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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雨桐(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陳雨桐(一)




“喂?嗯......嗯......對,有消息了?啊?”




張辰傑拿開聽筒,對着辦公室角落裏那個抱着保溫杯的女人喊道:“姜姐!下城區派出所來電話了,有人報失蹤案!”




辦公椅上的女人一個彈射起步,沖到座機旁搶過電話:“喂?我是本案的負責人姜穩,有人報失蹤案?特征對的上麽?是不是家屬?”




電話那邊的聲音斷斷續續:“啊......嗯,你自己來一趟吧,大概......大概都對的上,我們這邊很忙啊,能移交的話盡快移交到你們刑偵支隊好吧......”




嘟嘟兩聲忙音。




姜穩怔怔拿開電話:“破季度報告會什麽時候開不行,非趕上有命案的時候。”




張辰傑抱着一堆資料,拿好了姜穩和自己的外套。這兩天他們出行查案全靠姜穩的小電驢,張辰傑已經努力克服了随時可能被交警攔下查證件的心理障礙,但出于對自己性命的尊重,他還是從二手交易軟件上搜羅來了兩個頭盔。




“姜姐,咱們......”




姜穩氣不打一處來:“拿什麽頭盔,咱們開車去!給他們省什麽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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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辰傑剛走進派出所大門,看到坐在房間角落裏的報案人時,便狠狠一愣。




姜穩倒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進屋跟站在桌子後面的民警同志們寒暄了幾句,回頭瞪了張辰傑一眼。




他心領神會,摸出褲兜裏的煙盒打火機挨個兒孝敬。




角落裏的女人不滿地啧了一聲,遠遠沖他們翻了個白眼,惡聲惡氣道:“室內不準抽煙!”




男人們相視一眼,只好略顯尴尬地将煙收回手中,有些按捺不住煙瘾的只好走到室外,一時間屋子裏零星散去了不少人。




姜穩微笑:“您是?”




“剛才不是已經登記了嗎?負責人呢?我是來找人的,現在我在這兒等了兩個小時,一點消息都沒有,你們就是這麽為人民服務的嗎?”女人顯然火冒三丈,“你們領導乾什麽去了?是不是一定要我投訴你們才管用?”




大熱的天,她穿着吊帶和短褲,腳下踩着一雙恨天高的皮靴,沙發上随手扔着一件黑色皮衣外套。裸露在外的小臂上有一個能遮蓋住大半皮膚的複雜紋身,大概是與宗教題材有什麽關系,臉上畫着精致的妝容,一頭利落的超短發。




姜穩不動聲色地将她打量了一遍,面上沒露出任何異樣情緒,不過視線在她放在手邊的皮包上稍微頓挫了一下,然後悄然離開了。




那是一只價格極為昂貴的奢侈品皮包,黑色的網格紋路,皮質大概也是最上等的,中間有一個碩大的金屬logo。姜穩雖然消費不起什麽奢侈品,但曾經也有幸參與過一起奢侈品高仿的走私案,所以對這些品牌還算有些了解。




最重要的是,據她所知,這些東西越是昂貴,越是與奢侈品圈子裏詭異的“配貨”制度相關,換言之,能消費得起這種奢侈品的人,肯定與她們這些平頭百姓不是一個階級。




再聯想起躺在停屍間的那具長期營養不良且瘦弱的身軀,她暫時想不出二者間能有什麽聯系。




“我就是負責人姜穩,您有什麽疑問找我就好,這是我的助手張辰傑。”她笑了笑,眼神在屋子裏掃了一圈,“那邊會客室還空着吧?我們進去聊?”




女人冷冷打量了她一眼,起身跟随她一起走進會客室。




“姜姐,這是剛才登記的材料。”張辰傑壓低聲音,将取來的文件擺在姜穩面前,又戰戰兢兢地給雙方倒了溫水,然後乖乖抱着筆記本端坐在旁邊。




女人雙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見姜穩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臉上不由得露出一絲煩躁,擡起手腕看了看表。




“從進門到現在你已經看了三次手表了,怎麽,有什麽事很着急嗎?”姜穩微笑。




“我的時間很寶貴,再說一遍,我是來報案的,你們對一個合法公民無故失蹤的态度難道就是這樣的嗎?”




