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母親(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母親(二)
孟小惠似乎沉浸在自己給自己編織的美夢中無法自拔。她的眼神朦胧且幽深,越過姜穩落在不知什麽地方,嘴角挂着一絲笑容。
她是真的認為自己的人生同她話中所描述的一樣,擁有完美的家庭、孝順的孩子,而她也會用曾經的艱苦付出中換得一個人人羨豔的未來。
姜穩盡量保持着微笑:“請問您對于養育孩子、教育孩子這件事上,有沒有什麽心得?”
“當然有,我在她身上花了那麽多心思。”孟小惠說,“她上學的時候我幾乎每天都是圍着她轉,要伺候她吃飯、要打掃衛生、要接送她、還要洗衣服做家務。我要讓她知道我的辛苦,而且打消她的疑慮,這樣她才會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學習上。還有養孩子一定不能太過驕縱,我現在看有些小孩動不動就哭啊鬧啊,說自己有什麽心理疾病......”
姜穩追問:“那您對這種情況怎麽看呢?”
“裝的。”孟小惠冷笑一聲,“有什麽心理疾病都是吃飽了撐的。以前我們歲數小吃不起飯的時候也沒見人動不動就說自己得了什麽心理疾病。現在的孩子就是沒有受過任何挫折,一點小事都扛不住。”
“所以安然應該性格比較......沉穩吧?”
“上學的時候老師和同學都說她沉穩,但我覺着是性格太悶,在學校的時候還好,進了社會一定會吃虧的。”孟小惠說,“所以後來我逼着她參加了不少比賽和活動。哪怕大夏天的我也親自送她去。現在回想起來這些都是有用的,所以她才能在畢業後順利找到工作。”
姜穩手中拿着紙筆,想寫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能寫點什麽。
她低着頭看着手上那張亂七八糟的白紙,整理了下情緒,繼續問道:“她畢業後您跟她的聯系多麽?您知道她是在什麽行業嗎?”
“太專業的東西我不懂,我只知道是要和客戶溝通的,然後她能賺到提成。”
“但是您這套房産,怎麽也得七位數吧?純靠提成是不是......”
“我說了她們那行很能賺錢的,何況安然那麽優秀,在哪裏都是尖子。”孟小惠似乎對姜穩的質疑有些不滿,“她畢業三年就有能力付首付,這種事我還從來沒在其他人口中聽到過呢。那些孩子一定是不夠努力,以往在父母的庇護下呆久了——”
姜穩截道:“您與她聯系多嗎?”
“我很少乾涉她的生活。”
“據您所知,她的婚姻狀況和財務狀況最近怎麽樣?”
“你怎麽總是提起來安然?”孟小惠皺起眉頭,“我以為你這篇專訪是要聚焦在我個人身上,我是一個母親沒錯,但是我同樣是一個獨立的女人。”
姜穩深吸了一口氣,微笑:“您說得對,我只是對安然的情況有些好奇罷了,畢竟我們都是第一中學的校友。”
“她愛人工作體面,對她也很不錯。S市的房子貴的要命,我聽說她們已經有了一套,除了還沒來得及生孩子,其他都很完美。”孟小惠回答道,“最近政策似乎有什麽扶持,她說要自己做一點什麽生意,具體的我不清楚,總之公司設立在國外,大概就是這個月的事......”
姜穩終于從她口中聽到了關鍵信息。
“方便說一下是哪國嗎?安然應該已經給您看過相關信息了對不對?啊,您不要擔心,我只是為了後續的一些安排和調度上的事情,我們這個欄目很有希望被選上拍攝成電視訪談,到時候如果您不在國內的話那就太遺憾了。”
孟小惠有些狐疑地看着她,不過還是拿出手機翻找着聊天記錄。
“她前不久發了行程單給我,不過都是些英文字母之類的,我也看不太明白......嗯,找到了,在這裏。”
她把手機伸到姜穩面前。
手機是今年的最新款,屏幕上是一張照片,與當初在陳雨桐手機上看到的十分相像,都是一紙行程單。上面寫着目的地是T國的某個城市,行程時間是這周六。
“這周六......你們的行程很着急啊。”姜穩半開玩笑地說道。
“公司有些事情需要我來辦理,我先跟着她去一趟那邊,這邊的東西慢慢收拾。”孟小惠說,“她很孝順,這些事情都不需要我來操心,我只要躺着享福就行了。還是生女兒好啊,她爸要是還活着,也能跟我一起享享清福了......”
話裏話外,還是對當年生女兒的事情耿耿于懷。
姜穩将下唇咬了又咬,終于還是沒忍住勸說道:“您對公司業務有了解麽?因為我愛人在銀行工作,最近聽說T國和M國那邊詐騙案挺多的,大使館也建議公民最近先不要往那邊去。您看是不是等避過了風頭......”
老人擺了擺手:“我知道你是為了專訪的事,但安然公司的事情确實十萬火急,那公司挂的是我的名字,各種文件什麽的都要我看完蓋章的,每耽誤一天,那影響的都是成千上萬的生意。這不是安然一個人的事情,她還有別的合夥人,我們要對他們負責的。”
姜穩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她利用自己對孟小惠心理的了解,自稱是記者從而在她口中得到了關于安然和孟靈的生平,但孟靈同樣利用她對母親的了解,利用她的虛榮和好勝,讓她對出國做生意的事深信不疑。
姜穩繼續強顏歡笑:“我還有一位大學的好友是警察,她也跟我吐槽了好多次那邊治安混亂,一周前才在河上打撈上來一具遺體,連身份都......”
