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姜穩(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姜穩(五)
目送劉毅匆匆離開咖啡店,張辰傑終于沒忍住,低聲罵道:“什麽垃圾人。”
“平常心看待,這種人海了去,不要讓情緒影響到你的判斷。”姜穩伸了個懶腰,啐道,“什麽垃圾人。”
張辰傑看着她面前那杯被推到劉毅面前的美式咖啡,雖然劉毅一口也沒喝,但他還是莫名覺着膈應。
“姐,你着急回單位麽?我再給你點杯咖啡漱漱口?”
“當然不回,有這機會咱們好好理一理手頭的信息。點吧,要熱的,拿鐵不加糖,記我賬上。”
張辰傑當然不會把這杯咖啡記在姜穩賬上。他在前臺點完單,端着那杯冒着熱氣的拿鐵回到角落裏的卡座,姜穩正半躺在沙發上,雙眼放空看着天花板。
“為什麽會這樣呢?”她自言自語,“一個女人讀了近些年最熱門的金融專業,畢業後如願以償進了專業對口的大公司上班,然後莫名其妙被卷進經濟案件裏做了一年牢,工作也丢了。出獄後繼續做老本行,找人嫁了還要被人嫌棄。離婚分走她的財産,然後她在出租屋裏郁郁寡歡,又談了一個比她小快一輪的一個女朋友,最後不知道死在哪裏,順着河水又漂回這個地方。”
“她還堕過胎。”張辰傑提醒。
“對,堕胎。”姜穩揉着臉,“一個處/女/膜完好的女人,結過婚離過婚,現在她前夫告訴我這個女人堕過胎。”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真他媽扯淡。”
寫字樓的白領林林總總,從她們身邊走過,從隔着一道玻璃牆的人行道上走過。這是S市一天中最繁忙的時刻,早上九點,大部分人行色匆匆,最多在咖啡店前短暫駐足。姜穩端着手中那杯她根本喝不慣的苦澀液體,嘗試幻想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
同樣的歲數,同樣在H省K市出生,同樣選擇在S市紮根,她忽然覺着自己和那個名叫安然的女人之間産生了一些微妙的聯系,這個女人的游魂好像正站在不遠的街角某處,冷冷看着她。
“姜姐,雖然我很不想打擊我們的辦案熱情,但是我覺着......”
“直說。”
張辰傑吞了吞口水:“我覺着,根據陳雨桐和劉毅的描述,還有生理上的這些......這些問題,這根本就不像同一個人,會不會是重名?”
姜穩苦笑:“同樣歲數,同樣出生地,同樣專業同在S市的重名嗎?”
“但這不符合常理啊,劉法醫的屍檢報告一定不會錯的,難道是劉毅在撒謊?”張辰傑有些焦躁地說,“可惜醫院的報告我們查不到了,不然就能驗證劉毅的說法......”
姜穩緩緩搖了搖頭:“沒那個必要,經濟犯罪一樣會留存關鍵信息的,包括采集DNA。只要等法醫那邊的檢測結果出來後和電腦中的信息比對一下就能确認身份了。”
但這時的警局上下所有人都忙着在搞那個什麽季度述職,距離找到屍體已經過去了四天,檢測結果沒有任何消息,還不知要等多久。
“不過不管是不是一個人,這個安然都挺可憐的。”張辰傑低聲嘟囔着,“遇人不淑,離了婚還要被前夫在背後說各種壞話。”
姜穩道:“你是在同情她嗎?”
張辰傑一愣。
“你的同情是出自哪裏?現在我們對安然這個人的了解完全來自于其他人的敘述,我們無法知道她究竟是什麽樣的人。你對她的同情,究竟是因為她的經歷,還是單純因為你對剛才那個劉毅的厭惡?”
“我......”張辰傑仔細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就收起你的同情,這除了會影響你客觀看待這件事之外,對我們破案沒有任何用處。”姜穩顯得有些冷漠,但很快話鋒一轉:
“談過戀愛嗎?”
“呃......啊?”
姜穩語氣緩和了些:“上學時候,談過戀愛嗎?”
“嗯......談過一段。”
“不要緊張,這不是上下級之間的談話,我也不會因為下屬的情感問題而苛責你什麽。”姜穩笑了笑,“只是随便聊聊。”
張辰傑略顯緊繃的身體漸漸松弛下來,他抱着手裏那杯冰塊早就化掉的美式咖啡淺淺喝了一口,企圖用咖啡的苦澀來掩蓋自己內心的不安。
“我們是高中同學,大學談了四年戀愛,她跟我一樣是S市人,但是家裏各方面的條件都比我好很多,她父母的官做的很大。”張辰傑緩慢說道,“她學了新聞專業,畢業進了電視臺。”
姜穩點點頭。
“然後就分手了。”
“原因呢?”
