚?”




“嗯,我瞎猜的。”姜穩收斂了笑容,若有所思地看着河面,“淡水河裏按說沒有這樣兇猛的魚,我懷疑是人養殖的那種兇猛的魚......吃人的魚。”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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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殺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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