她的話音未落,就聽到大門的門鎖轉動,然後是滴的一聲門鎖打開的聲音。有人走了進來。
姜穩渾身頓時緊繃起來,同時她注意到身旁的孟小惠也在那一瞬僵硬了身體,原本有些不耐煩的表情被沖刷掉,只剩驚愕。
她們二人同時站起身,也看清了進門那人的模樣。這人的相貌和穿着自然都是姜穩十分熟悉的,這是孟小惠的二女兒,孟靈。
“媽,有客人啊。”孟靈并不驚訝,臉上還是那副溫柔的笑容,“我沒什麽事,就是回來看看收拾的怎麽樣了。你們忙,我去廚房幫阿姨做飯去。”
孟小惠肉眼可見地局促起來:“這位是電視臺的姜、姜......”
“姜穩。”姜穩很快平複下情緒,然後走上前和孟靈對視,“我們見過的。”
“是啊,我就說過這是緣分,短短幾天我們竟然已經見了三面。”孟靈說,“你有什麽想知道的,乾脆直接問我?”
她冷靜且鎮定,臉上一直挂着若有似無的微笑,似乎對姜穩的到來并不意外。
這種态度令姜穩很快聯想到了吳妍妍口中的Alice,她成熟且冷漠,臉上好像覆蓋了一層假面,你永遠無法探求面具下她的真正想法。
姜穩說道:“你和安然......”
“抱歉,我不叫安然,我叫孟靈。”她說。
姜穩一怔,沒想到她這麽果斷地承認了自己和安然的關系。錄音筆還放在茶幾上沒來得及關,姜穩在那一剎那想到或許這可以作為孟靈的口供,只要安然能夠被證明存在過,案件的過程其實并不複雜......
“我改了名字。”孟靈笑吟吟地從挎包中拿出一個文件夾,裏面是一沓一沓亂糟糟的材料。她将這些東西扔在茶幾上,正好壓住那支錄音筆。
“我爸總共沒養我幾年,我思來想去,乾嘛要跟他一個姓?好不容易等到工作日,我就抓緊時間去把名字改了,我要和我媽一個姓,就叫孟靈,這名字好聽嗎?”
她走到沙發邊,單手按在孟小惠肩上,姜穩注意到孟小惠分明一陣驚顫。接着,孟靈視線一掃,很快看到了茶幾上那張需要家屬簽字的告知單。
她随手拿起來,然後從姜穩手中抽出那支筆,在右下角大筆一揮,簽下一個名字。
——孟靈。
她不必再用安然的名字了,在法律上,安然已經變成了孟靈,安然消失了。
姜穩怔怔看着她,孟靈将那張告知單塞進她的挎包裏,随口說道:“為了慶祝我改名成功,我們中午吃點好的,開瓶紅酒吧!啊,我還在樓下的蛋糕店裏定了一個蛋糕呢,今天是——7月27日!我要将這一天當作我的生日來看待,孟靈在這一天出生了!”
那顆蘋果徹底腐爛,她的癫狂不加遮掩,在音樂聲中,她開了那瓶擺在酒櫃最高處的紅酒,她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今天似乎成為了她一個人的狂歡。
姜穩感到一陣頭暈,房間中四面八方的鏡子裏映出她的影子,幽靈時而盤旋哭嚎,時而厲聲尖嘯,在姜穩看來,這些都是對她的嘲諷和控訴。她幾乎按捺不住了,大聲呵斥道:“你心裏對安然就沒有一點愧疚嗎?”
音樂聲戛然而止,孟靈站在客廳中,回首看向她:“安然?”
“大學畢業後你一直在用她的身份活在社會上,投資失敗後又和T國的什麽人勾結在一起,騙她去T國然後殺了她,現在徹底頂替她的身份,怕別人查出蛛絲馬跡所以要帶你唯一的直系親屬也出國去——”
孟小惠驚恐地看着她,好像她說出了什麽大逆不道、驚世駭俗的恐怖故事。
“你在胡說什麽啊!”孟小惠尖叫起來,“你這是诽謗,是污蔑!我從來都只有孟靈這一個女兒,我的女兒上學時候成績優異,畢業也在大公司工作,我們是一家人!我們過的很幸福,人人都羨慕我們!”
“你為什麽要破壞我的家庭!你是個騙子,你是見不得我過得好,所以你要來破壞我的生活!滾出去!你給我滾出去!”
孟小惠撲上來用盡全力推搡姜穩,姜穩渾然不覺。只有剛才那句話回響在她耳朵裏。
“我們過的很幸福,人人都羨慕我們!”
可是安然死了!
姜穩渾身發抖,胸腔中血液翻湧,一股腦地湧上腦門。她被孟小惠連拖帶拽地丢到房門外,這個看似瘦弱的女人,在自己的幸福生活受到沖擊和質疑後,竟然能爆發出這樣巨大的力量。
“你難道忘了你還生過一個孩子,她規規矩矩地按你的期望長大,但是你從來沒關心過她,沒關愛過她。你愛她的錢,你愛你的名聲和在其他人眼裏的形象!你以為你是個好媽媽,但你根本不是,你就是想喝她的血——”
孟小惠嘴唇烏青,兩眼一翻幾乎就要暈過去,保姆驚慌地從廚房裏出來,和孟靈一起架起她,姜穩看着房門在自己眼前用力摔上,屋中幸福的氛圍似乎被她劃破了一道口子,然後又迅速修補起來。只是她這個拿着刀的人被拒之門外,再也沒有一點和她們一起感受幸福的可能。
她劇烈喘息着,精神恍惚地走在大街上,忽然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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