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姜穩(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姜穩(九)
姜穩知道他說得對。
不但對被害人家屬沒有好處,對姜穩自己也沒有任何好處。她想結案就需要證據,但現在最難的恰恰就是證據。沒有案發地,沒有現場,沒有線索,有的只是一場聽起來天花亂墜異想天開的推理,或者說是想象。
但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姜穩依舊要來了王振宇和安然那位表妹的聯系方式,她不甘心。
難道一個人就該這樣悄無聲息的死掉嗎?難道在姜穩已經有了明确的推斷和懷疑之下,她只能受困于程序,然後眼睜睜看着兇手逍遙法外嗎?
明明只差一步而已。只要找到孟小惠,拿到她的dna信息與死者匹配,就能得到确定死者身份的決定性證據。然後她可以利用這一點申請調取這個身份證下的手機號碼和全部行程記錄,說不定能查到當初那個為安然訂機票的“朋友”究竟是什麽人,那個人有重大嫌疑,只要她在國內,姜穩就能向局裏申請傳喚,可是......
“需要直系親屬配合我們才行,姜姐,如果孟小惠堅持不認屍的話,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張辰傑說道。
姜穩咬着嘴唇:“我當然知道。”
“姜姐,我不得不說,你的推理很符合我們現在面臨的情況,但是......”張辰傑猶豫了一下,“但是這麽做真的好嗎?孟小惠也許有兩個女兒,也許這兩個人一直在用同一個身份,我們這麽做的話豈不是會将那個活着的‘安然’送進監獄?如果是這樣的結果,那孟小惠真的會同意配合我們嗎?”
“那死掉的那個安然就是活該嗎?”
外面的太陽明明很大,但姜穩所在的角落似乎還是一片黑暗。咖啡桌的側面放着一面小裝飾鏡,她看着裏面透出來的女人長相,覺着很陌生。
她聽到鏡子裏的女人說:“難道安然該死嗎?”
不該死。
姜穩在心裏這麽對自己說,可是她已經死了。既然已經死了,姜穩能做的事就是查出當時的真相,并且将兇手繩之以法。
但是她沒有想過,如果兇手就是“安然”,那該怎麽辦?
如果這三十多年來,兇手和死者一直用的都是同一個身份,怎麽辦?
張辰傑嘆了口氣,看了看手表:“姜姐,我覺着咱們還是放棄,按照正規流程來走吧。今晚我們就要回s市了,剛才胡局在群裏發的消息,二季度工作總結大會定在了下周五,這周恐怕也沒有機會再出差來k市了......”
這會兒已經快到中午了,時間很緊張。
姜穩覺着有些頭暈,同時她覺着有什麽不祥的東西在她頭頂盤旋着。王振宇說過安然是他們家中瘋的最厲害的,她會做些什麽?
姜穩站起身來:“我要去找他們的那個表妹。”
王振宇給她發來了信息,他們的表妹名叫孟雪,居住在k市西區的一個公寓。
張辰傑為難道:“我買了下午的返程票,明天咱們還要上班......”
“我知道,你不用管我,先回去吧。”
“那你呢?”
姜穩皺眉思索了下:“......我先請一天假。”
“姜姐。”張辰傑忽然叫住她,“你這麽做值得嗎?”
值得嗎?不值得嗎?
姜穩沒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是想給死去的安然一個答案,也給自己一個答案。
“二季度的報告會很重要的,這次的報告不僅是針對二季度,也是對上半年所有工作的總結。胡局雖然沒有明說,但是省裏一定很重視這次報告的結果,說不定還會派督導來檢查工作。姜姐,這不僅是針對薪資和獎金,很有可能會影響到我們後面的去留問題,你知道咱們公安改制也推進很多年了,下面派出所的工作壓力越來越大,你好不容易才從派出所調到刑偵,別因為這種事......”
“我知道。”
姜穩深吸一口氣,不僅她知道,連她父母也早就知道,不然怎麽會逼着她盡快辭掉工作回到本市考公?
但是她覺着安然等不起了。
那種陰郁盤旋在空中,姜穩仰起頭,看到天際突然出現的層層烏雲。接近地面的地方,氣壓漸漸變得很低,她的心跳加速,肺部憋悶,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你不用擔心我,我還有年假沒有用,我會把事情安排好的。你盡快去車站吧,馬上要下雨了。”
張辰傑點點頭,兩人暫時分別。
其實姜穩知道張辰傑說的沒錯,她的父母也說的沒錯。
一個女人,最合适的道路确實是找個安穩的工作,有個穩定的收入然後在家相夫教子,繁衍後代。這是普世價值觀下,大多數人能找到的最好出路,何況姜穩有這樣的機會。
理想或者夢想,只是一種虛無缥缈又不切實際的東西,年少時期挂在嘴邊,旁人會覺着你天真浪漫,但等到了三四十歲如果還在追求這些東西,旁人只會說你是個沒看清現實,活在幻想裏的中年婦女。
姜穩看着面前那杯沒有喝完的檸檬茶,忽然心血來潮,到前臺點了杯美式咖啡,然後昂頭一口氣喝下。
母親給她來了電話:
“外面要下雨了,你中午還要不要回來吃飯?”