“她和她家裏人都不能接受我當警察,要求我盡快換工作然後買房買車,結婚。”
“這要求很合理。”姜穩半開玩笑地說道,“你父母不也反對你當警察嗎?”
“是的,當時我沒多想,還覺着她不理解我不支持我,後來想想,大概她那邊也承受了不少來自父母長輩們的壓力,是我從來沒考慮過這些問題,還将怨氣撒在她身上。”
“人總要經歷幾次刻骨銘心的戀愛才能成長起來。”姜穩安慰。
“姜姐你呢?”張辰傑忽然問道,“你經歷過嗎?”
我嗎?
姜穩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會這麽問,但她只是微微一笑,對她來說,那些年少時懵懂的情窦初開已經距離她太過遙遠,現在回想起來就好像上輩子發生的事情。
“我有過三段戀愛經歷。”她緩緩開口,視線落在身側那面玻璃牆上,裏面反映着她的樣子,那個叫安然的幽靈似乎走過街角,附着在玻璃牆中的另一個姜穩身上。
“第一段是在高中時候,我成績還算不錯,與同班的另一個好學生做了同桌,久而久之就談起了戀愛。”姜穩淡淡笑起來,“現在回憶起來,我甚至快要忘了他的長相,甚至忘了他的名字。但那時的感覺我還記得,很美好,很純淨。可惜這只是我們兩個人的感覺,這件事根本瞞不了太久,先是他父母知道了,然後就是班主任,我父母,那天家長會後老師把我們留下說了很久很久,回家後我被要求寫一萬字的檢讨,然後在全家人面前忏悔。”
“第二段是在大學時候。”姜穩喝了口咖啡,“我們學校是外語學校,很多海外來華的留學生。雖然我學的是文學,但那時候也有很多通識課會和有些留學生們一起上。文學專業的男生很少,好在留學生群體裏男女比例還算平均,啊,當時盛行找語伴,借着這個機會我認識了一個外國男孩,一來二去就在一起了。”
“這次我學聰明了,這件事被我偷偷隐瞞着沒敢告訴家裏任何人。可惜紙包不住火,我母親偷偷來到我學校,我至今不知道她去那裏乾什麽。”姜穩苦笑。“然後她在校園裏正好撞見我和那個男生在一起,她當場罵我是個蕩/婦,好像我做了什麽天理不容的事情一樣,然後我們理所應當地分手了。當我在校園裏看到她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這段戀愛又完了,就算我們不想分手,我父母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來強迫我屈服的,他們有的是手段。”
“啊......”
“後來我就沒有談過戀愛了,直到我工作,快要三十歲的時候,他們終于着急了,到處找人安排相親,甚至用性命逼迫我結婚。所以我就這樣了。”姜穩說,“我想盡一切辦法離他們遠遠的,但血緣這種東西是一根無形的線,你斬不斷。”
“對不起姜姐,我沒想到......”
“你有什麽可對不起的?又在濫用你的同情心。”姜穩白了他一眼,“我現在好的不行,每天都充實得很。我丈夫對我還算不錯,沒生孩子,靠兩人的工資也足夠維持生活,總好過安然吧?”
她沒有用“死者”這樣的詞彙來稱呼她,安然在她心中已經漸漸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倒影中的幽靈似乎在沖她微笑。
張辰傑沉默了一陣,才小聲說道:“我的朋友中有很多已經結了婚,甚至有些已經生了孩子。他們中有些家庭條件比較好的,老婆大多辭職在家做全職太太,曾經我也很認可這種做法,甚至覺着男主外女主內是理所當然的,但是現在看到這個劉毅,我才覺着錢是小事,但在婚姻中的平等是大事。”
“你有這樣的感悟,很好。”姜穩将手中的咖啡徹底喝乾淨,“劉毅的話可以信,但也不能全信。在我們沒有找到別的證據佐證他的說法之前,我們只能先從別的地方下手,還記得她曾經工作過的地方麽?”
張辰傑恍然,接着連忙翻動着手裏的筆記本:“記得,我記得是叫南方證券......啊,有了,南方證券在S市有三個營業部,呃,都距離我們不遠。我看一下三哥給的卷宗......找到了!安然工作過的是春江路的那個,我們現在就去看一下?”
姜穩拿起皮包,仔細想了想,又補充道:“進門之後先不要亮證件,跟在我身後,我......我想想有沒有能套到話的其他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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