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陳雨桐(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陳雨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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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我說,希望我理解我的父母。
她父親很早就離世了,她對父親幾乎沒有什麽印象,唔,也許有印象,但是她不願意說而已,我不會對這種問題刨根問底的,這是在揭她的傷疤。
她提起了她母親。那個女人,我雖然沒有見過,但從她的描述裏,我真的覺着很過分、很過分。
安然自從大學畢業之後就沒有工作幾天,你說她的收入嗎?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我猜測大概和游戲代打之類的有聯系,因為她總是熬夜。她很聰明,知道該怎麽哄得客戶開心,從而拿到更多的小費。
那些男客戶?哈,你問出這種問題,證明你根本無法理解我和她之間的感情,我們是靈魂伴侶,這麽說吧,就算她和男的睡覺,我都不會有任何感覺,何況我相信她根本不會那麽做。她是大學生,雖然已經畢業十多年了,但她身上的書卷氣還是很重。
哦,忘了說,她是H省K市人,我沒去過那裏,但是聽她的描述,那是個很重男輕女的地方。她母親以她為恥,并且一直向她索要生活費——她的大半收入都要寄回家裏。
那時候我才開始理解她給我講這些其實是為了讓我明白,我父母健在,并且願意在我身上傾注金錢,已經是世界上少有的了,也是從那天我同樣開始明白,我自以為自己在照顧她,但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上,其實她一直都是那個年長者。
所以我聽我媽的話回了B市,但我們之間的聯系并沒有斷。我爸媽朋友的兒子女兒都是研究生、博士生、甚至還有讀到博士後的,她說和我爸商量過了,學校也聯系好了,他們給我找了B市的實習,讓我實習結束後繼續回意大利讀master。
我沒有反抗,實際上我是聽了安然的話,我只有繼續讀書這一條路。
我有邀請過她來意大利陪我,但她拒絕了。警官,我說了這麽多你應該大概明白了吧?我們不會互相強迫對方為自己做任何事,這就是我心中愛情該有的樣子。我能提供的信息不多,事實上,我對安然的了解也少得可憐,我只知道她愛我,永遠不會背叛我。除了一個天天找她要錢的媽,她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每天都在出租屋裏看書、看電影、打游戲,我送她什麽東西她也從來不要,我問問你們,你們見過這樣純粹的愛情嗎?
好了,我對她的了解就是這些,我不知道她的住址,沒見過她的證件,連年齡都是不久前我才知道的,唔,對了,我知道她大學學的是金融,她對數字很感興趣。
研究生的這段時間,我的學業非常忙,國外的學校沒那麽好畢業,我回國的次數也不多。如今想起來,滿打滿算應該也就三次,每次我都盡量選擇在S市落地,然後我們能短暫地見面一下,因為很快我又要趕回家裏去見父母。
讓我産生疑心的是她失蹤前的半個月。
我已經說了她很少出門,也沒有朋友對吧?但那天,唔,我這裏有聊天記錄,是國內6月30日的晚上,她突然告訴我有一個朋友邀請她去T國玩。
是的,是的,我知道有很多人在那裏失蹤,也知道她根本不是愛玩的人,而且她對這個消息并沒有表現得很開心,反而有些憂心忡忡。
那天我們吵了一架。
我們戀愛三年了,這是第一次吵得這麽兇,她甚至一度拉黑了我。
她不知道怎麽了,這次異常固執,并且告訴我機票已經買好了,那邊的所有事宜都已經安排下來,她不可能因為我的反對臨時取消行程。
我問她是誰給她買的機票,為什麽沒有提前告訴我?她支支吾吾的,只說是一個認識很久的朋友,我又追問她既然是朋友,為什麽我從來都沒聽說過有這麽一號人?她答不上來,但只說這個朋友絕對不可能害她。
我妥協了,但還是不放心,我讓她把機票和行程發給我。幾天後,她給我發來了一張行程單,上面是她的出行信息。我看了,目的地是T國的首都,你知道的,從S市飛過去比到B市還近。返程的信息上面也有,七天後還是從這裏出發,原路返回。
