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李老師(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李老師(一)
姜穩沒有告訴張辰傑的是,她那第一段被棒打鴛鴦的戀愛令她患上了某種心理疾病,進而導致她的學習狀态一落千丈。在醫生拿着确診報告反複建議的情況下,她父母勉強同意為她辦理休學手續,因此她緩了一年才将高中讀完。
患上心理疾病,這是一種恥辱——比早戀更讓她父母難以接受。因為承認這點,首先就要承認他們這麽多年來在教育上的失敗,這無疑是對父母權威的一種挑釁。
父母的權威是不可撼動的,姜穩在那時就已經完全領悟到了這點,除非她能像當時的那個醫生一樣,用紮實的、無法反駁的專業知識碾壓他們。
這一晚她幾乎沒怎麽睡着,每次她剛剛以為自己進入睡眠狀态的時候,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又會趁她不注意時襲擊她,她幾次三番從夢中驚醒,身上滿是冷汗。
驚恐發作。
那個醫生似乎說過這麽一個名詞,她父母不以為意,但她記下了。那種窒息讓她絲毫不懷疑,自己會在未來的某天,不借助其他任何東西就将自己憋死在床上。
夏天的早晨來的很快。
在窗外透進若隐若現的白光時,姜穩就從床上爬了起來。她不敢走出房門,也不敢發出聲響,因此她只能穿戴整齊地坐在書桌前發呆。
老舊的木桌上墊着一層厚玻璃,下面放着她各個歲數的照片,桌面上擺着一個北京奧運會時期的福娃,時間過去太久了,稍微有些褪色。這是當年參加北京奧運會志願者的紀念品。
偉大的、光明的2008年。
那一年她剛滿16歲,正讀高二。為了響應中央對奧運會的重視,每個省市都會有零星幾個成為奧運會志願者的名額。這在當時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那個社交媒體并不發達的年代,成為志願者意味着有機會上電視和報紙,這對所有家長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巨大誘惑。
高三的學生學業太忙,高一的學生歲數太小。經過一番考量,學校最終決定将這幾個寶貴的名額留給高二的學生們。不過這是品學兼優的學生才能享受的待遇,而姜穩恰好是她們當中的一員。
從北京回來時,學校找了專業的媒體和撰稿人來寫她們這些志願者的故事——盡管姜穩連賽場都沒擠進去。她僅僅是在場外維系秩序和打掃衛生,但媒體依然将她們吹捧成了英雄。
英雄的獎章有這個福娃紀念品,還有不少文化衫和別的零碎東西。能拿得出手的都被父母帶去單位送給了同事,當年的文化衫還在衣櫃裏挂着,而這個福娃一直擺在姜穩桌上。
盡管蒙了塵,但它依然是姜穩為這個家庭贏來的榮譽勳章。
這些只是長輩們的看法。
姜穩清楚地知道這次成為志願者的經歷意味着什麽,她在那次活動中認識了後來的男朋友。
其實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憶,哪怕現在回想起來也是如此。學生時代的戀愛不夾雜任何社會上的利益,那是很純潔的一種的情感,他們兩人只是會在晚飯時候互相為對方帶些吃的或者喝的,在課間和晚自習的時候一同走一段路,彼此說幾句班上的八卦,僅此而已。
直到母親聽說了她早戀的消息殺到學校來,在老師的辦公室裏對她破口大罵聲淚俱下的哭訴前,都是美妙的回憶。
後來又發生了些什麽,姜穩其實已經記不太清楚了。人的大腦總是有一種保護機制,那些痛苦的、不堪的回憶會埋葬在最深處,其實這并不是一種遺忘,只是大腦在保護你不再二次受傷。
很難想象,高一和高二時期,在某個她從未注意過的角落裏,竟然還有一個叫安然的女孩,在十幾年後的另一個城市,化為了一具難以辨認的屍體。
姜穩皺了皺眉,很快想起了什麽。
盡管她後來休學一年,但在前一個班級畢業,全年級一起拍攝畢業照的時候,她曾經的班主任特意叫了她一起來,因為她曾經也是這個班級的一員。
畢業照保存的很好,足足有一米長,将整個年級将近一千人全部拍了進去。姜穩翻箱倒櫃,很快便在書桌抽屜裏找到了。
她展開照片,靠着陳雨桐提供的那張安然的照片一一比對,很快就找到了她。
與高中畢業時期的照片相比,安然的變化并不大,她長得不醜也不美,身材不胖也不瘦,外貌毫無記憶點。姜穩翻過照片,在背面找到了她的信息。
2009屆3班,班主任姓李,是個乾瘦的中年男人。
這個男人......
曾經的某些記憶如潮水般襲來。
那是來自父親的抱怨:“你知道為了讓你有最好的學習環境,我們花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錢嗎!從小學開始......不,實際上是從幼兒園開始,我們就千方百計把你送進最好的學校!你上小學花了六千塊,你算算吧,那是九幾年的六千塊啊!你媽那時候工資一個月才幾百!初中時候差一分就要多花一千五,你差了三分,我們又多花了四千五!然後是高中,你中考考的什麽樣子你心裏不清楚?錄取名單出來前我和你媽花了多少錢去找人......人家都不收你明白嗎?!我們好賴話說盡,錢送到人家面前人家都不要,只有那個李老師答應能幫忙......”