姜穩翻着手裏的表,女人剛剛在上面登記了自己的信息。她叫陳雨桐,剛滿二十四歲,表格上登記的失蹤人名叫安然,出生于1992年,與姜穩同歲,居住地在S市,手腕的痣和膝蓋上的疤與那具女屍完全吻合。表格後面附上了一張照片,那是一個經過美顏的大頭照,裏面的女人看起來歲數不大,留着長發,沖着鏡頭抿嘴微笑着。




姜穩凝視着這張照片兩秒,這才慢慢擡起頭,臉上似笑非笑:“你一個留學生為了這麽大一件事跑回來,你和她什麽關系?”




陳雨桐的表情一僵,條件反射般的皺起眉:“這跟我是留學生有什麽關系?”




“啊,沒想到你真是留學生。”姜穩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你這種年輕的學生我見多了,S市靠着邊境,每天都有無數出國的、回國的,學生嘛,不愁吃喝穿,有的是時間搞這種無聊的勾當,前些日子還有幾個學校裏的留學生慌慌張張來報失蹤案,結果你猜怎麽?那個失蹤的學生是吸嗨了,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戴着個摩托車頭盔正在大馬路上四處游蕩呢......”




陳雨桐憤怒地一拍桌子:“你覺着我在無事生非?你叫什麽名字?我要投訴你!”




“姜穩,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姜穩露出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忘了跟你說,我在隊裏一直排名墊底,但是吧,我破的案子比其他人加起來都多——還有就是,我最近發現我們這個工作有一個巨大的好處,那就是沒那麽容易被開。”




她嬉皮笑臉地看着陳雨桐:“你要是想投訴,出門右拐請便。”




陳雨桐已經是出離憤怒了,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胸口急促地喘息了幾下,然後又閉上眼強迫自己鎮靜下來。整個過程姜穩都分毫不差地盡收眼底,最終陳雨桐睜開眼睛,臉上一片蒼白,她喉嚨滾動了下,重新在座位上坐下來。




“她是我女朋友。”




“如果是炮友就直說,不要用這種欲蓋彌彰模棱兩可的詞。”姜穩果斷說,“你們之間歲數差了快一輪,你在國外她在國內,你們談什麽戀愛?網戀?你爸媽知道嗎?”




張辰傑聽得一陣心驚,暗暗在桌下踢了踢姜穩的皮鞋。




姜穩斜睨了他一眼,那神情分明是讓他少管閑事。




但這次陳雨桐并沒有再有任何憤怒的情緒,她冷冷笑了一聲:“是,就是網戀,你懂什麽叫柏拉圖愛情麽?如果不懂就回去自己上網查一查,現在2026年了,我是沒告訴我爸媽,但是他們未必有你封建。”




“所以你是偷跑回國來報案的?”姜穩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你知道我們可以通知你爸媽來領人的嗎?”




陳雨桐臉上一白,嘴唇哆嗦了兩下,半晌,頹然道:“......随你便。反正剛才那個警察也告訴我安然很有可能已經遇害了,你以為我真傻到看不出你是刑警,他們是民警?”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我......我只是想确認一下,我很擔心她,如果不是我來報案,恐怕這世界上再沒有別人會關心她的死活了。”




姜穩盯着她的每一寸表情,屋中一片寂靜。




過了許久,姜穩才深吸了口氣,起身将陳雨桐面前那杯有些冷的水換掉,然後重新坐回她對面,只是這次姜穩臉上的神情卻是無比嚴肅。




張辰傑有些愣愣地抱着筆記本看着她,姜穩咳嗽了一聲,将他從神游中拉回現實。她敲了敲桌面,示意張辰傑開始記錄。




“按照流程,我會先對你做出詢問,我的同事張辰傑負責記錄,你要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說出來,明白嗎?”姜穩說,“這是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為了她,明白嗎?”