她心意已決,再這樣糾纏下去,恐怕就是分手收場。我雖然生氣,但也沒辦法要求她什麽。何況她是一個成年人,我們兩人也只不過是戀愛關系,我沒資格把她捆在我身上。我對她只有一個要求,落地找到她那位朋友後,馬上發一張照片給我,并且每天都要與我聯系保證安全。
她答應了。
7月7日,她到達T國,給我發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個女人的背影,很瘦,照片拍的有些模糊,那女人穿着白色短袖,頭發盤了起來,沒有正臉的照片。安然很開心,她說她們兩人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她覺着自己來對了,還給我拍了很多T國的風土人情。
從7月8日開始,她跟我聊天的頻率慢慢降低下來,一是因為時差,二是她說因為白天忙着四處玩,而且她朋友不怎麽喜歡拍照,她也就不經常拿着手機跟我聊天了。但我們依舊保持着每天聯系的頻率。
直到7月13日,她該回國的前一天,坦白來說,我已經慢慢放下戒備心了。也許是我神經過敏,而且她一直憋在屋子裏那麽久,也該有人帶她出去四處看看。抱着這樣的心态,我在當地時間7月13日的晚上又給她發了信息,但這次她只回了一條: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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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辰傑覺着自己身上一陣惡寒。
姜穩目光如炬,神色不變,問道:“能看看你們的聊天記錄嗎?”
陳雨桐在手機上戳了幾下,将手機擺在姜穩面前:“因為吵架的原因我們互相拉黑,之前的聊天記錄都不在了。不過她本身也很不喜歡拍照,那張照片應該也是她上學時候拍的,我保存在手機相冊。所以......我沒辦法提供更多的有用信息。”
姜穩接過手機,細細看着兩人的聊天記錄,其中大部分都如陳雨桐所說,那張行程單上的內容簡單到離譜,除了航班信息,看不出任何與旅行社相關的東西,但姓名一欄确實寫着安然兩個字,旁邊的英文名是Alice。
“方便拍照留存嗎?”姜穩說。
“請便。”
姜穩示意張辰傑拿出手機,對着聊天記錄拍了幾張。
她繼續往下翻,最後一條信息是對面發來了一句“你是誰?”,然後陳雨桐接連問了十好幾條信息,并且連續撥打了十多條語音,但直至今日再也沒有得到回複。
“我很擔心她。”陳雨桐紅着眼眶,“我一開始以為會不會是手機丢了,但越想越覺着心慌,最終還是決定盡快飛回來。但我緊趕慢趕也沒想到......”
姜穩拍完照,将手機還給她:“陳女士,請恕我直言,認屍一般由親屬負責,同時會進行DNA檢測交叉确定死者身份。鑒于你和這位安然女士只能算朋友關系,你的意見我們只能作為參考,希望你理解。你手裏還有關于她家人的聯系方式嗎?”
陳雨桐緩慢地搖了搖頭:“她很少提起她的家人,據我所知,恐怕她本人和她家人的聯系都不多,所以我才會這樣慌張,她家人不會在意她的死活的。”
姜穩點點頭表示理解。
“手機號呢?”
“我只有安然的手機,但平時我們都是用社交軟件聯系,手機打的并不多。和她失去聯系後,我打了好多次她的號碼,沒有任何回複。”陳雨桐說着,打開手機最近通話,将撥號記錄展示給姜穩,并且當着所有人的面再次撥打出去。
意料之中的,手機嘟嘟響了一陣兒,然後是服務商的甜美女聲:“你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姜穩點點頭,讓張辰傑把那一沓資料拿出來,其中有幾張照片反着扣在桌面上。
“陳女士,我手裏的是法醫記錄的屍體照片,事先說明,屍體損毀比較嚴重,如果你承受能力較差,建議就不要看了。你提供的這些信息已經對我們有很大幫助了。”
陳雨桐臉色蒼白地盯着姜穩:“我要看。”
姜穩将照片一張張翻過來,其中有劉法醫拍下的用來确認身份的關鍵特征照片。陳雨桐面無血色,一張張翻看過去,眼中彙聚的淚水越來越多,張辰傑為她遞上一包紙巾。
“确實是她,我不會認錯的。”陳雨桐說,“她膝蓋上的疤,身上的痣,還有那些舊傷我都記得。”
姜穩收回照片:“謝謝你提供的信息,這對我們來說很關鍵。如果方便的話,近期還請保持聯系方式暢通,我們可能随時會聯系......”