李老師,李老師。
姜穩猛然站起身。
客廳裏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她父母已經起了床,正在準備早飯。
她忽然有了走出房門的勇氣,然後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母親見到她穿戴整齊,似乎有些意外,眼神往她房間裏瞥了眼,看到床上的被子也疊得整齊,那團剛剛升起的無明火無處發洩。不過她有自己的辦法,在房間裏掃視兩圈之後,終于落在了書桌上那個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照片上。
“你瞧,你瞧!還是老毛病!拿出來的東西永遠不知道放回原處!”她嗓音尖銳,又要唠叨起來,不過姜穩渾然不覺。
她徑直走進洗手間裏刷牙洗臉,然後在母親的唠叨聲中将照片整理好,放進随身的帆布袋裏。
“媽,之前我上高中你們托的那個李老師,還有印象嗎?他是什麽人?你們還有他聯系方式嗎?”姜穩冷靜地問。
“你要出去?你剛回家呆了多長時間啊就要往外跑!我辛辛苦苦起來給你做的早飯你也不吃?”母親繼續抱怨着,她好像和姜穩生活在兩個世界,兩個人可以各說各的,互不打擾,“昨天跟你說的考審計局的事你有沒有好好思考啊?想明白了就趕緊和王岩商量一下搬回來!備考的時候還能備孕,還有,你要跟我去一趟醫院,我問了你劉阿姨,她婆婆是婦科大夫,正好幫你查一下備孕的事情......”
姜穩大步走進廚房,鍋裏的白粥還沒有煮熟,她不管不顧,端了碗盛了滿滿一碗滾燙的粥,然後一仰頭站在竈臺邊就全部咽了下去。桌邊還放着她父親剛從外面買回來的幾根油條,她抓起一根在手裏攥成一團,然後全部塞進嘴裏。
“我吃好了,回S市之後就和王岩說辭職,房子賣掉回K市重新買一套,然後繼續考公。”姜穩面無表情,“現在能告訴我那個姓李的聯系方式了嗎?”
“問你爸!”
“是我同事的老師,當時找他的時候就五十多歲快退休了,現在應該已經退了吧,你找他乾什麽?”父親從卧室裏走出來,坐在沙發上,“你找他也沒用,現在他幫不上什麽忙了,你有朋友讓你托人幫忙?”
姜穩順着他的話往下說:“是,有個之前的同學,孩子馬上要上高中了焦慮的不行,所以拜托我先留意一下有沒有能幫得上忙的人。”
“人家的孩子都已經要上高中了?你看看你比別人晚了多少!”父親大口嘆着氣,“現在是生孩子的最好時候,不像我們當初什麽都得争,什麽都得搶。現在的孩子都有學上,這是多好的事情。”
姜穩不說話,她不明白生孩子早晚有什麽可比的。如果她真有同學的孩子已經準備上高中,那意味着這位同學要在20歲的時候就生下這個孩子,這種事情放在父母眼裏還會是值得比較值得驕傲的嗎?
“那個李老師,後來我還和他一起出來吃過飯,沒想到最後他還真教了你們那一屆。不過你最後也算是蹭政策的擦邊球考進去了,沒讓他幫什麽忙。”
在源源不斷的絮叨之後,姜穩還是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我記得是在河套街旁邊的那個小區,那小區只有兩棟樓,很好找。”
姜穩抓起包頭也不回地沖出家門。
她需要呼吸,她快憋死了。
河套街是一條老街,旁邊的小區她曾經去過,有一點印象。
實際上整個K市也不過兩百萬人口,大家互相攀來攀去都能有些沾親帶故的情誼。可惜社會是不講情義的,社會講的是利益。
小區有些年頭了,外面的牆皮脫落,露出裏層的紅磚。這裏曾是K市地段最好的小區之一,不同于其他大城市,K市靠的并不是高端的商業或者地産,它在上個世紀末能養活這百萬人口,一是靠不可替代的農業,二是爆發增長又爆發衰落的工業——尤其是重工業。
環繞在這小區周圍的是二十年前荒廢掉的工廠,化肥廠、儀表廠、化工廠、機械廠,當時的人們聚集在這裏,日子過得蒸蒸日上。學校聚集、商鋪紮堆,每天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臉,大概是因為這些臉上都洋溢着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
姜穩知道,在這片大工業區裏,有80%的孩子出生在這裏的醫院,玩着院裏的泥巴,上着這裏的學校。第一中學就建在這裏,據說前身可以追溯到建國後不久的鋼鐵冶煉年代。
只有姜穩不屬于這裏。
她的父母是公務員,随着選調制度從H省的另一個城市調來這裏。她的家也不在這片工業區,她們住在城市的另一頭,那裏新興起旅游産業,這是工業全面沒落後,政府為了找出新的財政支柱而選擇的方向。
那些年無數家庭背後的血淚被埋進她腳下的泥土裏。下崗,這個詞往往宣判着一個家庭的死亡,包括那些在學校裏不谙世事的學生。冬天的時候她常常聽說有人死于煤氣洩漏,但究竟是意外還是主動的赴死,似乎沒有人在意過。
門衛百無聊賴地坐在傳達室裏,這種老舊小區依舊保持着原來的習慣,大鐵栅欄将兩棟樓圍了一圈。姜穩走了進去,門衛連頭都沒擡,她又退回大門邊,伸長脖子喊了一句:
“您好,請問李老師家在哪戶啊?”
“乾什麽的?”
“我是他以前的學生,帶了點禮品來看望他,好久沒回來了。”姜穩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遞上一包早就準備好的煙。
“往裏走,最裏面那棟,四樓西戶。”門衛頭都沒擡。
“謝謝啊。”
姜穩依舊傻笑,大概是來拜訪這位李老師的人多了,她敲了幾下門,沒過兩分鐘就聽到一陣腳步聲,有一位婦人謹慎地站在門後,低聲問:“找哪位?”
“我是李老師的學生,09屆三班的。這是李老師家吧?”
屋裏似乎有個老人咳嗽了幾聲,然後說了什麽。接着,姜穩面前緊閉的房門打開了。
父親描述中,需要歷經千辛萬苦才見到的人,竟然這麽容易就出現在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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