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姜穩(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姜穩(八)
可是這種抗拒究竟來源于什麽,她暫時沒有頭緒。雖然姜穩總是強調不要在辦案的時候夾雜個人情緒,但實際上,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避免的問題,特別是在心情不好的情況下。
如果硬要為這種抗拒找一個理由,姜穩想,那大概就是女人的直覺。
這是一種潛意識,對辦案的過程有幫助,但對辦案的結果沒有。過程可以靠靈光一現,但結果一定要講證據。
“盡快吃完,我們下午還有別的事情要忙。”姜穩對張辰傑說。
“您好,剛才我聽您二位再聊一些關于抑郁症的話題,冒昧問下,您二位是心理醫生嗎?”女人并不在意被無視,她只是保持着那種微笑,像是戴了一層半永久面具。
姜穩瞥了她一眼,女人長得十分精致,甚至精致過了頭,她應該在保養皮膚上下了不少功夫,如果只看她的臉很難辨認她的年齡。
“您誤會了,我們只是閑聊而已。”張辰傑悶頭說道。
“啊,是這樣,但是我聽您二位對抑郁症十分了解,應該做了不少功課下了不少功夫。其實我也有睡眠問題,困擾了我許久,最近我也正在考慮是否要去醫院做一些檢查......”
“我們不是心理醫生,如果您有這方面的困擾,請找專業醫生就醫。”姜穩冷冷說道。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抱歉打擾到你們。”女人笑笑,接着忽然想起什麽,她從随身的皮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姜穩。
“大家相識一場,很有緣分,這是我的名片。”
姜穩皺眉接過,上面顯示這個女人正在創業,是一家金融科技公司的ceo。
她将名片翻過來,正面寫着女人的名字——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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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接下來怎麽辦呢?”頂着烈日,張辰傑問站在一旁的姜穩。
這是第一中學的校門口,這裏略顯老舊破敗,還是姜穩十幾年前記憶中的模樣。是啊,接下來該怎麽辦呢?她手裏只有一個不知能否打通的電話號碼,線索到這裏又斷了。
“這是安然一個表親的電話,雖然我覺着聯系他也沒什麽用處,但這是如今我們手裏為數不多的線索了,我還是要試試。”姜穩皺着眉,将電話撥打出去。
聽筒裏響了幾聲,然後就是一陣忙音。果不其然,被挂斷了。不過這起碼證明這個手機號還在被人使用。
姜穩再次嘗試撥打了幾次,但對面挂斷的速度越來越快,直到最後連撥打出去都困難,她知道這是對面把她的號碼拉黑了。
“我的手機號很像廣告詐騙?”姜穩郁悶。
她在原地晃了兩圈。其實安然的這些表親她并不是很在乎,令她在意的是剛才那個老太太說過,這個名叫王振宇的親戚曾經在安然家裏住過一段時間,而且他的父母應該與安然的父母有直接血緣關系。
這或許對她查到安然母親的新家有所幫助。
思來想去,她猶豫了許久,再次撥打出了一個電話號碼,對面在三秒之內就接通了:
“喂?小穩?你跑到哪裏去了?你爸爸在家裏做了飯等你吃你都不回來!”
“早晨不是說了我去看一下老師嗎?現在剛剛結束,正在往家走。”姜穩不緊不慢地說道,“李老師退休很久了,但是還對我有印象,誇我當年為學校掙了不少臉面,還說當初如果不是高考時候沒發揮好,其實能上個更好的學校......”
“我早就說過,你看看,連老師也這樣說吧!如果不是你當初早戀,還找各種理由要死要活的休學,你肯定能上......”
“他兒子在s市做生意,賺了不少錢,不過最近也在為孩子上學的事情發愁。s市那邊不好落戶,他還是想落在k市這邊,讓孩子在k市上學。我記得我爸有個同事就是管戶籍的對嗎?方便的話幫我查查老工業區這邊的落戶政策......”
“他還用得着你幫忙?”母親質疑道,“你爸的那些關系也是很久之前了,人家早就調去別的單位了,老工業區落戶還用找人幫忙?現在那裏的人往外跑都來不及!”
“媽,你不知道,現在孩子上學政策嚴格的很,将來想上工業區那邊的好學校一定要在那附近落戶買房的。但是那邊當年不是廠區分的房子嗎?年頭也不短了,再加上什麽拆遷政策買賣政策,複雜得很,人家都研究了好久了,你不用操這個心當然不明白。”姜穩信口胡謅,“本來我也不想花什麽心思的,但是人家當年好歹幫了咱們,而且将來我考回k市上班的話,說不定也要跟我爸那些老同事經常見面,不如借着這個機會提前打個招呼嘛。”
她的父母深谙禮尚往來的道理,她已經飛快地找到了利用這點的訣竅。
果不其然,母親挂了電話後不出十分鐘的時間,父親就給她發來了一條短信,上面是一個電話和一個人名。
姜穩毫不猶豫地打電話過去。
對面聽起來歲數不大,姜穩猜測大概是父親的朋友又找的手底下剛入職的小朋友來負責這件事。小男生對姜穩畢恭畢敬,有問必答。
“您好,不好意思在周六打擾你,其實是我需要查詢一下三十年前這邊工廠的分房情況。如果方便的話還請你幫幫忙。”姜穩十分禮貌地說。
三十年前還沒有互聯網,檔案應該保存在工廠的人事處或檔案室。但鑒于這邊的工廠幾乎在兩千年附近全部改制或者撤銷,這些檔案究竟存放在何處也不明朗,姜穩也是走投無路,只能通過這種辦法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這個年代太久遠了,如果想要查找的話應該要去不動産登記中心,因為分配的房屋應該都在後來補辦了産權登記,不屬于工廠財産。”小男生恭恭敬敬回答,“您要找具體誰家的?我問問同事看能不能幫上忙。”
“太感謝了,不過我沒有太詳細的信息,只知道那家業主叫孟小惠,地址在XX街2號樓4單元502。業主前些年賣了房子,我想問問能不能查到她後來搬到了哪裏?”