屋外似乎傳來一陣騷動,姜穩皺皺眉,還沒等話說完,屋門就劇烈地被拍打了幾下。
張辰傑站起身準備去開門,剛走到房間門口,屋門就被人猛地推開了。
門口站着一個西裝革履的矮個子男人,腋下夾着一只皮包,旁邊圍了四五個民警。
“您好,我是陳雨桐陳小姐的律師,這是我的名片,請問如何稱呼?”西裝男皮笑肉不笑地遞上一張卡片。
姜穩接過,淡淡掃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王律師你好。”
她學着他的樣子假笑了一下:“我叫姜穩。陳女士是我們這個案子的關鍵證人但并不是嫌疑人,現在還用不上律師出馬吧。”
“她父親聽說她從學校私自跑回國,并且因此錯過了給她安排的實習。他很擔心,所以特意叫我來看看。”西裝男推了推眼鏡,“姜小姐,公民有義務協助公職人員維護社會秩序,但前提是公職人員不乾擾公民的正常生活。”
姜穩說:“這個案子破後,我會向上級申請為陳女士頒發見義勇為獎。”
“不必了,你的上級我今早已經見過了,我現在來就是來領人的。”王律師語氣驟然冷下來,“對于陳小姐那位網友遇害的事情,我們深表遺憾,陳小姐心地善良又年紀輕輕,遇到這種事情一時間慌了神說錯什麽話也是有可能的。我們很希望警方能盡快抓到犯人,但聽說被害人的身份都沒有确定,這樣的話恐怕警方也是無能為力,就算有再多網友、朋友提供線索,也是幾乎不可能破案的。”
姜穩臉色也沉下來。
“當然,我并不是質疑姜小姐你的個人能力。”王律師從皮包裏拿出一張紙,“我仔細查看了你的簡歷,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抓到犯人,就算沒有陳小姐提供的信息也一樣。”
“你什麽意思?”姜穩冷冷問。
“我的意思是,剛才的詢問和她們二人之間的聊天記錄等等,這些所有東西都不能作為證據出現,不然我們會追究你們警察的法律責任。”他說道,“陳先生的親眷如果卷入什麽刑事案件裏,帶來的後果不堪設想。陳先生個人的利益抛開不談,公司效益一旦受到影響,很可能會有上百人因此失業,姜小姐,你明白嗎?”
姜穩冷冷地看着他。
坐在椅子上的陳雨桐顯得格外不安:“王叔,我馬上就回學校去,求求你別告訴我爸我媽......”
男人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回過頭繼續盯着姜穩:“剛才的筆錄呢?”
姜穩與他對視了一陣,忽地一笑:“王律師,這種小事就不勞煩您大駕了,筆錄我一會兒都碎了去......啊不,您要是不放心要不我一把火燒了?其實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事,您知道嘛,領導把這案子給了我,恰好大小姐又來報案,我總不能不管......”
王律師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筆錄不是還沒有簽字嗎?那就沒有法律效力,處理掉就好了。陳小姐和我還有事,我先帶她走了。”
陳雨桐一臉震驚地看着姜穩低眉順眼地将她二人送出門去,那表情要多谄媚有多谄媚。外面停着一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陳雨桐在王律師陪着上車前,還難以置信地轉過頭,口中念念有詞道:“你剛才明明說......”
姜穩截道:“陳大小姐,祝你學業順利,身體健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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