臉色蒼白的女人點了點頭。




陳雨桐的詢問筆錄:




我在意大利讀服裝設計專業,我爸媽......可以不提他們嗎?其實剛進門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你看了我的衣服和打扮,是的,我家裏不差錢,讀藝術的有幾個家裏差錢?但是......唔,雖然他們不差錢,但他們生了我,大概在他們的人生當中,我就是唯一的污點。




最開始我也是在國內讀書的,他們工作很忙,沒有什麽時間管我,我一直是跟着保姆長大,成績嘛,讀不上去了,所以高中時候我轉了國際學校,後來大學本科時候出的國。實不相瞞,其實我覺着我和他們根本不熟。不,他們彼此之間也不熟,我爸媽對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給他們找麻煩,因為他們很忙。




對不起,說的有點遠了。講這些其實是為了向你們證明,我不是你們印象裏的那種纨绔子弟——雖然我成績确實不太好,但起碼你說的那些惡習我是沒有的。




我二十四了,之前也沒有談過任何戀愛,我一直以為我就是傳說中的性冷淡,或者無性戀。但是後來我認識了她,也就是安然。




很好聽的名字對吧?我也是這樣認為的。我是在2023年冬天認識的她,那時候我二十一歲,在意大利呆了兩年,依然學不會意大利語,身邊的朋友也一直是零星的幾個。大家年紀輕輕,一個二個都找了男女朋友,所以兩年下來,能經常混在一起的朋友就不多了。




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需要社交的。嗯,那個時候我開始玩一些社交軟件,最初的想法就是找個網友聊聊天解悶,對,就是在這樣的機緣巧合之下,我有了她的聯系方式。




我們聊了很多很多。唔,你是說她的性格嗎?她在網上話還比較多,是的,我們雖然有時差,但醒着的時候無話不談。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2024年的夏天。




那時候我剛結束了本科學業,答應她要回國找工作,然後我們可以同居。你剛才看到了我的證件對吧?我是B市人,和S市隔着兩千公裏。當時我在S市陪了她半個月,她在現實裏其實話并不多,很內向,但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有說不完的話。有時候我甚至覺着在她面前,我才是那個要照顧她、包容她的年長者。




不,我從來沒有去過她的住處,當時我在S市的希爾頓開了半個月的房間,是她來酒店陪我的。嗯,她一直沒有工作,但她很愛讀書。




你們不會明白的,你們總覺着她這種窩在家裏不出門的人是社會上的廢物對吧?哈,這種觀點難道不可笑嗎?她只是沒有交勞動所得稅而已,她從來沒有向社會索取什麽!你不要以為我是學藝術的就不懂這些,我爸媽那種人一天掙的錢就超過我們幾輩子......但他們做過什麽好事?你懂什麽叫綜合所得稅嗎?哈哈哈,他們身邊有一整個律師團隊,我告訴你,合理避稅的方法他們有一百種一千種,但是現在人都以為他們是什麽成功人士,大慈善家——




好,我不扯他們了,我雖然恨他們,但是我畢竟花了很多很多他們的錢。是,當時我沒有工作,日常花銷刷的全部是我爸的信用卡,所以他很快就發現我回國了。




對,我們分開了,我爸身邊的律師到酒店前臺聲稱他們盜刷信用卡,惡心嗎?他甚至不願意親自來一趟,明明他人就在香港!然後他們拿到了我的聯系方式,酒店住不下去了,我媽打電話通知我回B市見她,我當時寧死不從,但是有什麽辦法呢?錢,錢,我沒有錢!安然勸我聽父母的話,那天夜裏,我離開之前,她跟我聊了很多。




謝謝紙巾,我情緒有些激動了。無論我多麽希望自己是個男人,但在情緒激動的時候還是會掉眼淚——該死的雌性激素!




還是說回她吧。




那天她第一次跟我提起她的家庭。




我們倆都不希望這段感情有任何雜質,所以她不主動說的事情,我從來不問,你們懂這種感情嗎?現在人,包括我朋友們,動不動就是相親,各種相親。相親是什麽?是将雙方手裏的牌亮出來談條件,這讓我覺得惡心。




(接下頁)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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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殺掉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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