“回,我現在就回去。”姜穩很平靜。
母親似乎驚訝于她的順從。姜穩不知道早上她在看到空空如也的姜穩卧室時心裏是什麽感受,或許她的父親也在旁邊勸導了什麽,所以在打來電話時,母親并沒有以往那麽焦躁。
難得姜穩回家一趟,她們還是該給彼此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然後維系住這段斬不斷的關系,以便下次見面時繼續厮殺。
她結了賬,走出咖啡店,與一個女人擦肩而過。
那人留着披肩的長發,燙成了波浪卷,有着精致的妝容和得體的穿搭,走過姜穩身邊時帶起一陣風,帶着有點花果香的香水味。
姜穩只顧着低頭走路,那女人越過她,忽然又回過頭來:“啊,你是之前在第一中學門口的那位心理醫生!”
姜穩回過神來看向她,這才意識到她們曾經見過,在第一中學門口的那個小吃店裏。這女人還給了她一張名片,如果姜穩沒記錯,她應該叫孟靈。
“好巧,這就是傳說中的緣分嗎?”孟靈沖她友好地笑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上次的名片你還留着嘛?”
姜穩這時候心情不佳,但她還是保持着良好的素養,雖然她并不喜歡眼前的這個女人。
“我叫姜穩。”她沖那女人點了下頭。
孟靈很快向她伸出右手:“您好,姜穩女士。能在同一個城市裏兩天內偶遇兩次實在是太不容易了,你也來買咖啡?我是這家店的會員,不如我請你喝一杯。”
“不用了,我剛才已經喝完了。”姜穩露出一個假笑,并沒有與她握手,“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先走了。”
“你要往什麽方向走?說不定我們順路。”
姜穩覺着這女人着實煩人得很,她耐着性子說道:“我要回城西區,有緣再見。”
孟靈依舊沖她微笑着,姜穩一眼也沒有看她,徑直走出咖啡店然後坐車回家。
今天是周日,回到小區時有些歲數大的老人正在樓下乘涼。姜穩與他們打過招呼,然後上樓。
母親已經準備了一桌飯菜,這是姜穩這次回來後,第一次和父母坐在一起好好吃飯。
“回去的車票買了麽?”父親問。
“還沒有,我打算多住幾天再走,看從單位能請到幾天假。”
“你不是和王岩鬧別扭吧?”
“鬧什麽別扭?”姜穩奇怪道,“我們挺好的,又沒吵架。”
“那就好,夫妻間打打鬧鬧都是正常的,就是不要上綱上線。”父親說道,“他剛才給我來了電話,說昨天你們倆鬧了點小別扭,還問你今天幾點到S市,他擔心你安全,大半夜的還是開車親自接你比較放心......”
姜穩這才猛然想起來,昨天晚上睡前确實是和王岩鬧了一點不愉快,不過她滿心都是安然,把這些事情忘到腦後去了。
“啊,沒什麽大事,我一會兒給他回個電話,告訴他先不回去了。”姜穩扒拉着飯菜,“我還有年假沒用完,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還是在家裏多住幾天比較好。”
“你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麽困難了?”父親問。
姜穩一愣,旋即說道:“是有一點點吧,有個挺棘手的案子被我接下來了,最近一直在忙這件事,所以心情有點不好。”
父親看着她埋頭吃飯,語重心長道:“爸爸很尊重你的夢想,也很尊重你的職業選擇。我知道你一直是個很有社會責任感的孩子,從小看到不公的事情就想為弱者出頭,說實話,你能成為一名人民警察,我和你媽媽都為你感到驕傲。”
姜穩沒說話。
“但是這個崗位是要講奉獻的,要奉獻你的時間、精力、家庭、朋友。不是爸爸不想讓你當警察,你自己好好想一想,這些年你在S市,有沒有好好和朋友一起出來吃一頓飯?有沒有完全放下工作在家好好休息一天?你看看你的身體現在敗壞成什麽樣了,結了婚成了家,卻還是像以前那樣不着邊際。王岩是個顧家的人,只是工作忙。爸爸媽媽現在還沒有老的不能動彈,所以勉強能照顧你們。可是将來呢?哪天爸爸媽媽真的不在了,或者躺在醫院動不了了,你們兩個人怎麽辦?”
這其實是很現實的問題,姜穩忽然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在逃避。
她不是真正的獨立,也從來沒有完全嘗試過脫離父母的生活。她之所以現在能自由選擇自己的職業和生活,是她潛意識裏一直知道背後有父母為她兜底。
“我知道了,爸。”
“你要明白,爸爸媽媽不能照顧你一輩子,但是我們希望你過得好。”父親語重心長道,“為人父母,其實就只有這點盼望,我和你媽用不着你操心,但你要想好我們兩個人沒了之後你怎麽辦。”
一頓飯吃得依舊不怎麽痛快,姜穩突然很想哭。
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三十四歲了,可好像還是一事無成。曾經的同學朋友有些移了民,有些畢業後創業小有成果,也有些早早結婚然後在家相夫教子。與他們相比,姜穩好像什麽也沒有乾成,她只是日複一日地穿梭在城市之中,為那些受害人尋找真相。
“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我會好好考慮的。”姜穩說,“不過要等這個案子結束之後。”
父親沒再說什麽,午飯後,家中好像又陷入了一種令人難堪的沉默。姜穩昨晚沒有睡好,腦袋昏昏沉沉,趁着這會兒有時間,她打電話向領導請了假,然後趴回床上淺淺睡了一覺。
她在心中給自己下了最後通牒。
等安然的案子了結之後。
等她找出真相,抓到犯人之後。
下午四點二十分,她重新洗了把臉,整理好心情,走出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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