“您稍等。”
對面挂斷了電話。
姜穩松了口氣,她原想着在周六這樣的休息日,這些公務員們一定會想盡辦法來推诿或者拖延,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從別的方向重新下手的準備。對面這麽爽快地答應她的要求,反而令她感到驚訝。
她看着手機上剛才的那個電話,視線向下移動了一點,看到下面橫着的是母親的電話號碼。姜穩突然洩氣了。
“怎樣?有進展嗎?”張辰傑問。
“現在還不好說,不過起碼有人願意幫咱們。”姜穩說道,“孟小惠,之前咱們查證過是安然母親的名字,只是咱們現在不知道她身在何處,如果能找到她,說服她提供DNA和死者的比對的話,就能确定死者與‘安然’之間究竟有什麽關系了。”
“那我們現在還能做些什麽?”
是啊,還能做些什麽呢?
姜穩想了想:“我要去走訪一下這附近住着的居民和門衛。安然家曾經住過一個表親名叫王振宇,他和安然都曾經在第一中學讀過書,如果能找到一些關于這個表親的信息,或許對我們也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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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老舊工業區很大,曾經這裏伫立着四個超級工廠,由此又誕生出四個巨大的家屬院。李老師提供的安然家所在的家屬院是隸屬于化工廠的,因此姜穩決定從這裏開始碰碰運氣。張辰傑被她派去了另一個小區。
走訪,這是無論刑警還是民警都必須要掌握的一項技能,在接到某個案子的時候,最先采用的手法就是通過排查走訪來調查被害人的社會關系,人是社會性動物,看似複雜繁瑣的案件,往往都會在社會關系上率先露出馬腳。
只是她現在手上具備的資料太少了。
走訪是及其耗費時間和人力的工作,關于安然的這個案子,其實局裏并不上心,畢竟截至目前,連被害人的身份都難以确認,這種無頭案一般都會封存起來等着新線索出現。姜穩也說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要在這個案子上花費這麽多的心思。
明明是無用功。
她詢問了門衛,問了家屬院中開小超市的老板和賣早餐的廚子,還有院子裏正在遛彎的大爺大媽,很可惜,他們對安然這個名字并不敏感,對王振宇這個名字更是一無所知。
這很正常,當今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十分淡漠,沒有人願意花時間去記一個與自己無關緊要的人的名字。
直到張辰傑給她打來電話。
這時已經臨近傍晚,天色漸暗。張辰傑被她派去附近的另一個家屬院走訪,原本是碰碰運氣而已,沒想到竟然真的讓他找到了一些新線索。
“姜姐!我在化肥廠家屬院的六號樓樓下,這裏有位老奶奶說她知道王振宇這個人!你快來吧!”
老太太曾經也是化肥廠的員工,不過她退休更早,沒有趕上那波下崗潮。張辰傑詢問她時,她正牽着一只棕色的泰迪在自家樓下遛狗。
“你說的王振宇,之前就住這棟樓的三層,在我們家樓下。”老太太說,“他爸媽當年鬧離婚鬧得兇得不得了,住在這棟樓的都知道,警察來調解都來了不知多少次。”
姜穩問:“您知道是什麽原因嗎?”
“那家男的不是個東西,掙了錢就在外面找小姐,女的性子又烈,下崗在家沒事做,兩人三天兩頭的打架。後來鬧的左鄰右舍對他們都有意見,女的就帶着兒子搬出去住了。再後來就是離婚了,房子歸女的,不過她也沒住多久就把房子賣了,聽說出國去了。”
“她家兒子就叫王振宇對吧?後來這孩子去了哪裏?”
“要我說,這孩子真是無辜,爹不疼娘不愛的。聽說是送到他媽那邊的一個親戚家裏住着了。那孩子我從小看着長大的,人聰明,長得也好。在學校時候成績也不賴,原本該有大好的前程你說對不對?”老太太十分惋惜,“後來都過了好長時間了,我還在這附近見過他回來呢。”
“回來?可是剛才您說他母親把房子賣掉了?”
“是呀,但是那孩子懷舊,在別人家過的再好,也總歸是別人家對吧?就算房子賣了,他也是在這裏長大,在這裏上的學,我在樓下見過他好幾次。”
姜穩沉默了一陣,又問:“他母親出了國,那您知道他父親搬到什麽地方去了嗎?”
“搬回他爹媽家住着去了呗!”老太太嗤笑一聲,“本來也不是什麽過日子的人,他爹媽和我們都是同事,家裏三個孩子,老大沒什麽出息連初中都沒讀完,現在在廠裏當看門的,還得靠他爹媽的棺材本勉強吃飯,老二就是你們說的王振宇的爸了,當年掙倆臭錢尾巴就要翹到天上去,後來還不是賠了個精光,現在天天要找他兒子要錢花呢。老三最有出息,當年考上了大學,畢業出來是律師。”
“那後來呢?”
“後來?他去化肥廠裏找他爸媽,掉進裝硝酸的罐子裏死了。”
在場的三人都是默默無言。
又是許久,張辰傑強顏歡笑道:“阿姨,方便的話您能告訴我們王振宇的父親住在哪裏嗎?或者他爺爺奶奶的住所也可以,我們有些事情想聯系他。”
“就在那邊,走過這兩排房子,水塔下面那棟樓的一層就是。”老太太拄着拐,抱起泰迪狗,口中碎碎念着,“多好的孩子呀,多好的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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